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消息提前五天
消息是傍晚到的。
陸晏那時候在書房裡,正批一份關於登州衛倉儲的例行公文,窗外的日頭已經壓到了西邊院牆上頭,把書房裡的光線染成了那種將暗未暗的橘黃,書吏已經進來問了一次要不要掌燈,被他擺手打發出去,就著最後的自然光,把那份公文的最後幾行簽完,擱筆,往椅背上一靠,閉了眼,揉了揉眉心。
這段時日他睡得不夠,不是有什麼大事壓著,只是那種說不清來由的警覺,讓他夜裡容易早醒,醒了就睡不回去,在床上輾轉一會兒,乾脆起來,點燈,把公文批到天亮。崔氏問過他幾次,他說沒事,身子好,只是最近公務多,崔氏看了他幾眼,沒有再問,打發秋月去灶上備了些安神的湯,隔日送進書房,說是天涼了,喝著暖胃。他接了,喝了,安沒安神,不知道,但那碗湯是熱的,這一點是真的。
門被敲了兩下,是沈青的敲門方式一兩下,停一息,再一下,這是他和陸晏之間用了幾年的暗號,旁人不知道。
陸晏坐直了,說道:「進來。
沈青進來,把門帶上,沒有說話,先走到窗邊,把那道還開著的窗扇合上,插了插銷,然後在對面的椅子裡坐下,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不是摺疊的,是卷的,細細一卷,用蠟封過口,放在案几上,推過去,說道:「京城急件,剛到,屬下親自譯的。
陸晏把那捲信拿過來,看了一眼封口的蠟印,完好的,手指從側面掰開,把信展開,在將暗的光線里,從頭看到尾,沒有說話,往回卷,重新用手壓著,放在案几上,兩手疊放在那捲信上,閉了眼,又睜開,說道:「幾時到的?
「申時末,「沈青說道,「屬下接到,立刻來了,沒有讓第二個人看。
「走的哪條線?」
「急驛,前日從京城出發,比這趟邸報快五天,「沈青說道,「屬下那邊,為這條急驛專門備了一個接口,錢是按月結的,東家年初批過一次帳。」
「嗯,「陸晏把手從那捲信上拿開,把信推到一邊,在椅子裡坐了片刻,開口道,「你現在去,把趙長纓、胡靜水、范福叫來,不要聲張,讓他們從各自的地方直接過來,不要繞,「他停了一下,「讓范福把書房外頭那段廊下的書吏打發走,說本官今晚不需要人伺候,讓他們各自散了。」
「是,「沈青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東家,這事,崔夫人那邊「不必說,「陸晏道,「她知道我有事的時候會關書房的門,關了門,她不會進來。
沈青應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書房裡剩下陸晏一個人。
他在椅子裡坐著,沒有掌燈,讓那點殘餘的暮光在書房裡慢慢散掉,等它散完了,才伸手把桌邊的油燈取過來,打了火石,點上,把燈芯調到一個不太亮也不太暗的位置,正好把案幾那一塊照亮,四周還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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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捲信重新展開,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確認每一行的意思,不是因為第一遍沒看明白,是因為這種事,要看兩遍才能讓自己真正信。
信上說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天啟帝已於本月二十二日駕崩,宮中秘不發喪三日,現已昭告天下,信王朱由檢入主東宮,即將登基,年號崇禎。
第二件:新帝性情與天啟帝迥異,即位之前便與魏忠賢素有嫌隙,宮中已有傳言,此番新帝即位,魏忠賢在內廷的處境岌岌可危,東廠和司禮監的幾個親信,已經開始悄悄疏遠,各自找退路。
兩件事,他展開看完,重新捲起來,這次沒有放在案几上,而是走到靠牆的那個木架前,把信塞進最裡層的一格,背脊貼著格璧,外頭看過去,和其他存檔的信件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
走回案幾,坐下,手搭在案几上,手指沒有敲,只是平放著,等人來。
魏忠賢完了。
這件事他知道,從穿越過來就知道,天啟七年,新帝即位,魏忠賢的末日就不遠了,這個時間線他在心裡存著,從未放開過,只是等,等這一天到來。
現在這一天來了,提前五天到了他的書房裡,捲成細細的一卷,用蠟封著口。
等到了,卻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樣讓他輕鬆。
因為隨著這一天來的,還有一個問題:他的名字,在魏黨的人脈網裡,結結實實地掛著,掛了將近三年。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是幾個人,間隔幾息,先後到的,不是一起走的,趙長纓先到,范福第二,胡靜水第三,沈青最後進來,把門關上,插了插銷,在書房裡最靠近門的那把椅子裡坐下。
四個人都在了,書房裡沒有人說話,都看著陸晏。
陸晏掃了四人一眼,開口道:「魏忠賢完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麼不跟著他一起完。
這兩句話說完,書房裡依然沒有人開口,趙長纓在椅子裡微微坐直了一些,胡靜水把手搭在膝頭,范福把頭低了低,只有沈青,和進來之前一樣,背靠著椅背,神情沒有變化,像是已經提前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天啟帝已於本月二十二日駕崩,「陸晏說道,語氣平,沒有哀痛,也沒有慌亂,「信王即位,年號崇禎,這條消息,比邸報早五天,我們這裡知道,別處不知道,「他頓了一下,「這五天,是我們能用來做事的時間,用好了,能緩過來,用壞了,五天和一天沒有區別。
「東家,「胡靜水開口,聲音低,不是壓著,是他自己壓出來的平穩,「您說魏忠賢完了完到什麼程度?」
「新帝即位,魏忠賢的靠山沒了,「陸晏說道,「天啟朝里有多張臉的人,現在都要重新做一張臉,魏忠賢自己那張,沒有辦法換,「他把手從案几上收回來,放在膝頭,「但完歸完,魏忠賢不會立刻就倒,他經營了快七年,朝里的人脈、地方上的關係、
東廠的耳目,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清乾淨的,「他停了一下,「真正清到底,大概要半年,快則三個月。」
「三個月,「范福在那裡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些什麼,不是慌,是某種還沒有想清楚的困惑,「那我們————
「這三個月里,「陸晏接道,沒有讓那個沒說完的問題懸在空中,「是我們能做事的時間,做完了,後面的事,不一定能完全化乾淨,但至少,不會被人攥著把柄。」
窗外,夜風來了,把合上的窗扇輕輕押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響,又歸於平靜。油燈在案几上燒著,把四個人的影子各自落在書房的四面牆上,有高有低,隨著燈焰微微晃。
趙長纓開口,問道:「少爺,你說魏忠賢完了,那孫元化大人那邊呢?
「孫元化不在魏黨里,「陸晏說道,「他的問題是東林那邊不肯替他說話,但這件事,魏忠賢倒了,反而對他有利,東林黨人重新得勢,那扇門說不定就開了,「他停了一下,「這件事,暫且放著,眼下先顧自己。」
趙長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油燈燒著,時間在那團橘黃色的光里慢慢走,走到陸晏重新開口:「我來說幾件事,你們各自記好,都是要在這五天裡做的,或者這五天裡開始做、後頭跟上的。」
四人都正了神色,各自坐直了一些。
陸晏掃了一圈,說道:「先說完,再分任務,有疑問的,最後問。
沒有人說話,都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