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徹底染成橘紅色,沉甸甸地壓在林梢之上。
忙完老奎村子裡的事情,羅格帶著維吉爾等人,回到了傭兵營地。
踏入林中空地,營地中央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
木屋旁,幾名婦女正在準備晚飯。
幾個隊員正掄著斧頭劈削木料,繼續搭建著新的木屋。
木工的活沒那麼高深的門檻,隊員們本就是清苦農民出身,或多或少懂一些木匠的活。
屬於那些綠林弓手們的幾個孩子正在圍著篝火追逐嬉鬧,
這些孩子不久前還一個個餓得手腳纖細,肚子卻反常地鼓脹著,臉色蠟黃。
在羅格的營地里吃的好了起來,不過短短十幾天,臉上就漸漸有了肉,
一個個逐漸健康活潑起來,跑起來風風火火的,像一群撒歡的小獸。
他們的領頭人托爾斯也是個有主見的主,勢要帶著人追隨羅格,
連村莊分配土地、分配民房、成為一名自由民的機會也給放棄了。
用他的話說,土地在哪裡都能種,但跟著能讓大家吃飽飯的首領,才是真正的活路。
當羅格踏進營地,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句:「羅格首領他們回來了!」
隨著這一聲呼喊,不少正在忙碌的人都下意識抬起頭。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空地那頭,一行四人正牽著馬緩緩走來。
夕陽從他們側邊照過來,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當看清四人的模樣時,
原本還充滿歡聲笑語的營地,忽然安靜了下來。
隊員們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維吉爾和戈德身上。
尤其是戈德,
他的左肩纏著厚厚的布條,灰白色的亞麻布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污漬在夕陽下格外刺眼。
艾琳也放下了手中的書本,快步迎了上來。
當她看見戈德肩膀纏著的染血繃帶時,整個人臉色白了幾分,
她的目光在戈德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到了羅格身上,
「羅格大哥,你們怎麼了?怎麼會傷成這樣子?」
她說著,目光在羅格身上掃視了幾遍,聲音很輕,卻透著急切的擔憂。
羅格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傷的是他們兩個!」
艾琳聞言,暗自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戈德大哥,你的傷……」艾琳關切地問道。
「艾琳妹子,你再問晚點,我這傷都快自己長好了……
倒是老大,你都檢查兩遍了,害怕他少坨肉是吧?」
艾琳聞言,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下意識先確認的是羅格有沒有受傷,俏臉頓時泛起一抹紅暈。
「我……我只是……」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怎麼解釋都有些蒼白。
「哈哈……不用擔心,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當他們幾人在一行人的關心簇擁下來到營地中央,氣氛依舊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將他們甲衣接過去的隊員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隨著鎖子甲被展開,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鎖子甲上邊,縱橫交錯著砍出的痕跡,
尤其是戈德那件,鐵環扭曲變形,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看得眾人頭皮發麻。
他們都知道鎖子甲的防禦力有多強,尋常刀劍根本砍不透,
可現在,這兩件鎖子甲竟然被砍成了這副模樣,那敵人的實力該有多恐怖?
戈德被人扶著坐在篝火旁,一番描述,眾人都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斯林大媽看著戈德受傷不輕,羅格幾人一臉疲憊的模樣,當即轟散了圍著的眾人。
她雙手叉著腰,嗓門洪亮,「都圍著幹什麼,讓他們緩口氣啊!」
「該做飯的做飯,該幹活的幹活,圍著就能把傷養好?」
斯林大媽端來幾個粗陶碗,拎著一壺涼水來到羅格幾人身前,將碗分發了下去。
「先喝點水,緩一緩。」
羅格的碗再次伸了過去,斯林大媽又給他添滿。
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涼到了胃裡,連帶著身上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喝了口冰涼的水,就連戈德也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夜色降臨,
營地中央的篝火旁,火焰噼啪燃燒著,將眾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維吉爾與戈德身上的傷勢沒有傷及筋骨,只需要靜養一段時間便能夠恢復。
所有人的臉色,比白天更加凝重。
整個營地都安靜得有些壓抑。
經過羅格的講述,
今天這一戰,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片區域遠比他們想像中危險得多。
他們本以為,有了鎖子甲,有了武器,在這片荒地里就能站穩腳跟了。
可今天的事情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許久之後,拉格納終於忍不住好奇開口:
「羅格大哥,你們今天,到底遇到了什麼人?」
隨著這句話出口,篝火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羅格。
他們都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敵人,竟然能夠把三名披著鎖子甲的戰士傷成這樣。
要知道,羅格、維吉爾、戈德,這三個可是營地里最能打的。
羅格沉默了片刻,篝火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動:「跟我們交手的,是三個女人。」
眾人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拉格納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
「女人?」
「你們三個……差點死在三個女人手裡?」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有些不妥,卻沒法收回了,又被身後的斯林大媽拍了一巴掌後腦勺,悻悻坐回了木樁上。
羅格沒有生氣,只是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是的,你們今天,還真的差點見不到我們了!」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竟然這麼強?!」有人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
火堆另一側,維吉爾一直低著頭,直到這時,他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眉頭緊緊地皺著,「老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今天遇見的,應該是拜蛇教!」
「拜蛇教?」
不少隊員都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臉上滿是疑惑。
「那是什麼人?」有人忍不住問道。
維吉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前兩年,我們跟著梅滕海姆的傭兵團在大陸南邊待過一段時間,」
「在那裡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聞,」
「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一些村莊,無緣無故失蹤幾個女孩。」
「有人說是被野獸叼走了。也有人說,是被人販子帶走了。「
「我們都沒當回事,畢竟這世道,死幾個人太正常了。」
「可後來……有一支救死扶傷、品德高尚的騎士團,在荒野里剿滅了一支邪教隊伍。」
他的聲音頓了頓,「他們在那裡發現了很多失蹤女孩留下的蹤跡……
女童們被毒藥浸泡……更多的是死了的女孩。」
整個篝火旁,不少人呼吸都沉重了起來。
維吉爾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拜蛇教實力超乎你們想像的強大!
然而其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她們手裡的劍……」
「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拜蛇教……」
聽到這裡,不少人背後都升起了一股寒意。
篝火旁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羅格才緩緩伸手,將那件破損的鎖子甲拿了起來。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劍痕,感受著上邊凹凸不平的痕跡。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這一戰,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恐懼沒有用,害怕敵人,敵人就不會來了嗎?」
「以前,我覺得有了這些鎖子甲,我們就安全了,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夠!」
「如今鎖子甲竟然沒法阻擋強者的攻擊了!」
「既然鎖子甲擋不住,那我們就打造更好的甲!「
羅格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鐵匠鋪的建設提前,從明天開始,營地所有事情,為鐵匠鋪讓路。」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老大,咱們沒人會建煉鐵爐啊。」戈德提醒了一句。
「沒有人沒關係。」羅格擺了擺手,語氣很篤定,
「這片土地是伊瓦爾的,他應該有能夠搭建熔煉沼澤鐵煉鐵爐的匠人,到時候找他要就行!」
「先把鐵匠鋪框架搭建好,建築可以等人。」
「等人到了,再慢慢建,只會浪費時間。」
他頓了頓,沉聲說道:「今天建的不是鐵匠鋪,是我們以後活下去的底氣!」
……
夜色漸深,月光皎潔明亮,給整個營地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營地里的篝火已經漸漸小了下來,
忙碌了一整天,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回到了各自的木屋、棚屋休息。
白天熱鬧的營地此刻安靜了下來,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幾聲鼾聲,
營地中央那堆篝火旁,還坐著兩道人影。
火光輕輕搖曳著,
羅格坐在一根木樁上,手裡捧著那本古老的書籍《潘德偉人列傳》。
藉著皎潔的月色,他基本能看清上邊的文字。
他的手指輕輕捏著書頁,目光專注地落在上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自從發現閱讀能夠緩慢提升自己的智力屬性後,只要還有一點空閒時間,他都會坐下來讀上一會兒。
這也是如今整個營地里,他最珍惜的一段時間。
不同於揮劍訓練時的大汗淋漓,不同於修建營地時的滿身塵土,
讀書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安靜的,
閱讀帶來的成長,看似緩慢,卻在一點一點改變著他的思維方式。
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現在慢慢能想明白了,這種變化很細微,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艾琳輕輕坐到篝火另一側。
她沒有打擾羅格,只是藉著火光月光,專心致志看著手中的《戰場醫療手冊》。
兩人各自忙著,沒有人覺得無聊,反而有一種難得的安寧。
不知道過了多久。
艾琳看著書中的一段話,輕輕皺起了眉頭。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半天,還是認不出來。
最後還是忍不住抬起頭,小聲喊道:「羅格大哥……」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嗯?」
羅格沒有放下手裡的書,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艾琳捧著手中的書過來,蹲在他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這些字……我不認識。」
少女神情認真,蔥白的手指指著不認識的字。
羅格低頭看了一眼,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
《戰場醫療手冊》作為專業書籍,文字難度不低,艾琳卻逐漸了解不少字了,由此可以看出少女的努力。
「這兩個字是『箭頭』的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是『被弓箭命中,箭頭不能亂拔出來,否則失血更快。』」
聽見羅格的解釋,艾琳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
「原來是這樣!」
「箭頭……箭頭!」
羅格看著這一幕,也不由得笑了笑。
剛認識艾琳的時候,她跟廣大的農民一般,大字不識半個,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她們兩姐妹的名字,就是父母根據美好寓意取名而來。
「艾琳」核心含義是「火炬」、「光」,象徵著善良、溫柔聰慧,可以理解為「照亮家庭的人」,
她的父母大概是希望她能像一束光一樣,照亮貧寒的家庭。
「艾諾」含義是「唯一的」,象徵著純粹、堅守自我的意象。
在這個世道里,孩童的夭折率極高,很多孩子都活不到成年。
也正因為如此,父母給她取名「艾諾」,也包含著「不想失去」的期盼與祝願,因此艾諾的名字也有著「珍惜」的意味。
在這個時代,很多女孩的名字,往往蘊含著各自父母們的美好祝福。
這些都是艾琳自己透過學習,跟羅格解釋的。
羅格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書。
當羅格第三次翻閱完手中的《潘德偉人列傳》,腦海中終於彈出一道熟悉的提示:
【閱讀獲得感悟,略微提升智力屬性!】
羅格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雖然提升依舊微乎其微,但積少成多!
他估摸著,只要再認真看上兩遍,將書本融入自己的感悟,就能徹底獲得那一點「智力」屬性了!
如今的羅格,智力屬性已經到了十六點,距離十七點的門檻只差最後一絲。
只要不斷積累,總有一天,他的「洞察之眼」也會隨之變得更加強大。
……
夜風漸起,帶來一絲涼意。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緩緩傳來。
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羅格扭了扭脖頸,抬起頭看去,只見艾諾抱著兩件厚實的大衣,緩緩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裙擺掃過地面的雜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
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走到羅格身邊,將其中一件外衣披在羅格肩上,又順手壓了壓衣角。
「夜裡涼,別只顧著看書了。」
羅格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感謝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艾諾給自己妹妹披上大衣後,徑直在艾琳身邊蹲了下來。
她雙手撐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羅格重新恢復專注的模樣,許久之後,竟然輕笑出了聲響。
羅格抬起頭來看過去,艾諾趕忙低下了頭,臉頰微微有些泛紅。
「這些書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她小聲嘀咕著轉移視線。
「每天忙到這麼晚,別人倒頭就睡,你卻還要看上一個時辰。」
「這些字……比練劍重要嗎?」
艾諾看著羅格,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
在她看來,練劍能強身健體,能保護自己!
可認字,有什麼用?
羅格低頭望著書頁,沒有馬上回答。
火光映照著泛黃的紙張,也映照著他有些出神的目光。
過了片刻,他才徑直合上書本。
「今天之前,我一直覺得,從海寇那裡繳獲的武器,湊合著足夠用了!」
「可是今天,我才發現什麼也不是。」
「海寇教會了我們戰鬥,但今天她們教會了我敬畏。」
夜風輕輕吹過,篝火里的木柴發出一陣細微的爆裂聲。
羅格望著跳動的火焰,聲音很平靜。
「一個人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敵人為什麼來,不知道敵人的虛實,他早晚會栽跟頭!」
羅格輕輕揚了揚手裡的書。
「所以我看的,從來不是書。」
「而是別人花了一輩子,甚至用命換來的經驗!」
艾諾微微一怔,她轉頭望向自己妹妹手中那本陳舊的書,又看了看羅格手裡的書,眼神里有些茫然。
她忽然覺得,此刻自己是多麼無知與賣弄……
羅格繼續道:「劍能殺死眼前的敵人。」
「可書,能讓我少走很多彎路。
有時候,一頁紙上的一句話,比練一百次劍更重要。」
「知識不會讓人立刻變強,可它總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幫到你!」
艾諾沉默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跳動的火焰。
篝火的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沉靜。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
若是羅格大哥能透過看書,提前知道拜蛇教的情況,找到應對方法,他們就不會受傷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我以前一直覺得,識字,是貴族老爺們才需要學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像我們這樣的人,會幹活,會做飯,會照顧人……就已經夠了。」
羅格聞言微微一愣,手指扯了扯肩膀上的大衣,溫暖的觸感傳來。
他看著艾諾低垂的眉眼,心底暗自想到:「也許只是不喜歡學習,不過也無所謂……確實會照顧人就足夠了……」
艾諾望著篝火,久久沒有說話。
跳動的火焰映在她的眼睛裡,像是兩團小小的火苗。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絲堅定,
「看來……以後我也該抽點時間認認字了……不能落後!」
她抬起頭,看著羅格,眼睛亮晶晶的
「羅格大哥……你……你願意教教我嗎?我也想學習認字!」
艾諾手指緊緊攥著裙擺,她的聲音有些小,帶著一絲緊張,還有一絲期待。
羅格聞言笑了笑。
「隨時可以!只不過……要學會堅持下去!」
艾諾聞言欣喜地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什麼珍貴的禮物。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艾諾看了看兩人手中僅有的兩本書,一時有些無措,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走到木屋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仍舊坐在篝火旁看書的羅格與艾琳。
篝火旁,又只剩下了羅格和艾琳兩個人。
艾琳抬起頭,看了看姐姐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羅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
第二天清晨如期到來,天邊才剛泛起一抹魚肚白,營地便已經甦醒。
早起的婦女們已經開始準備早飯,幾名隊員正在給馬匹餵草料,馬匹甩著尾巴敲在身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幾十名趕早從村里趕來的村民,在崗哨隊員的帶領下,進入營地之中。
他們扛著工具,一個個精神抖擻,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
「羅格首領!
我們來了!」
「有什麼活儘管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