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逸白在休息室門口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夾雜著低低的說話聲。
「恬恬,別緊張,放鬆點。」
「我沒緊張。」
「那你攥著裙子幹嘛?都皺了。」
「我……我調整一下不行嗎?」
付逸白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休息室里,景恬站在落地鏡前,穿著一條雪白色的曳地長裙。
陸正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看樣子剛拍完照。
看到付逸白,景恬的眼睛瞬間亮了。
「逸白哥!」
她轉身想迎上來,卻忘了裙擺的長度,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栽。
付逸白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景恬站穩了,臉騰地紅了。
「謝……謝謝逸白哥。」
「沒事吧?」
「沒事。」
她低著頭,耳根紅透。
陸正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抽,識趣地往外走。
「那個,付總,恬恬就交給您了。我先去影廳。」
門關上,休息室里安靜下來。
付逸白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景恬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睫毛輕輕顫著。
「別緊張,你很漂亮。」
「真的嗎?」
聽到付逸白的誇獎,景恬終於放鬆了下來。
「真的,整理一下,我們出去走紅毯吧。」
「好。」
兩人從休息室走出來,拐過彎道,紅毯的入口就在前方。
工作人員掀開隔離帶,閃光燈瞬間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付導!看這邊!」
「景恬小姐!」
「付導!請問您第一次演戲是什麼感受!」
快門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幾乎蓋過了所有的喊聲。
景恬身體微微僵硬,腳步頓了一下。
付逸白沒看她,只是手臂輕輕收緊,把她的手夾在身側。
「別緊張,看前面,笑。」
他的聲音很輕,在嘈雜中幾乎聽不清。
但景恬聽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兩人沿著紅毯往前走,閃光燈一路追隨。
景恬的白色長裙在紅毯上搖曳,付逸白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在她身邊,像一塊沉穩的礁石。
有記者在喊:「景恬小姐!和付導合作是什麼感受!」
景恬側頭看了付逸白一眼,嘴角的笑深了幾分。
「很幸福。」
她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前排的記者聽見。
快門聲又是一陣狂轟濫炸。
紅毯盡頭,簽名牆前。
工作人員遞上簽字筆,兩人在背景板上籤下名字,轉身面對鏡頭。
景恬站在付逸白身邊,身體微微朝他傾斜,裙擺鋪開在腳邊,像一朵盛開的白色山茶花。
付逸白一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自然垂著,目光落在鏡頭上,表情平淡。
「再拍一張!付導,麻煩靠近一點!」
景恬聞言,往他身邊又靠了靠,手臂貼著他的手臂。
閃光燈再次亮起。
拍完照,兩人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往影廳走。
身後的紅毯上,還有嘉賓陸續入場。
影廳里已經坐了大半。
前排留給主創和嘉賓,後面幾排是媒體和幸運粉絲。
付逸白和景恬從側門進去時,影廳里響起一陣騷動。
有人喊「付導」,有人喊「景恬」,快門聲在昏暗的光線里依然清晰。
兩人在第一排中間落座。
「韓總也來了啊。」
付逸白看到身旁的韓山平,有些意外道。
《你的名字》可沒有中影投資,這大忙人能出現在這裡,倒是讓付逸白有些意外。
「過來給你捧捧場嘛。
畢竟是你小子的熒幕首秀,我也挺好奇的。」
影廳里的燈光漸漸暗下來,嘈雜的人聲也隨之平息。
韓山平靠在椅背上,側頭看了付逸白一眼,壓低聲音道:「拍戲和導演,哪個更難?」
「都難。」
付逸白同樣壓低聲音。
「演戲得聽別人指揮,我這當慣導演的,有時候真想喊卡。」
韓山平笑出聲,肩膀抖了抖。
旁邊的景恬聽到動靜,微微側頭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又轉回去,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大銀幕亮了。
龍標出現的時候,影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音響的低沉嗡鳴。
《你的名字》片名浮現,背景是漫天星辰。
畫面切到雲南大理,晨光中的古城,青瓦白牆,遠處蒼山的輪廓。
影廳里響起輕微的吸氣聲。
畫面太美了。
不是那種刻意堆砌的唯美,是自然的、克制的、帶著生活氣息的美。
付逸白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銀幕上。
這是他第一次以觀眾的身份看自己演的戲。
感覺有點奇怪。
故事緩緩展開。
小鎮女孩三葉,大城市少年瀧,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在夢中交換身體。
第一次交換時的迷茫,困惑。
在確認不是做夢後,在手機和筆記本上留下「你是誰」。
影廳里偶爾響起輕輕的笑聲。
景恬在銀幕上很靈。
那種靈不是技巧堆出來的,是天然的、不設防的、帶著少女特有的笨拙和真誠。
付逸白側頭看了她一眼。
景恬盯著銀幕,整個人已經放鬆下來,顯然已經沉浸在故事中了。
銀幕上,故事繼續。
交換的兩人漸漸適應了這種奇異的生活,在對方手機里留下的備忘錄越來越多,開始參與對方的人生。
三葉幫瀧追到了喜歡的女孩,瀧幫三葉在小鎮上揚眉吐氣。
影廳里的笑聲多了起來。
直到那一天。
瀧再也聯繫不上三葉。
他按照記憶中的地圖找到那個小鎮,卻發現小鎮在三年前的那場彗星碎片墜落中已經毀於一旦。
三葉,三年前就死了。
影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銀幕上,瀧站在檔案館裡,低頭看著登記冊,三葉的名字在上面,旁邊是死亡日期。
影廳里有人開始抽泣。
韓山平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沒說話。
故事的高潮。
神山上,黃昏之時。
「瀧!」
「三葉!」
銀幕上,兩人朝著對方奔跑,伸手,觸不到。
光影交錯的那一瞬間。
兩個不同時空的人終於相見。
景恬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你真的在這裡!」
黃昏過去,他們再次忘記了彼此的名字。
影廳里抽泣聲連成一片。
最後。
多年後。
上海街頭。
地鐵里,兩輛列車交錯而過的那一瞬間。
隔著車窗,兩人看到了彼此。
目光相遇。
影廳里有人驚呼出聲。
列車駛過,車窗上只留下自己的倒影。
到站,兩人同時轉身,往回跑。
樓梯上,他們同時停住腳步。
對視,最終默默錯開。
就在所有人為之揪心時,瀧回過頭。
「請等一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三葉站在台階下,抬頭看著他,眼淚掉下來,嘴角卻彎起來。
「我也是。」
「你的名字是……」
片尾曲響起,影廳里燈光漸亮。
安靜。
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爆發。
像潮水一樣,從後排涌到前排,從四面八方湧來。
景恬坐在位置上,整個人愣住,眼淚還掛在臉上。
付逸白拍了拍她,站起身。
景恬回過神,跟著站起來,慌亂地用手背抹了抹臉。
付逸白側頭看她,低聲道:「哭什麼?演得很好。」
景恬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兩人從第一排走出來,沿著過道往台上走。
掌聲更響了。
有人喊「付導」,有人喊「景恬」,還有人喊「太好看了」。
台上,主持人在背景板前站定,示意兩人站到中間。
付逸白在中間站定,景恬站在他右手邊,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彎起來。
主持人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把話筒遞給付逸白。
「付導,第一次以演員的身份站在這裡,有什麼感受?」
付逸白接過話筒,目光掃過台下。
韓山平坐在第一排,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再往後,有記者,有粉絲,有業內人士。
他收回目光。
「感受就是,演戲確實比導演累。」
台下響起笑聲。
「拍這部戲的時候,最難的不是演,是同時當導演和演員。
有一場戲,我演完一條,得自己跑到監視器後面看回放,然後再跑回去重拍。
跑了十幾趟,那天的步數夠我繞片場十圈。」
笑聲更大了。
付逸白等笑聲稍歇,繼續道:「但挺值得的。
能演一次別人的人生,是很奇妙的體驗。」
台下有記者舉手。
「景恬小姐,第一次和付導合作,有什麼感受?」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景恬。
景恬接過,深吸一口氣。
「很幸福。」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善意的笑聲。
「付導在現場特別嚴格,但也很耐心。
我演不好的時候,他會一遍遍教我,直到我找到感覺為止。」
她頓了頓,看向付逸白。
「謝謝付導。」
付逸白看著她,點了點頭。
問答環節持續了二十分鐘。
記者們的問題大多衝著付逸白去,偶爾有幾個問景恬的,也都是關於角色和表演。
景恬回答得越來越放鬆,到最後已經能開幾句玩笑。
問答結束,主持人和主創們又聊了幾句,然後宣布首映禮結束。
人群開始往外涌。
韓山平從第一排站起來,朝台上走過來。
「逸白,演的不錯。
沒想到你在演員這方面也這麼有天賦。
果然人比人氣死人啊。」
他在付逸白面前站定,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哈哈哈,韓總謬讚了。」
韓山平哈哈哈大笑,轉頭看向景恬。
「恬恬表現的也很好。」
「謝謝韓叔叔誇獎。」
景恬微微一笑。
「行,走了。」
韓山平擺擺手,向外面走去。
這時,陸正走了過來。
「付導,我先帶恬恬回去了。」
「嗯,接下來的路演就拜託恬恬和陸總了。」
「不用客氣,應該的。」
「逸白哥再見!
祝你拍攝順利!」
「嗯,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