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嘯灣北部的半島上，雨後的木堡被一層潮濕的霧氣籠罩著。
平日裡肅穆森冷的城堡，此刻竟透著幾分喧騰的煙火氣。
廳堂中央的長桌被烤肉堆滿，焦香混著麥香四下漫開，一排排橡木桶碼在旁側，桶里琥珀色的啤酒隨時可以取用。
伊瓦爾幾乎把木堡里所有上等儲備食材都搬了出來，這份熱情，連伺候他多年的老管家都暗自吃驚。
自羅格踏入木堡的那一刻起，伊瓦爾半句政事不提，半分試探不露，全然一副熱忱待客的東道主模樣。
他頻頻舉杯，像相交多年的舊友般放聲大笑，
聊早年並肩征戰的往事，講自己年輕時的荒唐糗事，說著又陡然拔高聲調，慷慨激昂地怒懟起來：
「凡斯凱瑞那幫西海岸的毒瘤！他們是我們的死敵！
他們年年駕駛長船南下，劫掠我們的村莊，燒毀我們的漁船，屠戮我們的子民，
這幫北海來的瘋狗根本不配稱人！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他們全砍死在海灘上，把那些長船燒成飛灰！」
「我的祖輩、我祖輩的祖輩，都是駕著長船縱橫西海的雅爾！」
「我們來到這片土地上，不是來給商人當看門狗的，更不是學烈獅境那些軟骨頭，對著國王卑躬屈膝的！」
「我們和烈獅境人從來不是一路人。
他們罵我們是蠻子，我們還嫌他們虛偽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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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就在這，他們的領主靠血統活著，騎士靠誓言活著，農民……靠運氣活著！
他們的騎士都是養尊處優的廢物，平日裡騎著高頭大馬擺排場，也就平原上靠裝備欺負人，
真遇上硬仗半分勇武都沒有，真到了戰場上，照樣被我們的狂戰士攆著跑！」
「還有聯盟的那幫領主，說蠢不算蠢，說弱也不算弱，就是死板得像塊石頭！
靠他們的盾牆擋風還行，指望他們追著敵軍砍……痴心妄想！」
酒意越濃，話匣子便越松。
伊瓦爾一杯接一杯地喝，時不時壓低聲音，調侃幾句鄰近貴族不為人知的糗事，逗得滿廳堂鬨笑不斷……
酒過三巡，羅格也被灌了不少。
他不是沒有防備，可伊瓦爾的勸酒太過熱絡自然，全然是多年老友的架勢，竟叫人找不到推辭的由頭。
一杯杯酒水下肚，他從最初的緊繃戒備，漸漸染上了幾分微醺。
……
不多時，羅格扶著厚重的木門走到殿外。
來到外面，冷冽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雨後清新的氣息，讓他昏沉的腦子頓時清醒了大半。
厚重的木門隔去了廳堂里大半喧鬧，院子裡格外安靜。
雨後的石板地積著淺淺水窪，映出灰濛濛的天色倒影。
羅格手裡還拎著四隻油亮的烤雞，
那是他臨走前從長桌上捎帶的，外皮還冒著溫熱的油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穿過鋪著石板的院子，很快便看見戈德幾人正圍坐在一起。
看見羅格過來，眾人紛紛起身。
「首領！」
羅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手中的四隻燒雞直接遞了過去。
「快都嘗嘗！貴族家的廚子，手藝確實有幾分門道。」
幾人眼睛頓時亮了。
「老大，這是宴會上的烤雞？」
「你直接順出來了，會不會太丟臉了……」
話雖這麼說，戈德手上半點不慢
他麻利地將手中燒雞的兩隻大雞腿扯下來，遞給身旁的兩個隊員，自己則抱著剩下的雞架子，毫不客氣地啃了起來。
「廢話那麼多，愛吃不吃。」見自己好心送吃的還要被調侃，羅格狠狠踢了戈德屁股一腳。
「哈哈哈！」
一群人見狀頓時樂了，氣氛輕鬆了不少。
邊啃著雞肉，戈徳開口問道：「老大，這邊情況怎麼樣？」
羅格在他們身旁坐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還得再看看。」
戈德點了點頭，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羅格從來不是衝動的人，甚至可以說思慮過重。
他絕不會因為一頓酒席、幾句好話，就把五百多號人的未來輕易交出去。
「不過……伊瓦爾這個人，倒是比我想像中還不錯。」
羅格腦海里閃過白天進領地時沿路看到的景象。
沿途經過的村落里，不少村民見了伊瓦爾都會主動停下打招呼，臉上的笑容真切樸實。
領主的威嚴可以裝出來，可普通村民的神態騙不了人。
方才宴席上他還留意到，木堡里侍從不算多，倒是在側廳里坐著十幾個老頭老太。
隨口問了一句才知道，他們的村子全被海寇毀了，是伊瓦爾把人接到木堡里安置的。
不管是做樣子還是真心，至少他願意做。
在這個領主手握生殺大權的世道，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比絕大多數貴族強了。
對羅格來說，這一點至關重要。
他首先要確定的，不是這裡有多少肥沃的土地，而是這裡的領主，值不值得信任。
「只要人靠譜，其他都好說。」
戈德啃完雞架，隨手把骨頭扔到了牆根的陰影里。
羅格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在篝火旁待了片刻，這才起身返回大廳。
廳堂里的喧鬧聲像潮水般湧來，見羅格回來，主位上的伊瓦爾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
「羅格兄弟，怎麼去了這麼久？快坐！」
「喊戈德隊長也進來喝兩杯啊！都是自己人，用不著拘束。」
「算了，他那犟脾氣，認定不喝的酒，連我都勸不動。」
羅格笑著搖頭，替戈德打了個圓場。
他心裡清楚戈德不肯飲酒的緣由，
謹慎起見，哪怕自己這位首領喝醉了，也有戈德這個隊長穩著。
這是他們逐漸養成的習慣與默契，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伊瓦爾哈哈一笑，也不勉強。
他沖侍從招了招手，朗聲道：
「把這半隻鹿肉送出去！
對了，廚房裡是不是還留了半隻烤羊？也給送出去！給羅格兄弟的隊員們享用！」
「是！大人……」
侍從低頭稱是，眼底卻是閃過一絲肉疼之色。
他們這些貼身服侍的自然知道自家大人的困難。
這半隻鹿和半隻羊，現在就這麼送出去了。
侍從退下後，兩人又閒聊了好一陣。
終於，伊瓦爾坐直了身子，收了臉上的笑意，不再繞彎子。
「羅格兄弟，我就直說了，要不就留下來跟著我吧！」
話音落下，喧鬧的廳堂瞬間靜了大半。
陪酒的騎士們都收了話頭，目光齊刷刷落在兩人身上。
伊瓦爾沒有繞彎子，說得十分坦誠：
「我的情況你也都看見了，
領地缺能打仗的人手，眼下能用的也就廳堂里這些老兵，再加幾十個剛受訓的新兵。」
「我信得過你的本事，咱們並肩作戰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塊好料子！」
「我需要你的幫助！」
羅格靜靜聽著，眉頭微蹙，沒有立刻應聲。
伊瓦爾語氣愈發誠懇：「留下來幫我守住北部海岸，我絕不會虧待你。」
「我會劃給你土地，供你們傭兵團入駐，糧食我也全包了！」
廳堂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等著羅格的答覆。
伊瓦爾坐在主位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沉默良久，羅格忽然抬眼，緩緩開口：
「「伊瓦爾大人，您該不會以為，我只帶了十幾個人來吧？」
伊瓦爾微微一愣，皺起眉頭，顯然沒明白羅格的意思。
羅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帶了五百多名村民前來！」
「我身後有整整五百口人，伊瓦爾大人，您打算怎麼安置？」
話音落下，大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老管家抬著酒壺的手更是一抖，酒液差點全部潑灑出來。
伊瓦爾猛地站起身，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五百多人？都是普通平民？」
「是的，五百多人，老人，孩子，婦女，老少皆有。」
「大人您也知道的，就是那幫曾經的斷珀村村民們。」
「竟然是他們……」
伊瓦爾死死盯著羅格，滿臉的不可思議，「這麼遠的路程……你把他們全帶出來了？」
他當然記得斷珀村的事，那些是數百名手無寸鐵的村民……
帶著那支老幼婦孺的隊伍，從東邊一路走到西海岸，這其中的難度，伊瓦爾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可羅格坐在原地，神色平淡。
「他們現在都在那裡？」伊瓦爾急切開口問道。
「在光嘯灣城郊外圍，離這裡大概兩天路程。」羅格如實回答。
得到答覆後，伊瓦爾竟一時失去了言語，他怔怔地看著羅格，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百多人！整整五百多口村民！
這個數字不斷在他腦海里迴蕩，讓他的心臟砰砰直跳。
對於一個飽受海寇侵擾、人口凋零的領地來說，五百多人口的村民隊伍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勞動力，意味著兵源，意味著領地活下去、壯大起來的希望！
回過神來，伊瓦爾一把扯下牆上掛著的領地村落圖，大步走到羅格面前，
他將地圖在羅格身前的桌面上攤開，粗糙的羊皮紙上簡單勾勒著村落分布位置。
「羅格兄弟你看！」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伊瓦爾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個相鄰的位置。
「這三個村子現在人丁稀薄，房屋田地都在，你們的人可以直接搬進去住！」
「前三年，我一粒稅糧都不收！全歸你們自己！」
伊瓦爾滿眼熱切地看著羅格。
他清楚羅格一行人如今的處境，這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只要你們願意留下！羅格兄弟，你覺得怎麼樣？」
羅格站在長桌前，沒有立刻回應，目光落在攤開的羊皮地圖上，仔細思索著。
伊瓦爾指出的三個村落連成一線，地圖西側畫著幾道波浪紋路，再往北則是大片沒有任何標註的空白。
伊瓦爾看出了他的沉默，也不催促，反而壓低了聲音，耐心解釋道：
「西邊就是西海，北邊這一帶原本有七個村子，海寇年年過來劫掠，現在只剩四個還在硬撐。」
「再往北全是林地和荒地，沒人管也沒人住，
你們想開荒隨便開，開出來的地全算你們的，同樣前三年不收一粒稅。」
羅格依舊沒有表態。
從地圖上看，這三個村子都在半島北部沿海，彼此挨得很近，往北就是無主的荒地與林子，
進可拓荒，退可守村，位置不算差。
伊瓦爾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剛要再開口，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斥候推開廳門，疾步沖了進來：
「報！大人！海角村發現海寇的蹤跡！」
廳堂里，空氣瞬間凝固了。
伊瓦爾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臉上的醉意一掃而空，猛地站直了身體。
「這幫該死的海蟲，真是欺人太甚！」
「集結所有人手和傭兵，跟我去海角村！」
他厲聲下令，老管家立刻放下酒壺，快步出去傳令。
他說完，大手在羅格肩膀上拍了拍，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羅格兄弟，看來沒法繼續招待你了。你暫且在此歇息，等我回來再詳談。」
偏趕在這種節骨眼上海寇來犯，他心裡難免打鼓，他怕這突發的戰事，會讓羅格改了主意。
羅格沒說什麼客套的安慰話，目光轉向斥候，沉聲問道：「海寇有多少人？」
斥候不認識他，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伊瓦爾。
「看我做什麼！說！羅格兄弟不是外人！」伊瓦爾厲聲喝道。
斥候立刻回稟：「海寇只有一條長船！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上岸了！」
見斥候還是沒說清楚人數，伊瓦爾趕忙解釋道：
「羅格兄弟，海角村是我的領地防禦最薄弱的地方，位置偏僻，離木堡又遠。」
「我特意安排了人盯梢，這次真提前發現海寇上岸了！」
「這幫海寇就是來劫掠的，一條長船還要留著裝物資，撐死了來三十個人。」
伊瓦爾說完，再次拍了拍羅格的肩膀：
「羅格兄弟，你只管在這兒等我，區區幾個海寇，我去去就回。」
就在他轉身準備出發的一瞬間，羅格的聲音忽然響起：
「伊瓦爾大人，我們也一起去吧！」
伊瓦爾腳步一頓，他回頭時，羅格已經站了起來，
羅格穿過大廳，來到門外，對著正在啃著烤羊肉的戈德等人，沉聲下令：
「所有人，準備戰鬥。」
隊員們聞言立刻起身，抄起靠在一旁的武器，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伊瓦爾快步走到羅格身邊，臉上滿是驚喜，「羅格兄弟，這是我領地的事，怎麼好勞煩你們……」
「客氣什麼。」
「我也想看看，這邊的海寇到底是什麼成色……」
「況且，被您這麼熱情招待了，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伊瓦爾看著眼前神色沉穩的男人，再看看他身後那些渾身透著殺伐氣的戰士，懸著的心一下就落了地。
不多時，木堡的大門轟然開啟。
二十幾騎騎兵、三十名新兵朝著北方的海角村方向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