長城飯店的大宴會廳還沒收拾乾淨。
焦黑的講台裂著口子，地毯濕了一大片，空氣里全是燒塑料的味道。
消防員前腳剛走，記者後腳又圍了上來。
星火一號被放進玻璃箱，旁邊站著兩個退伍兵。一個盯人，一個盯箱子，眼神比門鎖還硬。
李建國一手護著箱子，一手往外推人。
「別擠！」
「剛才炸的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現在看機器倒是比狼還凶！」
一個記者把話筒懟到他嘴邊。
「李總，星火一號什麼時候量產？」
「問老闆去。」
「張總在哪？」
「老闆接電話呢。」
李建國瞪他一眼。
「別問我，我現在就是個看倉庫的。」
嘴上罵著，他臉上的笑卻壓都壓不住。
訂單意向書一張接一張遞過來，傳真號碼寫滿了半本記事簿。
昨天還裝死的廠商老闆，現在恨不得把「星火聯盟創始會員」幾個字貼腦門上。
另一邊。
張漢玉放下衛星電話。
臉上的笑意沒了。
王小明剛把錄像帶塞進包里，抬頭看他。
「老闆，怎麼了？」
張漢玉看了一眼大廳里的人群。
「摩托羅拉和諾基亞聯名遞函。」
王小明手一停。
李建國也聽見了，擠開兩個記者衝過來。
「他們想幹啥？給長城收屍？」
「比收屍麻煩。」
張漢玉聲音壓低。
「他們威脅上面。如果中國強推星火標準，就暫停下一代數字移動通信設備在華投資。」
李建國眼皮一跳。
「基站？」
「基站，終端，模塊，全在裡面。」
王小明罵了一句英文。
大廳里還是熱鬧的。
記者在喊，廠商在搶，傳真機在響。
可這一小塊地方，像突然被人扣上了一層冷玻璃。
張漢玉把手裡的煙折斷，丟進垃圾桶。
「小明，把現場錄像、簽約意向、ARM協議副本全部封存。」
「做三份。」
王小明立刻回神。
「送哪？」
「一份給林振華，一份給倪老。」
張漢玉看他一眼。
「還有一份，你自己抱著睡。」
王小明愣了下。
「我不認床，但我認炸彈。」
「那就抱緊。」
……
深夜。
郵電部小會議室。
白熾燈亮得刺眼。
窗戶關著，煙霧壓在桌面上，像一層灰色的水。
傳真紙攤滿一桌。
最上面，是摩托羅拉、諾基亞的聯名函。
措辭很硬。
「若中國有關部門推動封閉性本土智能終端標準，摩托羅拉與諾基亞將重新評估在華下一代數字移動通信設備、基站系統及手機終端投資計劃。」
林振華坐在主位。
煙夾在指間，半天沒動。
倪廣南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翻材料。
幾名部委技術幹部臉色都不好看。
一個地方通信局幹部低聲道：
「林部長，不瞞您說，幾個省網現在還真靠摩托羅拉設備撐著。基站一斷，維護都麻煩。」
另一個幹部接話：
「標準可以談。星火剛起來，別一下把洋人逼急了。」
李建國坐在後排，拳頭攥得咔咔響。
「逼急？」
「他們拿刀架咱脖子上，還怪咱脖子硬？」
張漢玉按住他的手。
搪瓷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盪出半圈。
門開了。
摩托羅拉中國區代表詹姆斯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律師。
諾基亞亞太代表卡里緊隨其後，手裡拿著藍色文件夾。
詹姆斯沒有寒暄。
他坐下，連外套扣子都沒解。
「林先生，我們尊重中國市場，也尊重中國政府的選擇。」
他把「尊重」兩個字咬得很重。
「但我們不能接受一個由單一中國公司主導的封閉標準，破壞全球通信產業秩序。」
卡里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三項要求。」
「第一，星火一號不得作為郵電系統推薦終端標準。」
「第二，啟源OS不得進入郵電系統採購目錄。」
「第三，中國智能終端產業聯盟，必須接受國際廠商同等主導權。」
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不是談判。
這是把刀放在桌上，讓人自己選脖子。
詹姆斯看向張漢玉，笑了一下。
「張先生，你的機器很漂亮。」
「但沒有我們的基站，中國手機只是一塊會發光的磚。」
李建國騰地站起來。
「你他媽——」
張漢玉手上用力，把他按回椅子。
「坐下。」
李建國胸口起伏，硬是沒再罵。
詹姆斯臉上的笑意更深。
卡里打開第二份報告。
「這是兼容性風險報告。」
「星火一號並未通過現有GSM終端測試體系。如果大規模接入網絡，可能影響網絡穩定，甚至造成安全事故。」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林振華。
「歐洲運營商也會關注中國政策走向。」
「我們不希望這件事，被理解為貿易保護主義。」
林振華彈了彈菸灰。
菸灰已經燒得很長，落在桌上。
沒人說話。
壓力落在每個人肩上。
張漢玉終於開口。
「說完了？」
詹姆斯攤手。
「張先生，你可以解釋。」
「不解釋。」
張漢玉看向王小明。
「小明，開機。」
王小明把筆記本電腦接上投影，手指噼里啪啦敲了幾下。
白牆上出現一串日誌。
時間。
埠。
撥號記錄。
遠程維護通道。
標題很短。
Motorola交換設備遠程維護記錄。
詹姆斯臉色微變。
「這是什麼？」
張漢玉沒看他。
「你們所謂的國際標準，安全審計報告在哪？」
王小明切換頁面。
另一份記錄彈出。
諾基亞某測試終端未公開基站診斷指令。
卡里猛地合上文件夾。
聲音冷了下來。
「張先生，這是未經授權的企業內部技術資料。」
「錯。」
張漢玉抬眼。
「它跑在中國通信網上，就不是你們書櫃裡的秘密。」
會議室里，幾名幹部全往前湊。
倪廣南直接站起來，拿起日誌看。
他的手指點在「遠程維護通道」那一行。
「這不是技術便利。」
老人聲音發硬。
「這是把鑰匙掛在別人褲腰帶上。」
會議室更靜了。
剛才勸和的幹部，臉色也變了。
林振華把煙摁滅。
「秘書。」
門口秘書立刻進來。
林振華一字一句道：
「記錄。」
「通信設備安全審查機制。」
詹姆斯身後的律師立刻開口：
「遠程維護是行業慣例。全球運營商都接受這種模式。中國沒有理由單獨設置審查。」
「有理由。」
張漢玉拿起第二個牛皮紙袋，甩到桌上。
啪。
裡面滑出幾份協議。
國內無線電廠預研協議。
軍工通信所聯合測試備忘錄。
國產終端基帶測試板六個月路線圖。
王小明切換投影。
一塊還沒做完的基帶測試板結構圖，出現在牆上。
粗糙。
簡陋。
有些接口甚至還只是預留位。
但每一處標註，都是中文。
詹姆斯盯著那張圖，眼神沉了下去。
張漢玉說：
「你們可以暫停投資。」
「我們也可以暫停黑盒准入。」
卡里冷聲道：
「你們沒有成熟基帶，沒有完整協議棧，也沒有通過GSM體系認證的能力。」
「六個月內會有測試板。」
張漢玉道：
「不成熟，所以先測。」
「不安全，所以先審。」
他拿起ARM協議副本。
「星火與ARM簽署的倫敦協議，允許我們在終端側增加安全協處理單元。」
「從今天起，我建議所有進入中國市場的智能終端，都必須通過端側安全認證。」
「通信模塊要測。」
「遠程維護埠要報備。」
「診斷指令要備案。」
「黑盒協議，不進網。」
他說完，把協議推到林振華面前。
「林部長，洋人有洋人的標準。」
「我們也該有自己的門鎖。」
詹姆斯猛地拍桌。
「這是貿易壁壘！」
杯子跳了一下，茶水濺到文件上。
張漢玉看著他。
「你們叫壁壘。」
「我們叫門鎖。」
「家門口沒鎖，才叫不正常。」
死寂。
幾秒後，一個技術幹部低聲道：
「這話沒毛病。」
另一個幹部點頭。
「遠程維護通道必須查。不查，誰簽字誰擔責。」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風向變了。
不是幫不幫星火的問題。
是出了事，誰來背鍋的問題。
林振華拿起那份路線圖，又看向倪廣南。
「倪老，技術上能不能做？」
倪廣南沒立刻回答。
他翻完最後一頁，摘下眼鏡。
「難。」
他停了一下。
「但不做，以後更難。」
林振華點頭。
他拿起筆，在會議記錄上寫下一行字。
「成立移動智能終端安全與兼容聯合工作組。」
「倪廣南同志任技術顧問。」
「星火科技提供首批測試平台。」
「相關外資設備在華採購，納入安全審查試點。」
筆尖停住。
他看向詹姆斯和卡里。
「二位，中國歡迎投資。」
「但中國市場，不接受沒鑰匙孔的鎖。」
詹姆斯臉色鐵青。
卡里沒說話，只把文件夾扣緊。
李建國終於笑了。
他壓低聲音對王小明說：
「聽見沒？門票開始賣了。」
王小明嘿嘿一聲。
「VIP還得加錢。」
張漢玉沒笑。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刀。
真正難的，是後面那片專利雷區。
……
第二天上午。
消息先從郵電部傳到中關村。
報紙還沒來得及印，傳真機先炸了。
星火駐京臨時辦公室里，電話鈴一聲接一聲。
「張總在嗎？我們廠申請端側安全認證！」
「我們做電子詞典的，能不能先進聯盟？」
「機頂盒也算智能終端吧？算吧？張總給個準話！」
傳真紙嘩啦啦往外吐。
李建國站在機器旁，拿著一摞意向書，嘴角快咧到耳根。
「洋人斷供還沒斷，咱們先把門票賣起來了。」
王小明蹲在地上接網線。
「建國哥，別笑太大。」
「容易被人看出來咱們缺錢。」
「你懂個屁。」
李建國把傳真紙抖得嘩嘩響。
「缺錢不丟人，缺門票才丟人。」
張漢玉坐在桌前，看著那份工作組文件。
林振華的章已經蓋了。
倪廣南的名字也寫在上面。
這意味著星火從一家民營公司，正式站進了國家通信安全的門檻里。
門檻，是給別人看的。
也是給自己套的。
只要走錯一步，後面不是發財。
是萬丈坑。
這時，王小明的電腦響了一聲。
「滴。」
他愣了一下。
「老闆，有封英文郵件。」
「誰發的？」
「匿名。」
王小明點開。
正文只有一句話。
Your baseband board will never pass the GSM patent pool.
你們的基帶板，永遠過不了GSM專利池。
下面有一個附件。
王小明打開後，臉上的笑沒了。
「老闆。」
他把屏幕轉過來。
「歐洲來的專利訴訟預通知。」
李建國也湊過來，看了兩眼，罵音效卡在喉嚨里。
張漢玉盯著那份文件。
發件時間，是十分鐘前。
會議剛結束。
刀已經遞到門口了。
他拿起桌上的煙，點燃，吸了一口。
「通知倪老。」
「還有，讓胡崢把基帶板資料全部加密。」
王小明問：
「那我們呢？」
張漢玉把菸灰彈進杯蓋里。
「我們去會會這個專利池。」
「他們不是說過不了嗎？」
他抬頭，眼神冷下來。
「那就把池子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