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長山島技改
去長山島的船在辰時出發,申時靠岸。
陸晏一個人去的,沒有帶趙長纓,帶了范福,還有趙鐵的兩個徒弟,這兩個徒弟是這趟船專程從島上來接的,把他們接上來,說是趙鐵讓他們來,要在船上先匯報些什麼,結果一上船,兩人一左一右站在甲板上,看著海,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陸晏等了一會兒,問道:「趙師傅讓你們來,說了什麼?
左邊那個年紀略大些,叫趙堅,是趙鐵收的第一個徒弟,跟了七年,說話比那個小的利落,聞言轉過頭,說道:「趙師傅說,上頭這趟有幾件東西,要讓東家親眼看了,才好決定接下來怎麼弄,他年紀大了,坐船頭暈,就讓我們倆來,說讓我們倆把嘴帶過去,腦子不一定帶得過去。」
陸晏聽了這話,在心裡把趙鐵的說法轉了一圈,問道:「什麼東西,先說頭一件。
趙堅和旁邊那個交換了一眼,說道:「是炮架。孫大人上回來,在島上就那麼站著看了將近一頓飯的工夫,一句話沒說,走的時候和師傅說了兩句,話說的是炮架豎軸的轉向配重有問題轉左比轉右費力,磨損不均,打得久了,準頭就偏。師傅當時應了,孫大人走了,師傅回去琢磨了大半個月,把豎軸拆了重新焊,重新配了平衡塊,讓我們試打了二十炮,左右轉向現在差不多齊了。
陸晏把這段話聽完,沒有立刻評論,又問:「第二件。」
「是顆粒火藥,「趙堅說道,「孫大人走之前,和師傅說了顆粒火藥的配比和搗制的法子,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師傅問我們誰記性好,我記了,回去之後師傅讓我默出來,他對著默出來的東西反覆試,試了差不多一個月,配出了兩種方子,一種是槍用的,一種是炮用的,分開搗,粒徑不同,說燃速不一樣,要分開來用。」
陸晏把這個細節扣住,問道:「以前是混用的?
「以前就一種,「趙堅說道,語氣裡帶了一點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實在的東西,「師傅說,以前他以為火藥都一樣,就是硝磺炭的比例不同,孫大人來之前,他不知道粒徑這個事。」
船在海上走著,秋日的海比夏天顏色深了許多,藍中帶著一點灰綠,浪頭也比夏天大,但不算凶,有節律地拍著船舷,嘩的一下,然後退,退著又來。
陸晏就在這聲音里把兩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再追問,示意兩人去甲板另一側,自己靠在船舷上,把這段海路看完。
島上,趙鐵在碼頭等著。
七十歲不到的人,站在那裡,腰已經開始微微彎了,但只是微微,頭頂白髮扎得整齊,臉上皺紋深,顴骨高,站著的姿勢還是個老兵的架子,腳微微分開,肩平,手自然垂著,見陸晏上了跳板,也沒有往前迎,就在原地等著,等人走到跟前了,才說了一句:「東家,來看看。
不是請安,不是寒暄,就是這三個字,轉身往島上走,走的是直線,腳步不快,但不停。
陸晏跟著,范福落在後面。
先去炮坊。
炮坊建在島礁背風的一側,位置低,三面有矮牆遮著,冬天存炭,夏天透風,趙鐵自己挑的地方,說「火器作坊不能在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但也不能離海太近,潮氣太重,鐵件生鏽快「。陸晏第一次來看的時候,覺得這地方選得妥帖,但什麼都沒說。
炮坊里熱,兩個大爐子一個開著,另一個壓了火,悶著,只有上面那層炭還微微紅。
靠北牆的台子上,擺著拆開的炮架構件,主軸、平衡塊、豎臂,逐一擺在木架上,從左到右,順序是拆下來再組回去的那個順序,一件一件,碼得整齊。
趙鐵走到那台子前,拿起平衡塊,翻了個面,遞給陸晏,說道:「原來這個,是鑄的,鑄件密度不均,左重右輕,就算外形一樣,重心差著。新的,是鍛的,一塊鐵打出來,我叫他們在鍛的時候反覆翻,翻均勻了,才定形。「他說話簡短,每句話都長度剛好,沒有多的字,「現在兩邊差多少,東家掂一掂。」
陸晏把那塊平衡塊接過來,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把旁邊木架上放著的另一塊拿來,兩手各托一塊,閉了眼,感受了一下,睜眼,說道:「差了有,但差得少了。
「差兩錢以內,「趙鐵說道,「以前差七八錢,這已經好多了,「他把平衡塊重新擱回去,又去拿豎軸的鉸接件,「軸這裡,原來是鐵對鐵的,磨損快,我換成兩層鐵中間嵌鉛片的法子,鉛軟,磨著磨著是鉛磨,不是鐵磨鐵,壽命長,轉向阻力也小了—這是我自己想的,不是孫大人說的。」
陸晏聽到最後這句,知道趙鐵是在說一件對他自己而言重要的事,點頭道:「這個改法,是你自己摸出來的?」
「試了三次,「趙鐵說道,「頭兩次鉛嵌的位置不對,第三次才對,「他把豎軸的鉸接件翻過來,讓陸晏看裡面那一層,「東家看,那圈鉛,嵌進去的,從外頭看不出來,但轉動起來,就是這層東西在吃力。」
陸晏低頭,把那裡看了一遍,說道:「試打了多少?」
「二十炮,趙堅在船上說了,「趙鐵道,「左右轉向的誤差我量過,差了不到半寸,比原來強得多了。」
陸晏把那件鉸接件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放回去,說道:「走,看顆粒火藥。
顆粒火藥的存放是另一間單獨的小屋,矮,厚牆,門口用麻布帘子遮風,裡頭放著三排矮架,架上是分裝好的小木桶,桶蓋密封,外頭用蠟封了一圈,隔潮。趙鐵拿了兩隻小木桶,一隻標著一道紅漆斜線,一隻什麼都沒標,說道:「有標的是炮用,沒標的是槍用,「他把有標的那隻開了蓋,倒出一小把在掌心,給陸晏看,「粒大,燃慢,火力推得均勻,裝炮管合適,「他又開另一隻,倒出來,粒明顯細了一圈,「槍用的,粒小,燃快,打短程,這個法子是孫大人說的方向,我自己摸了配比,試了快三十次,才出來這兩個結果。」
陸晏把兩種顆粒各看了看,問道:「啞火情況呢?
「槍用的,這批試了一百二十發,啞了三發,「趙鐵把那兩把顆粒火藥倒回桶里,把蓋重新壓上,「比以前少,但我覺得還能再壓,孫大人說搗制的時候壓強要更均勻,我在想有什麼法子能讓壓力統一,還沒想出來。」
陸晏在那間小屋裡站了一會兒,把三排木桶的數量掃了一遍,心裡算了個大概的庫存,說道:「月產,現在是多少?」
「燧發槍,整支,三十五支上下,「趙鐵說道,「最好的月份出過四十一支,最差沒有低過三十,材料穩著,就這個產量,「他頓了頓,「炮這邊,月產兩門,沒有更多,不是不想多,是工匠只有這些人,分身乏術。」
陸晏聽完,沒有立刻開口,在那個小屋裡又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看到的幾樣東西在腦子裡做了個結算—炮架改了,顆粒火藥分了,豎軸鉸接做了鉛層,月產沒有變,但品質在往上走。
他出了小屋,站在島上的風裡,秋天的海風比碼頭那邊的要乾淨,沒有夾著貨味,只是鹽腥氣,清的,吹過來,把衣袍撐起來,又落下。
趙鐵站在旁邊,等他說話,等得穩,不催。
陸晏看了一圈島上的輪廓,營房、倉庫、碼頭、炮坊的位置,各處煙囪里出來的炊煙,把這些都看了一遍,才開口:「還差得遠。
趙鐵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那點頭的方式,是老人家對一個結論表示認同的方式,不是受了批評,是確認了一件他自己也知道的事。
陸晏重新轉過頭,看了趙鐵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麼,是他自己沒有用嘴說出來的,趙鐵接著了,沒有回應,只是把腰板稍微挺了一下,又稍微鬆了一下,然後說道:「東家,我那個小徒弟,趙安,你見過的,生得笨,但心思專,「他說道,「我在想,讓他專門負責顆粒火藥這一塊,不讓他分心造槍,就盯著火藥,你看成不成?
陸晏想了一下,道:「成,你來安排,按你覺得合適的來,不用問我。
趙鐵應了聲,轉身往炮坊走,也不說告辭,就這麼走了,背影是一個老鐵匠的背影,背稍弓,步子穩,島上的秋風把他白髮的發梢吹起來,一綹一綹的,他自己沒有感覺,走得平穩。
陸晏站在原地,把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轉身對范福道:「一會兒船走之前,去倉里取兩壇好酒,留給趙師傅。
「是,「范福應聲,低頭記下,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
日頭往西壓,長山島的秋天,天黑得比登州城裡要早一些,海上的雲積得厚,把最後一點橘色的光壓窄了,細細的一道,擱在天邊,隨時要暗。
陸晏在碼頭邊站著,等著人把東西裝上船,把今天看到的幾樣東西重新在腦子裡過了最後一遍。
差得遠,是真的。
但那個「差得遠「,和三年前剛開始的時候的「差得遠「,已經不是一個意思了。
三年前的差得遠,是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方向和趙鐵一雙手;現在的差得遠,是已經有了形狀,但形狀還粗,還需要磨,需要人,需要孫元化那邊的東西填進來,需要更多的時間,需要更多的實打實的東西。
他把這個判斷壓在心裡,踏上跳板,上了船。
船離島,往登州方向走,背後,長山島的輪廓慢慢退進暮色里,炮坊的煙囪還有一口白煙細細地升著,被秋風歪了一側,漸漸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