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半島北側呼嘯而來。
光嘯灣北部的海濱半島上,一座建立在高地上的木堡靜靜矗立。
這座用粗大原木和厚重石塊壘砌而成的堡壘,如同蹲伏在海岸線上的一頭巨獸,默默俯瞰著光嘯灣北岸的廣袤土地。
大廳內,壁爐里的柴火在熊熊燃燒,噼啪作響。
伊瓦爾站在長桌前,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蠟像。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攤開在桌面上的羊皮地圖,臉色陰沉得彷佛能滴出水來。
淡黃色的羊皮紙上,兩個用筆打上的紅叉的地點,在伊瓦爾看來,是如此的刺目。
那裡是兩個受他掌控的領地村莊,是他賴以生存的采邑!
如今被海寇完全摧毀!
整個大廳里,連侍從都不敢大聲喘氣,空氣安靜得壓抑。
吱呀~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
穿著灰色厚袍的中年管家快步走入大廳,額頭甚至還帶著汗珠,臉上寫滿了驚慌。
「大人!」
「大郊村也出事了!」
伊瓦爾豁然抬起頭。
管家咽了口唾沫,繼續道:
「海寇襲擊了大郊村,幸虧巡防隊支援得及時,村民沒受到多少損失,可是……還是死了十幾個村民,兩座糧倉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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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跳動的火光映在伊瓦爾稜角分明的臉上,一半沉入陰影。
伊瓦爾緩緩伸出雙手,撐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大手將地圖緊緊抓起。
又是海寇!
伊瓦爾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最近這一個月,
這些該死的北海鬣狗,仗著龍頭戰船的速度便利,突襲上岸燒殺搶掠。
往往能在巡防隊趕到之前揚帆遠去,他們像一群狡猾的豺狼,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沖天的火光。
而最麻煩的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兵力去清剿海寇了……
伊瓦爾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種從骨頭裡滲透出來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作為光嘯灣大領主麾下的實權封臣,伊瓦爾曾是整個光嘯灣最受矚目的年輕戰將之一。
在菲爾茲威這片崇尚武力的土地上,
貴族的地位從來不是靠血統和頭銜決定的,
而是靠手中的斧頭,靠戰場上的鮮血!
靠你能砍下多少敵人的腦袋!
自從他十六歲第一次踏上戰場至今,他憑著赫赫戰功積累了這片廣袤的領地。
祖傳的領地被他擴大了數倍。
如今只不過是打了一場敗仗,就被棄之不顧。
在那些港口酒館裡,曾經有無數吟遊詩人傳唱過他的名字。
在普通農民的眼裡,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領主老爺。
他依舊擁有木堡、擁有不少封地與私兵。
在自家領地內,他擁有稅收權,擁有司法權,擁有在戰時徵召所有村民成為民兵的一切權力!
巔峰時期,伊瓦爾麾下甚至有一百多名披甲戰士!
可只有伊瓦爾自己知道。
自從在岡德斯城塞戰敗,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如今的他,不過是披著貴族外衣的邊緣人物。
東邊岡德斯城塞遭受海寇肆虐時,光嘯灣大領主緊急調集封臣出兵。
伊瓦爾被指派為統領,親自帶兵出征。
其中有四十名是他采邑內的,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
剩下的兩百名步兵與騎兵,大部分是大領主的直屬部隊。
被海寇大軍包圍的那一戰,這兩百多名精銳士兵,幾乎全部埋葬在了東邊的土地上……
不僅伊瓦爾自己損失慘重,大領主更是賠光了那支精銳部隊。
伊瓦爾至今還記得,自己狼狽回到光嘯灣主城時,
怒不可遏的領主大人將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了他的腳邊,
領主大人的怒吼聲此刻彷佛還在他的耳邊迴蕩:
「兩百名精銳就這麼沒了?伊瓦爾!你還我計程車兵!」
從那以後,大領主雖然沒有對他進行什麼實質性的處罰,卻也徹底剝奪了他往後領兵出征的機會。
大領主更是逐漸疏遠了他,懶得通知他參與核心的軍事會議。
軍議不再通知他。
巡防排程不再調遣他。
如今的伊瓦爾,依舊是北岸的實權領主,
依舊擁有這座堅固的木堡與廣袤的封地,
依舊能讓普通農民遠遠看到他的旗幟就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可實際上,他在貴族高層已經被邊緣化了。
可伊瓦爾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失勢。
他不怕被邊緣化!
他真正害怕的,是失去根基!
如今那些北海鬣狗的襲擊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猖獗,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采邑內的村莊遲早會被徹底啃食乾淨。
農民會因為恐懼而外逃,土地會因為無人耕種而荒蕪,他的稅收會徹底中斷!
而失去土地與人口的貴族小領主,最終只會被徹底淘汰!
被封君領主疏遠,被貴族們排擠,這些他都可以假裝不在意。
可如果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與人口,那他這個所謂的權貴,就成了一個笑話!
在菲爾茲威,沒有人會同情失敗者。
大廳內,管家小心翼翼開口:
「大人,主城那邊馬上要召開軍事會議了……」
伊瓦爾冷冷看了過去。
「還是沒有領主大人的傳令?」
管家沉默。
伊瓦爾卻是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譏諷:
「這次又不叫我參加?」
管家沉默了下來,低著頭,不敢與伊瓦爾對視。
以前的每一次軍事會議,伊瓦爾的位置永遠在最前面,他的意見總是最受重視,他的戰術總是被優先採納。
可現在,領主甚至連一個通知都懶得給他了!
想到這裡,一股暴躁的情緒從伊瓦爾心底竄了上來,
伊瓦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
他自己缺乏兵力清繳海寇,那就主動去主城,去求、去請,去尋找一切可用的力量。
他至少得保住自己的稅收根基!
他猛地大手一揮:「備馬!準備行裝!讓衛兵跟我去一趟光嘯灣主城。」
管家愣了一下,「大人,可是,沒有領主大人的召見,這樣貿然前去……」
伊瓦爾眼神陰沉:
「既然不喊我去,那我自己去,總不會連為領主大人效命的機會也不給我吧。」
……
與此同時,
距離光嘯灣主城二十多里外,一片茂密的樹林裡。
大量沾滿污泥的推車停靠在樹林邊緣,篝火的煙霧緩緩升起。
羅格帶領著村民們在這處林子裡暫時駐紮。
與商人比爾同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後,這些天來,透過不斷的交談,羅格對光嘯灣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比爾在告知距離主城還有二十多里里程後,他便先行踏上了旅程。
這位胖商人臨走時,用鹽和糧食換了三罐麥酒,心滿意足地上路了。
羅格站在一處高地的岩石上,目光眺望著遠方。
光嘯灣。
菲爾茲威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
也是附近數百里內,真正意義上的大領主城邦。
終於到了!
所有人終於活著抵達了這裡。
可羅格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輕鬆的神色。
在與老雅爾羅爾夫有過幾番詳談後,羅爾夫教給了羅格很多處事經驗。
如今羅格很清楚,靠近主城,
真正危險的東西,從來都不是荒野里的野獸,不是什麼海寇盜匪。
而是如何融入這片已經建立起完整秩序的土地!
荒野里的危險是看得見的,可秩序里的危險,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
「首領!」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奎喘著粗氣爬上了高地,他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可眼睛裡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位滿臉鬍渣的老獵人明顯累得不輕,額頭全是汗。
「這個林子暫時可以安置!」
「地方夠大,後面還有條小河,附近也沒發現巡邏隊。」
羅格點了點頭。
「就在這裡紮營,不繼續往前了。」
「離主城還有二三十里呢,會不會太遠了?」
羅格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不遠。」
「再往前,就該讓城裡的守軍緊張了,這可不行。」
「你想想,如果有一支幾百人的隊伍,帶著武器裝備,突然出現在自家城門外……
換做是你當城主,你會怎麼想?」
老奎先是一怔,隨後很快反應過來。
「明天我帶幾個人先進城去看看情況。
先摸清楚城裡的情況,再做下一步打算。」
老奎沉默片刻,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已經越來越習慣聽從羅格的安排。
……
下方營地內,
大量的村民三三兩兩地坐倒在地上,背靠著大樹或者推車休息。
從離開森林營地算起,連續十幾天的長途跋涉,再加上之前在密林中數日的艱難穿行,所有人都已經累到了極限。
不少女人們休息了片刻,便強撐著疲憊的身軀,開始撿拾枯枝,生火做飯。
羅格的目光從營地掃過,最終落在了那些青壯與民兵的身上。
他們身上依舊穿著皮甲與鎖甲,
有人揹著圓盾,有人提著戰斧,
這些人放在荒野上,已經一支能讓任何普通匪徒都繞道走的武裝力量。
可放在光嘯灣附近,這一身裝備,卻會變成領主眼中最刺眼的東西,威脅!
近五百人的隊伍,
其中有一百二十名穿戴皮甲和鎖子甲的青壯,
再加上羅格麾下的五十多名核心隊員,
五百人的隊伍,披甲率接近四成!
雖說大部分都是釘飾皮甲,質量堪憂,真正擁有鎖甲的人,其實只有幾十名核心成員。
但對於任何一個領主而言,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逃難隊伍了,
而是一支有組織、有武力、有凝聚力的危險集團!
未經自家合法冊封的武裝集團,不受領主掌控,天然就屬於「不穩定因素」!
在那些領主眼裡,不受掌控的武裝,天然就該被警惕,甚至被消滅!
進入秩序之地後,最大的威脅已經不是海寇。
而是領主的態度!
進入光嘯灣的勢力範圍開始,羅格就在思考這個問題。
因此,他必須主動示弱。
他不可能帶著「危險源」靠近主城,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目前不清楚情況,駐紮在城外二三十里的林子裡,保持距離,不主動接近主城,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在沒有站穩腳跟之前,他絕不能讓光嘯灣將自己視為危險威脅。
不僅如此,羅格還想保持著獨立的傭兵身份,
而不是一上來,在不清楚這位大領主的為人,不清楚城裡具體情況的前提下,就貿然湊上去效忠別人。
在沒有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之前,主動投靠,主動索要領地,往往討不到任何好處!
反而會被人輕視,被人隨意拿捏。
想到這裡,羅格緩緩開口:
「通知所有民兵。」
「所有民兵,立刻脫下身上的甲衣,連同武器一起,上交到各自隊長那裡,進行統一保管!」
老奎微微一愣。
「首領,所有民兵都卸甲上交武器,那萬一……」
羅格的目光掃過營地,聲音平靜:「這裡已經靠近光嘯灣了,是大領主的地盤。」
「全部換回平民的服飾!」
「除了警戒隊可以裝備甲衣,其餘人全部換回平民衣服。」羅格補充道。
在貴族們眼裡,幾百個拿著農具的村民,沒人會在意。
可幾百個披甲、持盾、組織嚴密的青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在羅格看來,他們這近兩百名的披甲戰力,其實絲毫威脅不到光嘯灣的這位大領主。
對方作為西海岸有數的大貴族,麾下至少有數千名戰士,還有完整的城防體系。
他們這點力量,在人家眼裡根本不夠看。
可問題是,領主不會管你有沒有威脅的能力,領主只會將威脅扼殺在萌芽之中……
不遠處。
大量民兵已經開始脫下身上的皮甲與鎖子甲。
有人明顯滿臉不舍,有人下意識握緊武器。
「隊長,這件皮甲我都穿習慣了,可不可以留下……」一名年輕隊員面色牴觸,對於上繳皮甲滿是不情願。
「廢話什麼呢!趕快動手!」年輕隊員的隊長怒喝道。
很多人即便再怎麼不情願,但最終還是都交了上去。
一路走到今天,他們已經越來越相信羅格。
羅格拍了拍老奎的肩膀:「明天一早,我帶人先進城去看看。」
「營地這裡就交給你了,看好大家,不要走出林子太遠,等我回來。」
「放心吧首領!」老奎點了點頭,臉上再沒有半分疑惑。
夜色逐漸降臨。
林地里的一簇簇篝火亮著。
羅格躺在狼皮墊子上,
腦海里期待著明天前往城市時的光景。
即便羅格嘴上顯得自信,但想讓五百人吃上飯,他還是由衷地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