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兩個懂行人
第二日,陸晏申時末才去。
不是早上去,不是午後去,是快到掌燈時分,日頭已經落了大半,天色將暗未暗,街上的鋪子陸續開始收攤,炊煙從各院牆後頭升起來,登州城進入一日裡最鬆動的那段時辰。
范福去遞了話,片刻回來說孫大人在,正在炮坊那邊看圖樣,聽說陸大人再來,說請進去,炮坊在衙署西側的跨院裡。
陸晏讓范福留在外面,自己進去。
炮坊不大,是一間加高了屋頂的廂房,原先應當是儲物的,後來打通了幾扇窗子,用來採光和通風,靠北牆搭了一個土台子,是用來擱炮架做比對用的,台上現在空著,沒有架炮。南側地面上整齊擺著三排各型的鐵件和黃銅件,有的是半成品,有的是已經組裝好的零件組,每一排之間留著人走的通道,通道很窄,兩人側身才能同時過去。
孫元化就在這間炮坊里,站在最裡面那排鐵件前,手裡拿著一支鐵筆,在一張草圖上比劃,身邊只有一個管炮坊的老工匠,看見陸晏進來,孫元化抬了一眼,對那個老工匠說了句什麼,老工匠行個禮,從側門出去了。
「陸同知,「孫元化說道,把那支鐵筆插在腰間的布帶里,「昨日那支槍,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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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把手裡提著的那隻小木箱放在土台子上,打開,裡面除了那支燧發槍,今天多放了一樣東西—是趙鐵手寫的那份裝填規程,摺疊好壓在槍身旁邊,薄薄的一疊紙,寫滿
了字。
孫元化走過來,先看那支槍,沒有立刻拿,低了頭,從側面打量槍管的焊線,看了一會兒,才把眼神挪到那疊紙上,伸手取出來,展開,一頁一頁翻,翻得慢。
陸晏沒有催,在旁邊等著。
炮坊里有一種特殊的氣味,硝石、鐵鏽、焦木混在一起,不難聞,但嗆人,時間長了,鼻腔里會有一種奇異的鈍感,像是某扇窗子被關上了,外面的氣味進不來。
孫元化翻完最後一頁,合起來,手搭在上面,說道:「這規程,是誰寫的?」
「趙鐵,「陸晏說道,「跟過戚繼光的老兵出身,手藝是從浙兵中帶出來的,後來在登州落腳,當鐵匠為生,被在下找到,現在替在下主持分坊。」
「戚家軍的鐵匠,「孫元化把這幾個字壓了一下,「那他懂的是老制式,鳥銃那套,燧發機構這邊,他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自己摸索,「陸晏說道,「在下把從書上讀來的那些擊發原理畫成草圖,交給他,他對著草圖,拿材料一點點試,試壞了十幾支,才出來這個現在的版本。」
孫元化聽了,沒有說話,把那疊規程重新放進木箱,拿起那支燧發槍,走到窗邊,對著外面最後一點天光,閉起一隻眼,看準星,看燧石夾,把擊錘扣下去,空打,聽那個撞擊聲,又扣了一次,然後把槍放下,轉頭問道:「主簧是他自己配的?
「是。
「重新配過兩次,還是三次?
陸晏想了一下,說道:「三次,頭兩次力道太大,扣擊錘的時候偏位,第三次才調孫元化點了點頭,把那支槍擱回木箱,蓋上,說道:「日本那邊的南蠻鐵炮,燧發機構比你這支早,但他們的主簧材質不行,用一段時間,彈性疲了,就拉不動了,「他說道,「你這支,如果主簧是好鐵配的,理論上比南蠻鐵炮的使用壽命長,「他停了一下,「但實際上,還要看你們的熱處理工藝。」
「趙鐵那邊是怎麼處理的?
「他的法子,「起初是高溫淬火,後來改成分段回火,「陸晏說道,「他說,高溫淬火之後主簧太脆,連續擊發超過五十次,容易斷,分段回火之後,韌性好了,他自己試過一百二十次連續擊發,沒有斷。」
孫元化聽到這裡,神情有一點微小的變化,不是明顯的—嘴角沒有動,眉頭沒有松,只是眼神里某個東西,從原來的審視,換成了另一種更專注的東西,像是碰到了一根弦,被撥了一下。
「分段回火,「他重複了一下,「他是怎麼分段的?
「三段,「陸晏說道,「具體的溫度和時間,趙鐵自己摸索出來的,那份規程里沒有寫,他說這個東西寫下來沒用,溫度靠眼睛看鐵色,時間靠手感,寫出來的字別人照著一樣做不到,「他頓了頓,「但他可以當面教。」
孫元化沉默了一會兒,走回台子邊,重新拿起那支鐵筆,在剛才那張草圖的空白處,隨手畫了一個簡單的彈簧示意圖,在旁邊標了幾個字,寫了一半,停筆,問道:「紅夷大炮的炮管,你有沒有想過,用類似的思路處理?
「想過,「陸晏說道,走過去,湊近那張草圖,看了一眼,「但在下對鑄鐵炮管的冶鑄工藝不熟,只知道葡萄牙人的炮管是用鑄銅的,銅比鐵柔韌,炸膛率低,但成本高,而且銅料在大明不好大量採購一「鑄銅炮不是問題所在,「孫元化打斷他,但不是不禮貌的打斷,是話到那裡擋不住,「銅炮的問題,第一是取耳,炮耳是單獨鑄的,出現過幾次炮耳斷裂導致整炮失效的記錄,第二是膛線,「他在草圖上點了幾下,那支鐵筆點出幾個記號,「鑄銅炮沒有辦法拉膛線,射擊精度比小炮差太多,大炮打大目標可以,點對點瞄準打騎兵,差得遠,「他說到這裡,語速不知不覺快了那麼一點,「你的燧發槍槍管,是卷焊的,卷焊管的好處是,管壁均勻,可以在管內拉直線淺槽—不是螺旋線,螺旋線工藝太複雜,暫且不提一但直線淺槽能給彈丸一個導向,精度提升有限,但比沒有強。」
陸晏把這幾句話聽完,說道:「大人說的這個,趙鐵試過,在槍管內壁用鐵銼淺銼出幾道直槽,試過兩三支,精度
確實有改善,但銼的過程損耗大,報廢了一批管子,現在還沒有找到效率高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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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元化聽到這裡,放下鐵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靠牆的一條長凳上坐下,示意陸晏也坐,陸晏在對面找了一隻矮凳,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那台子的距離,約有四五步,炮坊里的油燈這時候已經點起來了,燈光橘黃,把兩側擺著的鐵件照出一排參差的影子。
孫元化開口,這次說的不是零件,是格局:「在下在登萊做這件事,最難的不是工藝,「他說道,「是人,「他把兩手搭在膝頭,低了頭,像是在和地面上某一塊磚頭說話,「工藝是一遍一遍試出來的,總能試出來,慢是慢,但能出來,「他頓了頓,「但人懂炮的工匠,寧遠那邊一共有多少人,你知道嗎?」
「不知,「陸晏說道,「大人說。
「寧遠全城,炮手加工匠,真正操過炮、懂得獨立完成裝填全程的,不超過十五人,「孫元化說道,聲音平,平得像是在念一個戶籍冊上的數字,「這十五個人,有四個是在下從登州帶過去的,有三個是袁督師麾下原來就有的,剩下的八個,「他抬起頭,「是在下到了寧遠之後,用二十天的時間,從平民里找出來,自己一對一教的。」
陸晏聽到「二十天「這三個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二十天,「孫元化重複道,不是給陸晏聽的,是說給自己,「打完仗,這十五個人,沒有死,但有兩個傷了,兩個在戰後發了疫,在下寫了請功文書,其中一份里,為這
十五人單獨請了封賞,「他停了一下,「文書進了京城,目前還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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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沒有人說話。
外面,衙署的院子裡,更夫開始梆聲,第一梆,一下,遠遠傳來,從大街那邊繞過來,衝進炮坊,又出去。
陸晏說道:「這十五個人里,有沒有真正開了竅的,將來能自己教下一批的?
「三個,「孫元化說道,「剩下十二個,照規程來,能用,但不會舉一反三,碰到沒見過的情況,不知道怎麼處置,「他頓了頓,「這三個裡面,有一個,在下覺得,只要再給他兩年,讓他自己摸索,這個人將來可以獨立設計炮陣。」
「現在那三個人,在哪裡?」
「寧遠,隨袁督師麾下,「孫元化說道,「在下調不走,也沒有名義調走。
這句話說出來,兩人都沉默了一下,那沉默里壓的東西,不用說明白,都聽得出來。
陸晏想了一會兒,換了一個方向,問道:「大人,明軍火炮體系的最大問題,在哪裡?
孫元化把這個問題聽完,直接回答,沒有繞:「不在炮,在人,「他說道,「在大明,炮是戚少保留下來的那些,西洋的是從葡萄牙人那邊引進的,都有,但用炮的人,是各鎮各營自己管,朝廷沒有統一的炮術訓練體系,沒有統一的裝藥規程,各地的炮手,學的法子不同,量藥的器具不同,有些地方甚至用手捏來估量,「他停了一下,「同樣的炮,這一營打出來是這個落點,那一營打出來是另一個落點,混編之後,炮兵根本無法協同。」
「所以寧遠那十一輪,「陸晏接道,「是大人自己把那些人統一規程,才能協同打出來的。」
「是,「孫元化說道,「但那是非常之舉,是在城破之前逼出來的辦法,換了一個地方,沒有那種壓迫,這套臨時拼湊出來的協同,立刻就散了。
陸晏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說道:「所以問題的根子,是訓練,是規程,是標準化,「他說道,「不是造更多的炮,不是買更好的銅料,是先把用炮的人,訓練成一套體系。
孫元化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這句話,是他在寧遠之後,在心裡翻了不知多少遍的一個判斷,但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這樣直接說出來過,不是因為別人不聰明,是因為別人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
「你從哪裡學的這些?「他問道,語氣不是追問,是困惑,真實的困惑。
「四書五經,學不進去,「陸晏說道,「讀雜書比較多,西洋那邊的格物、工學,有
一些,加上這幾年做武裝商船,看過不少實際出了問題的東西,慢慢湊在一塊兒。」
孫元化聽了這個回答,沒有再追問來歷,低下頭,重新拿起鐵筆,在草圖的最下角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擱下,抬頭道:「陸同知,在下問你一件事。
「大人請說。」
「你今日來,昨日也來,「孫元化說道,「前日去寧遠,看了城頭的炮位,今日把你那個工匠的規程帶來,「他把兩手疊放在膝頭,聲音里多了一分直接,「你究竟想做什麼?」
炮坊里的油燈在兩人之間燃著,外面的更夫梆聲第二次傳來,三下,夜已經深進去了,街道上的人聲早已散乾淨,只剩衙署院子裡偶爾有值更的人走過。
陸晏沒有躲開那個問題,說道:「在下想做一件事,需要一個真正懂火器的人,「他停了一下,「大人就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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