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而過，夜色漸漸籠罩了光嘯灣北部。
伊瓦爾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兩名侍從，正從安置村民的村子裡出來。
今天，他一連視察了數個村子。
村口，一名老婦等在陰影里，伊瓦爾正要路過。
「領主大人！」
一道蒼老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怯意，又帶著幾分鼓起的勇氣。
聽見老婦的喊聲，伊瓦爾勒住了馬匹。
老婦小心翼翼從陰影里挪了出來，來到光亮處。
伊瓦爾這才看清她的模樣。
老人臉上布滿了皺紋，一雙眼睛卻很亮，滿是質樸的模樣。
老婦手裡抱著一隻捆著腳的大公雞，公雞羽毛鮮亮，另一隻手裡提著個編織籃子。
竹籃里用乾草蓋著，伊瓦爾看不清裡邊裝了什麼。
伊瓦爾微微皺眉，翻身下馬。
「老人家，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等著？是有什麼事情嗎？」
老婦略顯侷促，小心撩開籃子裡的乾草，
只見編織籃子裡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雞蛋，雞蛋旁邊，還放著一些極其新鮮的菌杆……
伊瓦爾吃過這這菌子，每年的田間地頭都能發現，味道最是鮮美！
「大人……這些您收下吧。」老婦的聲音有些克制，像是怕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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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瓦爾愣了一下。
「這是？」
老人連忙擺手。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您願意收留我們，還給我們分房子，分土地……」
「我的三個兒子各自分到了一間上好的屋子……這日子總算有著落了！」
說到這裡，老人聲音微微發顫。
「我們……想要謝謝您！」
「以後我們一定好好種地，不會辜負領主大人的！
這一點心意，請大人一定要收下。」老人將編織籃子往前遞了遞，姿態卑微而懇切。
伊瓦爾沉默了。
他看著老婦那雙真摯而充滿感激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任何算計，只有純粹的、想要報答的心意。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好。我收下了！」
伊瓦爾伸手接過了籃子，自己提在手上。
老婦臉上瞬間綻放出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了。
伊瓦爾寬慰了幾句，又叮囑了一番讓她早些回去休息，這才翻身上馬，準備繼續出發返回木堡。
可就在他勒轉馬頭的瞬間，老婦卻再次攔住了他。
「領主大人……還有一件事情……」老婦的語氣有些猶豫，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說。」伊瓦爾低頭看著她。
「我們聽說羅格首領帶著人在北邊林子裡建營地……大人您若是方便，能不能……幫我把這隻雞捎給他？」
「他當初護著我們逃出來，我一直沒機會謝他。」
伊瓦爾聞言，微微一怔，
他看了眼手裡提著的編織籃，這是給自己的。
又看了看老婦懷裡那隻羽毛鮮亮、體格健碩的大公雞……那是送給羅格的。
伊瓦爾嘴角抽了抽，但看著老婦那充滿期待的眼神，還是對著老婦點了點頭：
「沒問題，我一定幫你送到。」
獲得領民的愛戴，總是令人開心的。
只不過這份喜悅只維持了一瞬，就被那隻不太平衡的大公雞給衝垮了。
伊瓦爾最終還是答應了幫忙送大公雞的請求。
大公雞被遞給了侍從拎著……
看著佝僂的背影在夜色里漸漸遠去，伊瓦爾半晌才策馬掉頭，朝著木堡的方向行去。
……
木堡大廳內，燈火通明，老管家早已等候多時。
他懷裡依舊抱著那本厚厚的帳冊，他抬起頭，看向從門外走進來的伊瓦爾。
老管家好奇地看了一眼伊瓦爾手裡的編織籃。
伊瓦爾將編織籃遞給一旁的侍從，吩咐道：「去，籃子裡有雞蛋，我今天想吃菌子炒蛋！」
「是，大人。」侍從連忙應下，提著東西退了下去。
吩咐完，伊瓦爾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這才看向老管家。
「說吧，今天的情況怎麼樣。」
老管家這才翻開懷裡的帳冊，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領主大人，三個村子都已經安排妥當。」
「按照您的命令，今天給那些遷來的村民們發了一批糧食，還能住人的房屋全部分了出去。」
「您承諾的是春耕免費為他們發放種糧……因此，這批糧食是借他們的。」
伊瓦爾輕輕點頭，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沒有多說什麼。
老管家匯報完這些，卻遲遲沒有退去。
「還有事？」伊瓦爾抬眼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輕輕嘆了一口氣：「今天下午，其他村落的四十餘名村民來到這邊。」
伊瓦爾眉頭微微皺起。
「他們來做什麼？」
「大人，他們是來借糧的。」
短短几個字，讓整個大廳陷入沉默。
「那些村民的存糧被海寇燒了，他們聽說您將糧食借給新來的這些村民，他們也想借一些糧，熬過今年……」
伊瓦爾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靠在椅背上，眉頭緊緊蹙起。
他倒是想借，可糧食就只有那麼多……
「大人，庫存里還有糧食，但我並未借給他們，先將他們打發了……」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件事，還得您來拿主意。」
良久，伊瓦爾緩緩開口：「錯過了春耕，新來的村民今年只能種一些菜……他們現在缺農具，缺牲口！」
他緩緩閉上眼睛，手指捏著眉心，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新領民要管，老領民也不能不管不顧……
人口遷來了，可真正的難題，現在才剛剛擺在自己面前。
有時候，純粹的人口不一定就等於財富……能生產產出的人口才是財富！
「大人，若是將賣銀器賺的錢拿來購買賑濟的糧食，今年年底，我們將發不出軍餉了！」
老管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軍餉發不出來，士兵也要生活，在這個世道，沒有錢，誰會替你賣命？
伊瓦爾緩緩起身，走到木堡小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臨近的一個村落里，點點燈火顯得微弱，卻又頑強地亮著。
他親口答應過那近五百口剛遷入的村民，這裡，會成為他們的新家。
可如今，他發現自己有些害怕起來，
害怕些因為相信自己才來到這裡的人，最終會因為自己的無能，再一次流離失所。
更害怕，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最終變成一句空話！
伊瓦爾雙手撐在窗台上，指節微微顫抖。
……
新的一天，天剛蒙蒙亮。
一縷晨光透過殘破的屋頂縫隙，斜斜地落進木屋裡。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還有柴火燃燒時產生的煙味，混雜在一起，讓人鼻子微微發癢。
吉米早早便醒了。
肚子空落落的，咕嚕直叫，讓他渾身都提不起力氣。
先前還在羅格首領的隊伍之中時，吃的是大鍋飯，他幾乎頓頓都能填飽肚子。
如今一搬入新家，他家的生活急轉之下。
青壯漢子本來飯量就大，以前還幾乎頓頓有肉，現在只能喝粥吃野菜了。
在村里，吉米始終是個「罪人」。
此前對抗海寇時，他退縮了。
作為男性村民，他不過是跟著妻女轉移，並未留下抵禦海寇，如今這成了他人生之中的一個抹不去的污點！
這次分房子，他家分到了村尾一間最破爛的木屋。
屋頂漏風漏雨，風一吹吱吱作響，屋子裡更是狹窄不堪……
選取土地的時候，更是最後幾個才輪到他。
留給他家的，只有幾塊最下等的田地，地里遍布碎石。
吉米心裡直打鼓，可他心裡想著，只要自己肯出力，沒有過不去的坎……
柴火堆上，一個陶罐裝了半壺水，妻子蕾妮正蹲在火堆旁，小心添著柴火，準備煮粥。
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張蠟黃而憔悴的臉。
一旁放著的，是兩袋穀物糧食，是昨天領主大人為村里才送來的救濟糧！
袋子裡的穀物不多，但結合著野菜，夠他們吃上月余的了！
四個女兒蜷縮在鋪著乾草的角落裡，還沒有醒，小小的身子擠在一起，像是一窩取暖的雛鳥。
吉米看著她們，心裡悶得發慌。
他沒有抱怨。
心裡更是明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代價。
但他不後悔，若是重來，他還是會選擇儲存自己！
物資是有限的，數百人總得有個先後，而他排在最後……
隨意喝了小半碗稀粥填了肚子，他在蕾妮擔憂的目光中，推門出去。
屋外，晨霧尚未散去。
不少村民已經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上。
有人揮著木農具鏟地，有人重新壘著土坎……
霧氣中，人影綽綽，沒有人偷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種出糧食，今年冬天才能活下去！
吉米來到屬於自己的那塊田裡，他蹲下身，用木棍狠狠翹著土裡的石塊。
幹了許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吉米直起腰，看著荒地中清除出一小塊土地，吉米鬆了口氣。
只要肯下力氣，雖然不多，但至少是個好的開始！
「哎……沒用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聲嘆氣，
吉米回頭一看，是自己的鄰居。
也曾「犯過錯」，土地就分在了吉米家的旁邊。
此時這名鄰居漢子蹲在田埂上，腳下的地只動了寥寥幾處……
他臉上沒有絲毫幹勁，只有濃濃的絕望。
「這裡是塊背陰地，一天到晚曬不到多少太陽！」
鄰居漢子苦笑了一聲，搖著頭，「就算費勁翻耕出來，糧食也長不好！」
吉米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背陰地？」
「曬不到太陽？」
吉米下意識掃視著周圍環境，一番視察下來，他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們的土地位於兩處山地之間，像是被夾在了一道峽谷里。
太陽早已升起多時，陽光卻並未灑落在土地上！
難怪他覺得剛才幹活的時候感到陰涼……
吉米觀察著，一天之中，只有正午過後的數個時辰，才能照射到這片土地上！
「真的是背陰地！」
吉米瞬間癱坐在地上，眼睛都直了。
絕望像無邊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辛辛苦苦撬了一上午的石頭，滿懷希望地以為只要肯努力就能種出糧食，就能讓妻女吃飽飯……
可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徒勞！
吉米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呆坐了半個時辰，
一道小小的身影，牽著另一個稍大些的身影，亦步亦趨地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是妻子蕾妮，牽著小女兒小莉，手裡還拎著個瓦罐！
吉米見狀，默默轉過了身，背對著她們。
他此刻感到深深的羞愧，愧對妻女……
他這個當丈夫的，當父親的，此刻竟然顯得如此無能！
「爸爸……」
小女兒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
「我們來給你送飯了！」
小莉跑到吉米身後，見爸爸坐著不動，便直接張開小胳膊，撲到了他背上。
吉米愣了一下。
瞟了女兒那張瘦瘦的小臉，背上的重量輕得可憐……
心痛到無以復加，呼吸都要堵塞住了。
他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再也一句話說不出來。
「媽媽說，爸爸幹活，要多吃一點。」
小莉說著，從蕾妮手裡接過半塊黑麵包，舉到吉米嘴邊。
吉米看著那半塊麵包，他卻怎麼也咬不下去。
蕾妮最先發現了他的情緒不對。
他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兒一樣。
「怎麼了？孩子也不理了……有什麼委屈你跟我說啊。」
蕾妮上前，輕輕將吉米的頭抱在懷裡，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
有了這麼一片溫暖的港灣，吉米緊繃的情緒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他埋首在妻子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始終沒有發出啜泣的聲音。
「蕾妮……」
「這塊……這塊地是個背陰地，沒法種出糧食！」
「我們……我們今年冬天可怎麼辦啊……」
蕾妮聞言，整個人呆愣當場。
土地已經分完了。
這讓他們到哪兒去重新開荒？
又能到哪兒去，再找一塊能種出糧食的地？
小莉站在一旁，手裡還舉著那半塊黑麵包，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大大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
北方的傭兵營地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轟~」
樹林裡不斷傳來樹木倒下的轟鳴聲，一棵盤子粗的松樹緩緩傾倒，激起大片松針。
幾名隊員抹了把汗，又揮起斧頭開始修整樹幹上的枝杈。
吉斯上前，肩膀一左一右扛起兩根粗壯原木，穩穩地站了起來，朝著營地方向行去。
路過修剪枝椏的隊員們身邊，隊員們紛紛讓路，
這麼粗的樹幹，杵到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看著吉斯毫不費勁的模樣，兩名隊員暗自咽了咽口水，
他們都清楚，當初羅格首領三人衣衫襤褸來到斷珀村的頭一個月階段，
曾經毫不猶豫接濟過他們一個多月食物的斯林大媽，在幾人心中有著怎麼樣的分量！
如今只有斯林大媽還一直叫著「羅格小子！」
吉斯更是有著羅格首領單獨培養，
他們寶貝的緊的強身健體藥液，吉斯每天當小甜水喝……
……
整個營地，到處都是忙碌的人影，有人砍樹，有人運木頭……
經過數天的忙碌，原本荒廢的空地終於有了幾分營地的模樣。
幾座木屋的框架已經立了起來，至少擠著點，一半隊員今晚不用睡棚屋了。
可這遠遠不夠！
羅格站在低矮小山丘上，整個營地盡收眼底。
中央只有孤零零幾座剛搭好的木屋。
規劃好的木牆，現在連一根木樁都還沒有立起來。
更別說壕溝、倉庫、鐵匠鋪這些建築了。
一切，都還停留在圖紙上。
維吉爾來到羅格身邊：「老大，今天又砍了不少原木！」
「另外，糧食我已經重新清點了一遍。」
「按照目前的消耗，理論上大概能支撐兩個多月，但是那些燻肉不早點吃完，會腐爛的！」
「天越來越熱，再放下去就壞了，可惜了。」
維吉爾一口氣匯報完今天所有進度。
若放在以往，羅格會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可羅格卻遲遲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望著遠處一個個忙碌的隊員們的身影，眼神複雜。
真正開始建設以後，他才發現。
他想要建造的太大了！
一座完整的營地！大的超出了隊員們的想像。
按照這種進度，就憑現在的人手，沒有個把月工期別想完成營地建設！
這不是羅格想看到的。
隊員們是傭兵，不是木匠，不是苦力。
他們手中的戰鬥斧，單薄且鋒利，是用來砍人的，不是用來砍樹的！
那斧頭不似伐木斧那般厚重有力，用來伐木，既不順手，還容易卷刃。
他們最應該做的，是透過訓練，提升基礎實力！
繼續這樣耗在建設營地上，意味著實力停滯！
當前，僅靠這一百多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建成營地。
繼續這樣耗下去，糧食會越來越少，隊員們會越來越疲憊！
想到這裡，羅格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該改一改過程了。
腦海中，一個還不夠完整的念頭，正在緩緩成形。
羅格忽然轉身，看向維吉爾。
「維吉爾，明天一早，陪我去村民們的新村子看一看！」
維吉爾微微一愣，「去幹什麼？」
羅格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望著遠方，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去找能幹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