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郡的天壓得很低。
紅磚小樓外，草坪被雨水泡得發黑。風從康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濕冷的泥土味。
ARM會議室里，咖啡已經涼透。
羅賓·薩克斯比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份董事會臨時議案。
紙很薄。
可他捏得很緊，邊角被掌心汗壓出了褶。
議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暫停向星火科技派駐架構師。
凍結ARMv4可修改指令集授權後續資料交付。
重新評估倫敦協議是否涉及敏感技術出口風險。
兩名原本準備飛往鵬城的ARM架構師，簽證材料已經被秘書收回。
一個年輕工程師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Robin，我們真的要停掉中國項目？」
薩克斯比沒有回頭。
他看著窗外那片濕草坪，嗓子有些啞。
「不是我要停。」
會議室門被推開。
董事、律師、投資方代表陸續進來。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胸前沒有ARM工牌。
可名片上印著一行刺眼的字。
Industrial Strategic Consultant。
產業戰略顧問。
王小明後來翻譯得很接地氣。
「英特爾味兒的外腦。」
上午十點半。
張漢玉到了。
他帶著李建國、王小明，從日內瓦連夜轉機趕來。三個人臉上都帶著沒睡夠的倦色。
李建國一路罵航空餐難吃，進門後卻閉了嘴。
因為會議桌上，擺著星火一號拆機照片。
主板。
電池。
啟源OS界面截圖。
AVS硬解單元框圖。
連那塊在北京現場被鋼針穿刺後沒有起火的電池照片，都被放大貼在文件夾里。
王小明低頭掃了一眼，輕聲道：「老闆，他們把咱們主板當案卷了。」
張漢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挺好。」
李建國皺眉：「好啥？」
「說明他們怕了。」
會議正式開始。
一名ARM董事推了推眼鏡，翻開文件。
「張先生，鑑於星火一號近期捲入國際通信標準爭議，並被多個組織列入高風險審議對象，ARM董事會必須重新評估合作風險。」
他念得很慢。
每一個詞，都像提前讓律師磨過邊。
「即日起，ARM暫停執行倫敦協議中關於指令集修改協助和常駐鵬城架構師條款。」
李建國臉色沉了下去。
王小明手裡的筆，也停在紙上。
那名董事繼續道：「若星火繼續以『ARMv4中國獨家首發』進行公開宣傳，ARM保留終止授權的權利。」
會議室靜了下來。
窗外雨聲敲著玻璃，一下接一下。
那個有英特爾背景的顧問笑了一聲。
「張先生，架構生態需要秩序。」
他攤開手，語氣很輕。
「不適合被區域標準綁架。」
這話輕飄飄的。
可落在桌上，就像把門直接焊死。
幾名ARM年輕工程師坐在旁聽席，忍不住交換眼神。
他們懂技術。
如果協議被凍結，星火一號量產還能勉強跑。
但第二版SoC、物理後端優化、低功耗調校、Thumb代碼密度適配，都會被卡住脖子。
國內剛簽下的訂單，也會被拖成一堆廢紙。
薩克斯比嘴唇動了動。
可他沒有立刻開口。
資本和董事會壓在他身上，他此刻也不是那個能拍桌子說了算的人。
投資方代表接過話。
「ARM現在很脆弱。」
他把一份市場風險報告推到桌中央。
「摩托羅拉、諾基亞、微軟、英特爾，都在觀察ARM的選擇。」
「如果ARM繼續與星火深度綁定，我們會失去歐美大客戶的信任。」
另一名董事補了一句。
「日本消費電子廠商更穩妥。他們有成熟渠道，也不會引發政治爭議。」
李建國算是聽明白了。
這幫人不是來談合作的。
是端著刀來分肉的。
張漢玉一直沒說話。
他拿起那杯涼咖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說完了？」
英特爾顧問微微一笑。
「張先生，你可以表達遺憾。」
「不遺憾。」
張漢玉打開公文包。
他抽出倫敦協議原件，翻到第十七頁。
「我只提醒各位一件事。」
他把文件推到投影儀下。
白牆上，違約條款被放大。
「ARM若單方面凍結技術支持，星火有權公開披露ARM在中國市場違約，並暫停AVS硬體指令反向授權。」
會議室里，幾名董事同時低頭翻文件。
律師的手停了一下。
張漢玉抬眼看向眾人。
「各位，你們現在不是暫停風險。」
「你們是在製造違約。」
英特爾顧問皺起眉。
「商業合同不能凌駕於國家出口審查。」
「所以我沒跟你談國家。」
張漢玉看向王小明。
「小明。」
「得嘞。」
王小明接上筆記本。
投影切換。
第一段錄像，是北京長城飯店發布會。
長城電池當場炸開。
第二段，是星火電池針刺實驗。
鋼針落下。
不燃。
不爆。
第三段，是北京入網測試中心。
外資機櫃拒絕星火一號。
國產微型基站接入。
陳景教授那句「通了？真通了？」從音箱裡傳出來。
會議室里沒人笑。
王小明繼續敲鍵盤。
牆上出現訂單匯總。
步步高首批二十萬台。
電子詞典廠三十萬台。
機頂盒廠多家意向。
VCD廠多媒體終端升級需求。
東南亞試網意向。
巴西設備商合作備忘錄。
一行行數字亮起來。
不是PPT口號。
每一行後面，都有傳真編號、蓋章掃描和聯繫人電話。
財務董事終於坐直了些。
「這些是正式採購意向，還是媒體聲明？」
李建國等這句話等半天了。
他從包里抽出一疊傳真紙，啪地拍在桌上。
「紙還熱乎著呢。」
他往前一推。
「要不要摸摸？」
幾個董事下意識看向傳真紙邊緣。
紙邊確實卷著。
像剛從機器里吐出來沒多久。
張漢玉看著他們。
「ARM現在最缺什麼？」
沒人回答。
他替他們說了。
「不是姿態。」
「是出貨量。」
「你們如果今天凍結星火，明天中國廠商會轉向MIPS、SuperH，甚至會自己硬啃一條爛路。」
他停了一下。
「那條路會很慢。」
「但只要走通，ARM以後連門票都賣不進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薩克斯比終於抬起頭。
他比誰都清楚，ARM現在不大。
他們需要一個爆發市場。
他們需要證明，精簡指令集不只是實驗室里的漂亮故事，而是能裝進幾百萬台消費電子產品里的真生意。
英特爾顧問冷聲道：「張先生，你高估了中國市場的短期支付能力。」
張漢玉點點頭。
「所以我還帶了第三件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寫著：
香港星火產業基金認購意向書。
會議室里，紙張翻動聲一下密了。
張漢玉把文件放到桌上。
「星火願意通過香港基金，認購ARM新一輪可轉換優先股。」
財務董事抬頭。
「金額？」
張漢玉報了一個數字。
翻紙聲停了。
咖啡杯碰碟子的輕響也沒了。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這個數字，不足以買下ARM。
但足夠支撐ARM未來十八個月研發現金流。
夠他們撐過最難的擴張期。
也夠他們不必天天盯著某些「大客戶」的臉色吃飯。
李建國悄悄看了張漢玉一眼。
他知道，這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VCD利潤。
步步高預付款。
地方產業基金。
香港渠道融資。
全被張漢玉擰成了一根繩。
繩子不粗。
但勒人夠用。
張漢玉繼續道：「同時，星火建議在鵬城成立ARM-星火中國聯合實驗室。」
「由星火承擔本地化物理後端、AVS擴展、安全協處理單元驗證。」
「成果按倫敦協議反向授權給ARM全球客戶。」
他看向薩克斯比。
「ARM不是只能賣授權。」
「ARM可以借星火，打進中國多媒體終端標準。」
這句話落下，幾個技術董事坐不住了。
一人直接拿起AVS框圖。
「你們願意把硬解擴展接口回授給ARM？」
「按協議。」
「安全協處理單元呢？」
「可審計部分開放，密鑰體系留在中國。」
「物理後端團隊由誰主導？」
「ARM派架構師，星火出工程隊，聯合實驗室落地鵬城。」
王小明小聲嘀咕：「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出師傅，我出工地，房子蓋好大家收租。」
李建國差點沒憋住笑。
英特爾顧問的笑收了回去。
他把鋼筆帽扣上，又拔開，聲音在桌面上短短響了一下。
「各位，請不要忽略出口審查風險。」
張漢玉等的就是這句。
他拿出最後一份文件。
中國郵電部安全與兼容聯合工作組文件。
林振華簽字。
倪廣南列名技術顧問。
文件被推到英特爾顧問面前。
張漢玉看著他。
「我們歡迎可審計技術。」
「不歡迎黑盒。」
「ARM若站在陽光下，中國給它門。」
他停了一下。
「你們若躲在別人褲兜里，中國連窗都不給。」
會議室里一陣低低的譁然。
這話不外交。
但夠清楚。
薩克斯比終於站了起來。
他雙手撐在桌上，聲音還有些啞。
「如果這筆投資和訂單成立，ARM不能錯過中國。」
技術董事緊跟著開口。
「與其讓外部顧問定義ARM風險，不如讓市場定義ARM未來。」
財務董事看向律師。
「倫敦協議繼續執行，法律風險是否可控？」
律師翻了兩頁文件，遲疑片刻。
「如果聯合實驗室公開、可審計，並且不直接涉及受限加密核心，風險可控。」
英特爾顧問站起身。
「我必須提醒董事會，這會影響ARM與美國半導體產業的關係。」
薩克斯比看了他一眼。
「ARM是英國公司。」
一句話，把會議室釘住了。
三小時後。
臨時決議形成。
繼續執行倫敦協議。
兩名資深架構師按原計劃赴鵬城。
雙方啟動ARM-星火中國聯合實驗室籌備。
ARM發布公開聲明：中國多媒體終端市場，是ARM未來核心戰略方向。
措辭謹慎。
但足夠明確。
消息傳出時，紅磚小樓里幾個工程師直接拍了桌子。
有人壓著聲音罵了一句：
「Finally.」
薩克斯比推開走廊窗戶透氣。
雨停了。
草坪上滿是濕冷的泥土味。
張漢玉站在旁邊，點了一根煙。
薩克斯比看著他。
「張，你今天不是來買授權的。」
「嗯。」
「你是來買時間。」
張漢玉吐出一口煙。
「還買未來。」
薩克斯比沉默幾秒，笑了。
「你們中國人談生意，真嚇人。」
王小明從後面探頭。
「羅賓先生，我們一般管這個叫真誠。」
李建國補了一刀：「加一點現金流。」
薩克斯比笑得更厲害。
……
同一時間。
鵬城化工廠二樓。
傳真機吐出ARM聲明。
胡崢看完，抄起焊錫槍往桌上一拍。
「告訴板廠！」
「第二版SoC不用省線了。」
「給我狠狠干！」
幾個學生一下炸了。
陳景教授端著搪瓷杯，從實驗室門口探出頭。
「別喊，電池老化箱還跑著呢。」
胡崢立刻壓低聲音。
「陳老，發動機保住了。」
陳景愣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那就把車造結實點。」
……
當天夜裡。
劍橋小旅館。
窗外的雨又開始落。
王小明盤腿坐在床上，調試加密郵箱。
李建國趴在旁邊打呼嚕，鞋都沒脫。
張漢玉坐在桌前，翻著聯合實驗室草案。
電腦忽然響了一聲。
滴。
王小明揉了揉眼。
「老闆，鵬城來的緊急包。」
張漢玉抬頭。
郵件標題跳了出來。
Project Xinghuo-2 Layout Leak。
星火二號版圖泄露。
王小明臉上的困意瞬間沒了。
他點開附件。
屏幕上，是一張尚未公開的總線結構圖截圖。
右下角帶著實驗室內部水印。
水印編號：PX-207。
發件人是蘇曉月。
正文只有一句話。
老闆，內鬼在我們樓里。
張漢玉盯著那張圖。
窗外剛停下沒多久的雨，又敲在玻璃上。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