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6日,蘇州工業園區。
下午兩點,蘇辰和方旭準時到達了微芯傳感科技的辦公地點。
辦公室在園區一棟普通的寫字樓里,五樓,大約三百多平方米。對於一家估值1.8億的企業來說,這個辦公環境簡陋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蘇辰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因為他太熟悉這種場景了——四年前的鴻遠,比這裡還不如。
那些真正把錢花在技術上而不是門面上的企業,往往都是這個樣子。
"蘇總,方律師,歡迎歡迎。"
一個身材中等、戴著無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伸出手。
李維。
蘇辰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李維的手——指尖有明顯的老繭,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中指和食指的側面有一層薄薄的硬繭——這是長期操作精密儀器和微調設備留下的痕跡。
這是一雙做實事的手。
"李博士,久仰。"蘇辰握住了他的手。
李維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蘇辰這麼年輕。
方旭之前說過鴻遠的CEO只有26歲,但真正見到本人時,李維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他很快就收起了驚訝,引著蘇辰和方旭走進了一間不大的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有一張長桌、六把椅子、一塊白板和一台投影儀。牆上掛著幾張MEMS器件的電子顯微照片,還有一幅裱起來的世界地圖,上面用紅色圖釘標註了十幾個城市。
蘇辰掃了一眼那些圖片——東京、慕尼黑、舊金山、北京、上海、深圳……全是全球MEMS產業的核心城市。
這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
前半個小時是常規的寒暄——李維介紹微芯傳感的技術路線、團隊構成和產品規劃。
蘇辰聽得很認真,不時插問一些技術細節。
李維最初的回答還算保守,畢竟這是第一次見面,對方還是個26歲的年輕人。
但當蘇辰問到"你們的振動結構用的是音叉型還是振動環型"的時候,李維的眼神變了。
"蘇總對MEMS很了解?"
"略知一二。"蘇辰謙虛地說。
但接下來他的追問讓李維徹底放下了戒備。
"李博士,我注意到你們的高精度陀螺儀的試產數據里,零偏穩定性在5°/h左右。這個數據在國內已經算前列了,但和村田的SCR1100的1°/h還有五倍差距。你覺得瓶頸主要在哪裡——是振動結構的Q值不夠高,還是封裝工藝引入的散射因子太大?"
李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個問題問到了微芯傳感現階段最核心的技術難點上。
一個26歲的無人機CEO,居然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高精度MEMS陀螺儀的兩大瓶頸——這絕不是"略知一二"的水平。
李維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蘇總問到了點子上。兩個因素都有,但主要矛盾在封裝工藝。"
李維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開始畫起了示意圖:
"我們的振動結構設計實際上已經達到了村田同級別的水平,Q值可以做到6萬以上。但問題在於,我們沒有自己的MEMS製造產線。"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化的產業鏈圖:
"從MEMS晶片的設計到最終產品,中間要經過四個關鍵環節——設計、製造、封裝、測試。我們微芯傳感只掌握著第一個環節——設計。製造環節我們外包給了上海的一家代工廠,封裝和測試則分別外包給了另外兩家企業。"
"代工廠的工藝水平有限,我們的設計再好,到了製造環節就會被打折扣。Q值6萬的設計,實際製造出來只能做到3萬到5萬——這就是零偏穩定性只能做到5°/h的根本原因。"
蘇辰微微點頭。
這與他的判斷完全一致。
微芯傳感的問題不在設計,而在製造。
就像蘇辰自己的處境一樣——他有設計圖紙,但造不出來。
"李博士,如果有一天你們能擁有自己的製造產線,這個差距能縮小到什麼程度?"
李維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如果有一條專屬的MEMS製造產線,而且能讓我們的工程師直接參與工藝優化——"李維的眼神變得熱切起來,"我有信心在兩年內把零偏穩定性做到2°/h以下,接近村田的水平。"
"一年內呢?"蘇辰追問。
李維猶豫了一下:"一年有些緊……但如果資金充足、團隊到位、產線配合好的話,3°/h是有可能的。"
蘇辰微微一笑。
李維說的是3°/h。但蘇辰知道,如果系統的產業增益光環可以覆蓋到微芯傳感的所有員工——
所有工程師15%的學習效率加成,加上那份遠超當代水平的MEMS慣性導航晶片設計圖紙作為研發方向指引——
3°/h?
不,可能比李維預估的還要好得多。
"李博士,我問一個直接的問題。"蘇辰看著李維的眼睛,"你從村田辭職創業的時候,心裡的目標是什麼?"
李維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蘇辰的意思——這不是客套,而是在問他的初心。
李維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說道:
"我在村田工作了八年。從初級工程師做到上海研發中心的主任工程師。村田的技術很強,工作環境也很好,薪資也不低。"
"但我工作的第六年的時候,有一次村田的一個技術總監在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話。"
李維的眼神變得深遠:
"他說——'中國在MEMS領域走到村田這個位置,至少還需要二十年。'"
"當時其他同事都覺得這句話很正常——畢竟這是客觀事實。但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
李維抬起頭,直視蘇辰:
"我辭職創業的原因很簡單——我不接受'二十年'這個答案。我覺得如果方向正確,五年就夠了。"
蘇辰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喜歡這個回答。
"李博士,我也覺得五年夠了。"蘇辰的聲音平靜但堅定,"甚至三年就可以。"
李維微微皺眉——三年?這個年輕人的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辰笑了笑,"但我不是空口說白話。具體的技術路徑,等我們合作正式啟動後再詳談。但有一點我可以先告訴你——鴻遠手裡有一些技術儲備,可能會讓你感到意外。"
李維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他能感覺到,蘇辰不是在吹牛。
因為蘇辰之前問的那些技術問題,每一個都精準得讓他心驚。一個能問出那種問題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的企業管理者。
"蘇總——"李維猶豫了一下,"如果我問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你介意嗎?"
"請說。"
"鴻遠對微芯傳感的興趣,到底是財務投資還是戰略投資?因為這兩者對我來說完全不同。"
"戰略投資。"蘇辰毫不猶豫地說,"而且不只是戰略投資——我希望能成為微芯傳感的控股股東。"
李維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控股。
這個字眼對於一個創始人來說,意味著失去對公司的絕對控制權。
蘇辰看出了李維的猶豫,並沒有急於施壓,而是輕聲說道:
"李博士,我先說清楚一件事。我要的是控股,但我不會幹預你的技術方向。我控股的目的只有一個——把鴻遠的資源、客戶和訂單全部導入微芯傳感。微芯傳感的技術、團隊和日常管理,全部還是你說了算。"
李維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動搖,但他還是沒有立即答應。
"這件事我需要考慮一下。"李維誠實地說,"而且我們有現有的投資方,他們的意見我也需要聽取。"
蘇辰知道李維說的"現有投資方"是指微芯傳感A+輪的領投方——深圳的一家科技風投,啟明創投。
這家VC現在持有微芯傳感約22%的股份。如果鴻遠要控股到67%,意味著這家VC的股份將被大幅稀釋——他們不太可能輕易答應。
"不急。"蘇辰說,"我們可以先從戰略投資開始——第一步,鴻遠先投入一筆資金,拿到30%左右的股份,同時啟動聯合研發項目。控股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談。"
李維明顯鬆了一口氣。
30%的戰略投資,他是可以接受的。
"這個我可以和現有投資方商量。"李維說道,"不過蘇總,我還是想知道一件事——鴻遠為什麼突然這麼急切地對MEMS感興趣?據我所知,鴻遠之前一直用的是村田的陀螺儀——"
蘇辰和方旭對視了一眼。
蘇辰決定坦誠。
"因為村田斷供了。"
李維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
李維的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作為一個從村田辭職的人,他太清楚村田這種操作意味著什麼了。
"有人施壓?"
"對。航信達通、大疆、昊泰資本。三方聯合。"
蘇辰沒有隱瞞。
李維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沉思,又從沉思變成了一種蘇辰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種被點燃了的決心。
"蘇總。"李維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我從村田辭職創業,就是因為不想看到中國企業在MEMS領域永遠受制於人。如果現在連鴻遠這樣的企業都被村田卡脖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說明國產MEMS自主化這件事,比我以為的還要緊迫。"
蘇辰微微點頭。
他知道,李維已經被說動了。
不是被錢說動的,也不是被控股條件說動的——而是被"國產MEMS自主化"這個信念說動的。
這才是蘇辰最想看到的。
因為一個被錢驅動的合作夥伴,在遇到困難時會跑掉。
但一個被信念驅動的合作夥伴,會和你一起戰鬥到最後。
……
會面結束後,蘇辰和方旭走出了微芯傳感的辦公樓。
蘇州八月的傍晚,空氣潮濕而悶熱。
"感覺怎麼樣?"方旭問。
"李維這個人不錯。"蘇辰說,"技術紮實,有理想,而且務實。"
"但有一個問題。"方旭說,"啟明創投那邊不太好辦。我之前了解過,啟明創投的投資總監王明輝是個很強勢的人。他不太可能同意讓鴻遠控股到67%——那意味著啟明創投的股份會被稀釋到10%以下。"
"所以先拿30%。"蘇辰說,"控股的事情不急。"
"不過——"蘇辰停下了腳步,看著遠處蘇州工業園區的天際線,"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什麼?"
"李維說得很清楚了——微芯傳感的瓶頸不在設計,在製造。他們沒有自己的MEMS製造產線,設計再好也會被代工廠的工藝打折扣。"
蘇辰轉過頭看著方旭:
"所以即使我拿下了微芯傳感,如果沒有一條屬於自己的MEMS製造產線,問題還是沒有根本解決。"
方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還需要收購一家有MEMS製造產線的企業?"
"對。"蘇辰點頭,"微芯傳感負責設計,製造產線負責生產——兩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MEMS自主供應鏈。"
"這樣的企業在國內有嗎?"
"有。"蘇辰的眼神中帶著一種方旭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已經有了目標的眼神。
"幫我查一家企業——崑山啟芯微系統。"
方旭微微一愣:"你怎麼知道這家企業?"
"趙建成之前的調研報告裡提到過。"蘇辰說,"這家企業的前身是某MEMS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產業化項目,有一條完整的4英寸MEMS晶圓產線。但經營不善,一直在虧損。"
"你什麼時候注意到這家企業的?"
"村田斷供的當天。"
方旭看著蘇辰,心中暗暗佩服。
村田斷供的當天,在所有人都在慌張應對的時候,蘇辰已經在布局更遠的棋了。
"明白了。我今晚就開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