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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三重危機

2026-10-05 03:48:53 作者: 黔北苗蠻

  第161章 三重危機

  油燈把書房照出一個小圈,小圈以外都是暗的。

  陸晏沒有急著開口,讓那個停頓多在空氣里待了一會兒,讓四個人都把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落穩了,才繼續道:「我們現在面臨的,一共三件事,不是一件,是三件,分開說,分開應對。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案几上。

  「第一件,名字,「他說道,「這是最要緊的,也是最難處置的。我的名字,在魏黨的人脈帳里,結結實實地掛著。不是掛在邊上,是掛在裡面——當年劉成引薦王體乾,王體乾見過我,這條線上的往來,不只是帳面上的,是有人知道的,那些知道的人,現在正在各謀出路,謀出路的人,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別人賣出去換自保。」

  胡靜水聽到這裡,眉心動了一下,沒有開口,等他說下去。

  「新帝生性多疑,這是公開的事,不必藏著,「陸晏說道,「他疑人,是骨子裡的疑,不是只疑奸臣,是疑所有人,越是靠近過魏黨的,他疑得越深,「他把那根手指收回來,換了個方向,「所以名字掛在那裡這件事,不是靠洗清就能解決的,名字洗不掉,能做的,是改變名字旁邊的那些注釋。」

  「怎麼改?「趙長纓問道,聲音低,不是缺氣,是配著書房裡的那種低。

  「你身邊掛著魏黨的名字,同時掛著東林黨人說出來的好話,「陸晏說道,「兩件事並列,新帝看見的,不是「此人是魏黨「,而是「此人立場模糊,曾對東林黨人有恩,可暫

  且存疑「,「他停了一下,「「存疑「比「查辦「好,存疑就意味著他還有用,查辦就意味著他只剩交代。」

  范福在椅子裡動了一下,低聲道:「東家是說,當年暗中保護的那幾戶東林黨人家眷」

  「是,「陸晏道,「這件事,是當年埋下的,就是為了現在這一步,「他沒有多解釋,「這條線,沈青來負責,具體怎麼聯絡,聯絡到什麼層級的人,讓他開口說什麼,都是你的事,我只要結果—在京城裡,有一個東林黨出身的、說得上話的人,在新帝面前,替我說一句話,「他對著沈青,「這件事,你有幾成把握?」

  沈青想了一下,說道:「六成。

  「六成就夠了,「陸晏說道,「做。

  他重新伸出手指,放在案几上,是第二根。

  「第二件,帳目,「他說道,「胡靜水,這件事是你的,「他轉向胡靜水,「當年和魏黨系統有往來的那幾筆帳,包括蘇木那條線,包括通過王體乾打點的那幾筆,在京城那邊留了記錄的,現在需要處理,「他停了一下,「不是銷毀,銷毀了反而留下痕跡,是重做,把那些往來,重新歸進其他的名目里,貨運損耗、火耗折色、雜項支出,總之,不要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什麼錢,「他頓了頓,「能歸進去的,歸進去,不能歸的,就從帳面上讓它消失,歸入「壞帳沖銷「,讓人看見的,是一筆壞掉的生意,不是一條通往魏黨的線。」

  胡靜水一直在聽,聽到這裡,才開口,問道:「登州這邊的帳,還是濟南那邊的帳也

  要動?

  「兩邊都動,「陸晏說道,「登州這邊你親自來,濟南那邊,讓你在那邊的人按你的法子操作,寫信指導,不要親自去,這段時期出行顯眼,「他停了一下,「動帳要快,這五天裡,能動多少動多少,動不完的,往後排,但五天內必須把最要緊的那幾筆先理乾淨。」

  「需要幾個人手?「胡靜水問道。

  「你自己的人,不要借別人的,「陸晏說道,「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那邊的帳房,信得過的,留一個幫手,其餘的人不必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行。」

  胡靜水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手搭在膝頭,把剛才那些話在腦子裡壓實,顯然已經開始在想具體怎麼操作了。

  陸晏重新看向范福,說道:「第三件,「他把那第三根手指放在案几上,「是人,登州這邊,和魏黨那邊有往來的人,不只我一個,衛所里的幾個軍官,碼頭上的老把總,還有兩家有錢有勢的本地商行,這些人現在都在找退路,找退路的過程里,最容易互相踩踏,「他停了一下,「范福,這件事你來,這兩天,把這幾條線上的人摸一遍,哪些人已經開始動了,哪些人還在觀望,哪些人是打算直接壯士斷腕把自己身邊的人賣出去,這些,我都要知道,「他頓了頓,「知道了,才能決定哪些人要先堵,哪些人可以順勢用,哪些人是危險的。」

  范福聽完,把後背挺了挺,說道:「東家,那個張把總,小的覺得他是最危險的一


  個,他和王體乾那邊有直接的見面記錄,比東家這邊的往來,明面上顯多了。」

  「我知道,「陸晏說道,「他會怎麼做,你去摸,摸清楚了來報我,「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記住,「他看著范福,「這段時期,不要和那些人起正面衝突,不要讓他們察覺你在打聽他們,盯著就行,不出手,除非我說可以。」

  

  「是,「范福低頭,應得實。

  書房裡又靜了一會兒,四人各自把剛才那些話收攏,沒有人開口再問,都在想自己那一攤子事。

  陸晏把三根手指收回來,把手放在案几上,說道:「還有一件事,這件事不分誰來做,是所有人都要知道的,「他掃了四人一眼,語氣沒變,「這五天裡話要少,出行要少,不要讓人看出來我們在動,懂這件事的人就這個屋子裡這幾個,出了這道門,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天啟帝還在,魏忠賢還是魏忠賢,我還是登州同知,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趙長纓開口道:「少爺,萬一有人來問「什麼都不知道,「陸晏說道,「你只是一個武官,你不看邸報,你也不關心京城裡的事,你只知道你的兵,你的餉,你的操練,「他停了一下,「這件事,對你來說,比對其他人都容易,因為本來就該是這樣。」

  趙長纓聽了,沒有再說話。

  「沈青,「陸晏重新轉向他,「你那邊的眼線,這幾天不要有大動作,但要盯緊兩件事,第一,京城那邊,東林黨系統里,誰在往新帝面前走動,走動的頻率,走動說的是什麼方向的話,能打聽到多少打聽多少,第二,魏黨那邊,有沒有人已經開始出賣自己人,出賣的是什麼人,出賣的內容涉不涉及登州這一塊,「他停了一下,「這兩條,有任何消息,立刻來報,不分白天晚上。」

  沈青應聲,「是。」

  「都散了,「陸晏說道,「各做各的,「他把油燈往案幾中間推了推,讓光覆蓋得稍微寬一點,重新拿起筆,翻開面前壓著的那份公文,「我還有兩份公文要批,今晚批完。」

  四人起身,沈青先去插銷,開了門,各自往外走,出了書房,也沒有聚在廊下說話,直接散開,腳步聲各往各的方向去,很快就沒了聲響。

  書房的門又關上,這次沒有插銷,留著一道細縫,廊下的夜風從那道縫裡透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歪了一下,然後重新燒直。

  陸晏低著頭,提著筆,但沒有立刻在公文上落下去,停在那裡,手腕懸著,眼睛盯著面前那行字,停了一會兒。

  那行字是關於戰船營造進度的,和今晚談的這些,沒有任何關係,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把手腕放平,把筆尖落下去,開始批。

  窗外,夜已經深了,登州城裡沒有多少聲音,偶爾有更夫的梆聲從遠處傳來,一下,停了,然後什麼都沒有,只剩海風,只剩油燈,只剩筆尖在公文上走的那種沙沙聲,細的,勻的,在安靜的書房裡聽得一清二楚。

  魏忠賢完了。

  這件事,他知道已經將近十年了,從穿越進來那一天就知道。

  知道歸知道,真到了這一天,那種感覺,仍然不是輕鬆,是某種壓著棉花的沉—沉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天起,後面的事,比前面的任何事都要難。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公文,把剩下的幾行批完,擱下筆,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往裡間走去。

  夜風把那道門縫裡的空氣換了一遍,書房裡只剩墨香和燈油熄滅後的那股青煙味,混在一起,慢慢散,散進夜裡頭,散乾淨了,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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