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3日，周一。
發布會過去已經兩周多了。
清晨七點半，蘇辰像往常一樣早早到了公司。
走在鴻遠總部二樓的走廊里，迎面而來的員工們紛紛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蘇總早上好！"
"早上好。"
蘇辰微笑著點頭回應。
他的心情確實不錯。截止今天，飛鳥S1的累計預訂量已經突破了兩萬塊。雖然產能依然是個大問題，但每一張新增訂單都是市場對飛鳥S1的投票。
而且蘇州微芯傳感的李維博士已經確認了下周的見面，方旭律師也在同步準備初步的盡調方案。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滴滴滴——"
蘇辰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一看——周銘。
周銘是行政總監，平時不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除非有緊急的事。
蘇辰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
"周銘，什麼事？"
"蘇總，不好了。"
周銘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緊張：
"村田製作所今天凌晨發來了一封郵件，說他們因為'產能調整'的原因，無法繼續向我們供應高精度MEMS陀螺儀了！"
蘇辰的腳步驟然停住。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凌晨四點收到的郵件，日本那邊下午五點發的。郵件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從下一批貨開始，不再接受我們的訂單。"
蘇辰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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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我們的MEMS陀螺儀庫存還有多少？"
"我已經讓趙建成那邊查過了。"周銘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我們之前是按批量訂貨的，上一批貨是三萬顆MEMS陀螺儀。目前已經消耗了約一萬八千顆，庫存剩餘約一萬二千顆。"
一萬二千顆。
每塊飛鳥S1需要三組MEMS陀螺儀，每組三顆，合計九顆。
一萬二千顆庫存只夠生產約一千三百塊飛鳥S1。
一千三百塊！
而待交付的訂單已經累計超過了兩萬塊！
蘇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但他的表情並沒有失控，只是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村田那邊給的理由是什麼？"
"說是'產能調整'，優先保障長期大客戶的訂單。"
"產能調整……"蘇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產能調整。
多麼得體的藉口。
村田製作所年產能超過十億顆MEMS元器件，鴻遠每年的訂單量不過幾十萬顆，連村田總產能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這根本不是什麼"產能調整"。
這是有人在背後施壓。
"我知道了。你立刻聯繫德國博世和美國TDK-InvenSense那邊，看能不能採購同規格的高精度MEMS陀螺儀。同時聯繫國內所有能找到的MEMS供應商，不限級別。"
"好的！"
周銘快速答應，但他的語氣中依然帶著憂慮："蘇總，村田為什麼會突然斷供？我們的訂單量雖然不大，但一直很穩定商業信用也很好，沒有理由突然斷供啊……"
"我會查清楚的。你先去處理替代供應商的事。"
"明白。"
掛了電話後，蘇辰快步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共然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上一世的記憶中，中國科技企業被外部施壓切斷供應鏈的案例數不勝數。雖然這一世的情況有所不同——這次不是國家層面的制裁，而是行業巨頭的商業施壓——但本質是一樣的。
在你威脅到他們的利益時，他們就會用一切手段來碾壓你。
"滴滴滴——"
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蘇辰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一縮。
韓世傑。
星耀科技的韓世傑。
一大早就打電話過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蘇辰沉了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韓總，早上好。"
"蘇總，早上好。"韓世傑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歉意，"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你，實在是不好意思。"
"說吧，什麼事。"
蘇辰的語氣平靜，但心中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蘇總……"韓世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是這樣的。之前我們商定的晶片代工合作，現在遇到了一些……障礙。"
"什麼障礙？"
"昨天晚上，大疆那邊打電話來了。"
韓世傑的聲音變得有些苦澀：
"他們沒有明確說不讓我給你代工，但意思很清楚——他們說下半年的代工訂單分配可能要'重新調整'，建議我們'在引入新的代工項目時更加審慎'。"
蘇辰微微閉了一下眼。
大疆。
「重新調整」和「更加審慎」——這些外交辭令蘇辰太熟悉了。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要敢給鴻遠代工晶片，我就減你的代工訂單。
"韓總——"蘇辰的聲音很平靜，"你打算怎麼辦？"
韓世傑再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蘇總，說實話，我很為難。大疆是我們的第一大客戶，每年超過三個億的代工訂單。而鴻遠的代工合作還沒開始，預計首年也就是兩三千萬的規模……"
蘇辰微微點頭——他完全理解韓世傑的處境。
三個億對兩三千萬，任何一個清醒的企業家都知道該怎麼選。
"我知道了。"蘇辰平靜地說。
"蘇總，我真的很抱歉……"韓世傑的聲音中帶著真誠的愚歉，"不過苯片代工雖然受到了干擾，但H-Link協議授權合作不受影響。大疆沒有提到這一塊，可能他們覺得協議授權不涉及硬體製造——或者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的授權協議細節。"
"導呢，星耀的封裝測試產線還是可以承接其他客戶的訂單的——只要不是以星耀的名義為鴻遠代工晶片就行。我們可以想辦法——"
"韓總，不用了。"蘇辰打斷了他，語氣中沒有任何怨氣，"不用為難自己。"
蘇辰很清楚，韓世傑已經盡力了。在大疆的壓力下，能保住H-Link協議授權合作已經是極限了。
而且韓世傑主動打電話告知，而不是悄無聲息地拖延，這本身就說明了他的誠意。
"不過蘇總，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韓世傑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了聲音：
"打電話給我的人是大疆企業戰略部的陳嘉銘。但根據我的了解，推動這件事的不只是大疆一家——背後可能還有航信達通和一些資本方面的力量。"
蘇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航信達通和資本方面的力量。
賀志強和夏康昊。
"謝謝韓總提醒。"蘇辰的聲音平靜但堅定，"我知道了。"
"蘇總——"韓世傑最後輕聲說了一句，"保重。"
"多謝。"
掛了電話後，蘇辰靠在了椅背上。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村田斷供MEMS陀螺儀——飛鳥S1的庫存只夠生產約一千三百塊。
星耀代工被大疆施壓——產能瓶頸無法通過代工突破。
兩記重拳同時砍下來——一刀斷供應鏈，一刀斷產能擴張。
背後的手段很熟練、很陰狠、很有針對性——每一擊都精確地打在了鴻遠的軟肋上。
蘇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大疆，航信達通，昊泰資本——"
他輕聲念出了三個名字。
"看來我確實動到了你們所有人的利益，讓你們都急得跳腳了。"
蘇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八月初深圳的清晨，陽光已經很刺眼了。
他的腦海中迅速梳理著目前的局勢——
第一，MEMS斷供是最危急的問題。庫存只夠1300塊飛鳥S1的生產，如果找不到替代供應商，飛鳥S1將在一周內停產。
第二，星耀代工被封堵了。這意味著即使有了MEMS，產能也無法突破，依然會被卡在1.23萬塊/月。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這三方的聯合行動說明了一個事實：他們已經不擁有在技術層面打敗蘇辰的信心了。所以他們選擇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切斷供應鏈。
但反過來說，這也證明了一件事——
鴻遠的技術，已經強大到讓他們恐懼了。
蘇辰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了那份《國內MEMS傳感器產業鏈調研報告》。
第三頁上，"蘇州微芯傳感科技"的名字被紅筆圈得格外醒目。
原本蘇辰計劃用兩三個月的時間慢慢接觸、謹慎評估、再做決定。
但現在——
沒有時間慢慢來了。
蘇辰拿起手機，撥通了方旭的號碼。
"方旭，蘇州微芯傳感的見面不能等下周了，幫我約明天。"
"明天？"方旭的聲音帶著驚訝，"這麼急？"
"情況變了。"蘇辰的聲音平靜但堅定，"村田斷供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我明白了。我現在就聯繫李維博士。"
"還有——"蘇辰頓了一下，"別只是以投資的名義去約。告訴李維博士，鴻遠對微芯傳感的興趣不只是財務投資，而是戰略合作——我們可能會成為他們最大的客戶。"
方旭很快明白了蘇辰的意思：
"你要加速。"
"對。我要加速。"
蘇辰放下電話，再次拉開了另一個抽屜。
那份系統解鎖的MEMS慣性導航晶片設計圖紙靜靜地躺在裡面。
蘇辰拿起圖紙，盯著上面那些遠超當代水平的參數，眼神變得前所未有地冷冽。
原本他打算先投資微芯傳感，然後慢慢把這份圖紙上的技術通過"聯合研發"的方式一點點釋放出去。
但現在——
既然你們要打供應鏈戰，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辰將圖紙放回抽屜，然後拿起了桌上的筆，在紙上快速寫下了幾行字：
應對方案：
緊急：聯繫博世/TDK尋找替代MEMS供應。
中期：加速微芯傳感收購/投資，建立自主可控的MEMS供應鏈。
長期：利用系統MEMS圖紙，在微芯傳感實現國產MEMS的全面突破。
反擊：讓他們知道，切斷供應鏈的結果不是協助鴻遠，而是讓鴻遠更快地實現自主化。
寫完後，蘇辰盯著這張紙看了幾秒。
然後他在最下方又加了一行：
5. 通知周振國。聯創集團的MEMS供應鏈可能也會受到影響，提前預警。
蘇辰放下筆，站起身。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類似於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
不是風平浪靜，而是在聚集力量。
四年前，他繼承鴻遠的時候，帳上只有兩百萬，員工不到三十人。
那時候的鴻遠連一隻螻蟻都算不上，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而現在——
大疆、航信達通、昊泰資本——三個行業巨頭聯合起來來對付他。
這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蘇辰嘴角浮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微笑。
不是笑敵人強大。
而是笑自己終於強大到值得被他們聯合起來對付了。
四年前，誰能想到呢？
"來吧。"
蘇辰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但充滿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堅定。
"上一世我沒能看到中國低空經濟的崛起。這一世——誰也別想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