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逸白的眼神在電話這頭冷了下來,但聲音反而更加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總這話說的,倒讓我想起另一件事。」
他沒有直接回應王忠君的威脅,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像在閒聊。
「前兩天我公司的法務團隊,幫一位朋友做資產和稅務的合規性梳理。
這位朋友呢,早些年不太懂這些,收入帳目上有些……『歷史遺留問題』。
我讓他們請了最好的會計師,一筆一筆理,該補的補,該繳的繳,務必弄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
畢竟這年頭,做事還是得規範,合法合規才是長遠之計。
王總覺得呢?」
電話那頭,王忠君的呼吸似乎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付逸白這話,看似沒頭沒尾,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中了王忠君最隱秘的神經。
「歷史遺留問題」,「合規性梳理」,「乾乾淨淨」。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在華藝某些特定的財務操作背景下,含義不言而喻。
付逸白這是在告訴他。
范彬彬那邊可能存在的「小尾巴」,晨曦已經在動手處理了,而且是用最乾淨、最不留把柄的方式。
如果華藝還想用規矩說話,或者將來鬧翻了想潑髒水,恐怕首先燒到的會是華藝自己。
別說華藝在得到消息後也可以去補繳。
華藝這麼多年積攢的「歷史遺留問題」,如果真要補繳,大半個公司都要搭進去。
而且,華藝旗下的那些藝人也不一定會同意。
空氣仿佛在電話線兩端凝固了。
半晌,王忠君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沉了些,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小孔。
「付導……倒是考慮得周全。」
「應該的。」
付逸白語氣淡然。
「對自己人,總得多費點心。
王總管理華藝這麼大攤子,想必更能理解規範運營的重要性。
至於藝人經紀,我還是那句話,尊重個人選擇,遵循市場規律。
晨曦的大門向所有有誠意、守規矩的合作夥伴敞開,但也絕不接受無端的威脅和恐嚇。」
他頓了頓,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也是最後的明確表態。
「《手機》是馮導的心血,也是業內矚目的大項目。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想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節外生枝,影響影片和所有參與者的聲譽。
過完年,等大家都清靜了,很多事情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
王總,您說呢?」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王忠君顯然在急速權衡。
付逸白的強硬出乎意料,更致命的是,對方似乎已經抓住了他們的某些把柄。
繼續硬頂,很可能兩敗俱傷,尤其是在《手機》上映前夕這個敏感時刻。
而付逸白給出的「過完年再談」,實際上是一種暫緩衝突的提議,保留了雙方迴旋的餘地。
「付導年少有為,心思縝密。」
王忠君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徹底變了,那股陰冷被一種複雜的、帶著忌憚的平靜取代。
「今天這通電話,就算是我這個做前輩的,多關心了一句。
行業不大,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
付導好自為之。」
「多謝王總關心。」
付逸白從容應道。
「也祝華藝新片大賣。」
電話掛斷。
付逸白放下聽筒,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漸次亮起的燈火。
剛才那番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兇險。
王忠君最後那句「好自為之」,依然帶著未散的寒意。
華藝絕不會輕易罷休,暫時的退讓,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接下來,明槍暗箭恐怕不會少。
或許是聽到辦公室安靜了,柳妍輕輕敲了門。
「進。」
「付總,寧導來了。」
《瘋狂的石頭》昨天剛剛殺青,沒想到寧皓今天就趕了回來。
「讓他進來。」
付逸白本以為只有寧皓一人,沒想到他身後還跟著黃博。
這個公司新簽約的藝人,付逸白還是第一次見。
至於公司另外幾個藝人,因為林薇給她們都找到了資源,現在都在劇組,所以付逸白至今沒見過他們。
可能還要等年會時才能見一面吧。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寧皓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樸素夾克、相貌很有「特點」的年輕人,正是黃博。
「付導!」
寧皓聲音洪亮。
「我把『石頭』給您完完整整地搬回來了!」
付逸白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對寧皓點點頭。
「辛苦了,坐。」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黃博身上。
黃博此刻有些侷促。
他見過付逸白的照片,在報紙上、在電視上,但面對面還是第一次。
眼前這個比他年輕好幾歲的男人,卻已是柏林銀熊導演、票房過億的行業新貴,更是他現在的老闆。
他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帶著山東口音,但努力說得清晰。
「付導好,我是黃博。」
付逸白仔細打量了他兩眼。
此時的黃博遠沒有後來的從容和「青島貴婦」氣質,皮膚因為拍戲曬得有些黑,穿著也樸素,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底層生活打磨出的機敏和韌勁,還有此刻面對上位者時毫不掩飾的緊張與真誠。
「嗯,寧皓在電話里沒少誇你。」
付逸白指了指沙發。
「都坐吧。
柳妍,倒兩杯茶。」
柳妍應聲去準備茶水。
寧皓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迫不及待地開始匯報。
「付導,這片子拍得太過癮了!
重慶那地方,太有味道了,市井氣十足,跟我們這故事簡直是天作之合!
郭韜老師穩得一批,徐爭、劉葉他們都放得開,碰撞出來的效果比劇本上寫的還要好!」
付逸白看著還有些興奮的寧皓問道:「拍攝順利嗎?超支沒有?」
「順利!絕對沒超支!」
寧皓拍著胸脯。
「預算控制得死死的。
當地政府也挺支持,給了一些便利。
就是……」
他撓撓頭,嘿嘿一笑。
「就是大傢伙食費可能稍微超了點,重慶火鍋太帶勁了,收工了都忍不住想去整一頓。
不過從我導演津貼里扣,絕不占劇組便宜!」
付逸白笑了笑,沒在意這點小事。
他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著的黃博。
「總聽寧導在電話里誇你,這次拍戲感覺怎麼樣?」
黃博正捧著柳妍遞過來的熱茶,聞言趕緊放下,坐直身體。
「寧導給了我很大空間,讓我自己找感覺,有時候台詞沒說對,但感覺對了,他就讓過。
我覺得……挺痛快的。」
他的回答很樸實,沒有那麼多理論,但恰恰符合付逸白對演員的要求,感受角色,成為角色。
「聽說你為了演好最後在下水道里那場戲,真在裡面泡了大半天?」
付逸白問。
黃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寧導說那樣才真實。
一開始是難受,又髒又臭,後來……後來好像就忘了,就覺得那黑皮就該在那裡面,又狼狽又不甘心。」
付逸白點點頭。
「這部戲大概明年上半年上映。
這段時間,林薇會幫你安排一些適合的曝光和活動,如果有適合你的劇本,也會為你安排,你自己也要做好準備。」
「我明白!
我一定好好配合,絕不給公司丟人!」
黃博用力點頭,眼神里滿是珍惜。
寧皓插話道。
「付導,博兒這潛力真的可以。
他身上那種草根的勁兒,是科班出身很難有的。
我覺得以後類似市井小人物的角色,他都能拿捏。」
「路一步步走。」
付逸白對黃博道。
「《石頭》是你的起點,但不會是終點。
公司簽你,看中的是你演戲的質感。
別急著成名,把每個角色啃透了,市場自然會認可你。」
「是,付導,我記住了。」
黃博鄭重應下。
接著,付逸白和寧皓又詳細聊了會兒《瘋狂的石頭》的後期思路。
談完正事,寧皓和黃博識趣地起身告辭。
柳妍送他們出去後,輕輕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寧皓等人離開後不久,王鵬帶著一份名單進來了。
名單上的人是北電送來的實習生,每個人後面都有在劇組期間的表現,能力評分。
兩人商討許久,最終簽約了五個能力優秀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