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時分,太陽高懸天際。
小水潭營地入口處的平地上,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腐臭的混合氣息。
卡雷部族的大首領戈多正站在這片空地上。
他的頭低著,背對著陽光,寬厚的肩膀像一堵岩牆。
身軀高聳碩大如熊一般,投下的陰影將身前的屍體完全籠罩在內。
周圍數名兇殘的海寇此刻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站得筆直。
戈多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身前的屍體上,手指捏得爆響。
地面上的這位,是他的親弟弟,是他卡雷部族的二首領!
那個曾經跟著他縱橫西海十幾年,連深海巨鯨都敢去捅的漢子,此刻卻像一條死狗般躺在地上。
斯坦身上的甲冑被扒的一乾二淨,甚至連底褲都是破爛的。
渾身遍布毛髮、此刻已經慘白的皮膚,在烈日的暴曬下泛著屍體的青灰色。
脖頸出一道猙獰的豁口幾乎要將整個脖頸切爛,胸口像是被三四根長矛額外捅過,留下幾個碩大的血洞……
一股怒火從心底湧起,幾乎要將戈多徹底燃燒殆盡。
他的胸膛起伏著,粗重的呼吸像拉風箱一般沉重。
他沒有怒吼,沒有大聲咆哮,只是死死盯著斯坦的屍體,眼神陰鷙的彷佛能滴出水來。
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讓人心悸。
幾名潰逃的斯坦的麾下下屬跪在不遠處,連頭都不敢抬。
其中一個斷了胳膊的成員哆嗦著開口,斷斷續續地講述著昨晚的狀況及過程。
「雅爾……雅爾大人,他們早有準備,在這裡布下了埋伏。」
「我們沖不上去……」
那名海寇零零散散說了半天,顛三倒四地拼湊出昨晚的經過。
戈多從他的描述下抓住了重點,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難以置信:
「你剛才說,對方三四十人,擋住了你們上百人的進攻?!」
「不……不止三四十人……後面有幾百人!」
海寇不敢往小了說,顯得他們無能又臨陣脫逃,他將面趕來支援的村民也一併算了進去。
戈多不再理會嚇得渾身發抖的海寇,他大步走到一具具部族成員的屍體前,仔細檢視。
一番檢視下來,戈多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發現,這些屍體無一例外,都被扒光了甲冑和武器,赤裸的身軀上,致命傷痕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掃過一具屍體脖頸上的劍傷,傷口平整光滑,顯然是一擊斃命,乾脆利落。
他又接連翻看了幾具屍體,大多也都只有兩三個傷口。
不少屍體的心臟部位還有額外的捅刺傷,顯然是死後補的。
一圈看下來,戈多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傷勢太乾淨了,太均勻了。
沒有尋常亂戰中那種互砍的血肉模糊,死拼後留下的滿身傷痕。
幾乎所有的死者傷口都集中在脖頸咽喉,心臟等要害部位。
這種精準的擊殺,只有部族裡那些征戰十幾年的老牌勇士才能做到!
可現在,幾十名經驗豐富的部族勇士,竟然被一群不知名的敵人,乾脆利落的殺死!?
戈多的神色凝重起來。
就在這時,另一名跪在地上的海寇突然開口:「雅爾大人!」
「我還看到了四個光嘯灣的騎士!他們同樣能打!」
「昨天圍剿他們的時候,我就在場,後來被他們跑了……他們也參與了昨晚的戰事!」
戈多攥緊了拳頭,來自光嘯灣的騎士!
戈多暗自發誓,一定會將殺害自己兄弟的人全部找出來,將其碎屍萬段!
……
「把哈拉爾德帶上來。」戈多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一會兒,幾名海寇推搡著一個身影走了過來。
來人正是岡德斯城塞的哈拉爾德領主。
他穿著一身貴族長袍,金色髮髻此刻凌亂,幾縷汗濕的頭髮粘在蒼白的額頭上。
海寇們並沒有捆縛他,也沒有刻意虐待他,只是一路押著他爬上山坡。
長時間的山路跋涉加上粒米未進,讓哈拉爾德顯得極其虛弱。
他一邊喘著氣,一邊驚訝地打量著四周,眼睛越睜越大。
遍地都是海寇的屍體,他能看出是海寇的。
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著熱浪撲面而來,熏得他幾欲作嘔。
他怎麼也想不到,此前還在正面戰場上將他逼得走投無路的海寇,竟然會在這裡損失慘重!
「這……是誰幹的?」哈拉爾德心裡泛起了波瀾。
這一帶的村子他都了如指掌……他領地內幾乎沒人能有這本事!
附近的村子是斷珀村……
可斷珀村那點老弱病殘,別說殺這麼多兇悍的海寇了,就連自保都成問題。
「難道是哪個大領主的正規軍介入了?」
懷著滿心的疑惑,哈拉爾德被帶到了戈多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想要維持住最後一點貴族的體面。
他沒有看戈多,而是面無表情地側身站著,目光望向遠方,擺出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姿態。
戈多也不惱,他緩步走到哈拉爾德身邊,高大的身影將哈拉爾德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戈多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彷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低頭看看。」
哈拉爾德並未服從,目光始終看向遠方。
戈多彷佛沒看到他的抗拒,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地上這個人,叫斯坦,是我的親弟弟,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我們十幾歲便一同出海,一起搶劫殺人,一起在海上風暴里掙扎過,一起上過最烈的女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憤怒,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哈拉爾德敏感的神經上。
「可是現在,他死了。」
「被一群不知名的雜碎殺死,連屍體都被扒得精光!」
哈拉爾德的臉上再不復之前的從容,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此前他篤定這位海寇首領需要他,以至於對他以禮相待。
此刻,隨著斯坦的死,情況變得不確定起來,誰也不知道這位暴怒的海寇大首領會如何泄憤……
哈拉爾德緩緩低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具殘破的屍體,嘴巴微微長大,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個帶領海寇硬生生扛住了他全部軍力的悍將,此刻竟然死在了這裡!
哈拉爾德下意識掃了一眼戈多,正對上戈多那雙通紅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哈拉爾德猛地打了個寒顫,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我不清楚。」哈拉爾德保持鎮定,解釋了一句。
「事情發生在你被俘之後,你確實不清楚……」
「不過你在這裡當了幾十年領主,對這一帶的情況想必了如指掌。」
「告訴我,是誰殺了我弟弟?」
哈拉爾德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茫然:「我真的不知道。」
「我實在想不出,誰有這樣的實力,能在我的領地上殺掉你的弟弟……」
哈拉爾德說的是實話。
他確實猜不到是誰幹的。
羅格?
那個帶著幾十號村民的小子?
別開玩笑了,就算給他再多十倍的人手,在哈拉爾德看來,羅格也絕不可能殺得了斯坦。
他自己帶著上千人馬都沒能解決斯坦的隊伍,那個只有幾十人的小團隊怎麼可能做到?
哈拉爾德暗自推測,一定是周邊某個大勢力介入了此事……
戈多仔細打量著哈拉爾德的神情,見他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便不再追問。
他話鋒一轉,開口道:「我之前跟你提的條件,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五千長船金幣,換你自己的性命!」
「不可能!」哈拉爾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語氣斬釘截鐵:
「五千長船金幣,一百萬第納爾!」
「就算把我城堡和所有的土地都抵押出去,也湊不出這麼多錢!
你殺了我吧!」
戈多冷冷一笑:「殺了你?我可捨不得。」
「我弟弟死在了你的領地上,你這個領主難辭其咎。既然你不肯賠償,那贖金就翻一番吧。」
「一萬長船金幣!」
「少一枚都不行。」
哈拉爾德差點被氣笑了,他暗自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戈多。
五千他都拿不出來,更何況是一萬……
可哈拉爾德又想了想,臉上反而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戈多縱橫西海多年,從來不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不可能這麼蠢……
彷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戈多拍了拍手。
「把人帶上來!」
隨著他的命令,十幾名手持戰斧的海寇押著一群人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