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澄澈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零落的星辰。
村民們早早來到營地里上工，且前來的人數越來越多，羅格的營地建設得越發迅速。
營地北側的廚房方向，一股濃郁的肉香飄過整個營地。
村民們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臉上露出幾分驚訝和期待。
「今天還有肉吃！太香了，這日子真好啊！」
「可不是嘛！」
人們低聲議論著，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吉米混在人群里，也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他把騎在脖頸上的小女兒小莉放下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
右手攥著自己的大木碗，跟著人群排隊打飯去了。
連續十幾天的忙碌，讓他渾身感到僵硬，哪怕經過一整夜的休息也緩不過來。
每天晚上回去一倒下，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頭一沾枕頭就能睡死過去。
雖然累，但是吉米卻是滿足的。
這些天下來，他已經漸漸習慣了營地里的生活節奏。
天不亮起床，他就匆匆往營地趕，為的就是趕上那頓免費的早飯。
白天修建木屋、搬運木料，偶爾鐵匠鋪里缺人手，還要幫著去搭把手。
活兒是真的重，累也是真的累。
可至少，原本說好的只管兩頓飯，營地卻連早飯也一併管了。
一天三頓都能吃上飽飯，這是什麼神仙般的日子啊！
不過這些天吉米心裡漸漸有些不踏實。
前來上工的人越來越多了，一個個都鉚著勁兒表現，就怕被羅格首領打發走。
羅格首領倒是心胸開闊，只要肯賣力氣的基本都收下了。
只讓那名少了隻眼，看著極其兇狠的奧森工頭，勸退了兩名實在不想幹活、還想混工錢的無賴。
人多了，活兒就那麼多，保不齊哪天自己就被擠下去了。
更何況，營地總不能一直建下去吧？
總有建好的那一天……
到時候他們這些靠賣力氣吃飯的人，又該去哪兒找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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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快走啊。」
廚房門口，早已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身後之人催促了一句，吉米才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上。
人們端著各自的木碗、木盤子，安安靜靜地站著，沒人大聲喧譁，也沒人插隊。
這是羅格首領定下的規矩，誰要是敢在打飯的時候鬧事，直接趕出營地。
沒人願意拿自己的飯碗開玩笑。
斯林大媽依舊站在那口巨大陶罐後面，手裡握著一把碩大的木勺。
她臉上皺紋不少，可精神頭卻足得很，嗓門也洪亮。
看見吉米過來，臉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吉米小子，今天還是來得挺早啊。」
「端穩了，今天吃肉！」
說著，她手腕一翻，一大勺熱騰騰的連湯帶肉便舀進了吉米的木碗裡。
這還沒完。
斯林大媽緊接著轉過身，從旁邊那隻蓋著木蓋的大木桶里，又舀起滿滿一勺燉得軟爛的肉塊，嘩啦一下倒進了吉米碗裡。
肉塊堆積在肉湯上面，幾乎要漫出碗沿。
吉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碗裡那堆實實在在的肉，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這是沒有下頓了？」
此前負責打肉的並不是斯林大媽，而是另一個瘦瘦的女人。
那人每次打飯，總是先舀上滿滿一勺肉湯，再從肉桶里撈幾塊不大不小的肉。
那手抖的，吉米時常看著即將進入自己碗裡的肉掉回陶罐里，每次都心疼不已。
吉米心裡頭沒少抱怨，可抱怨歸抱怨，他也只能默默忍著。
有肉吃就不錯了，哪輪得到他挑三揀四。
可今天……
吉米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滿滿的一碗。
肉塊幾乎占了小半碗，湯都快盛不下了。
不僅是他。
排在前面的幾個人，也都發現了今天的不對勁，一個個端著碗站在旁邊，臉上都是又驚又喜的表情。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一個壯實的小伙子撓了撓頭，笑著問道：
「斯林大媽，今天怎麼回事？這肉的分量……也太多了吧！」
斯林大媽白了那人一眼，
「臭小子，什麼叫今天大方？我以前不大方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給後面的人盛飯打肉，手底下一點不含糊，每一勺都結結實實。
「今天肉管夠，敞開了吃。」
說完這話，她也不解釋什麼。
吉米端著沉甸甸的木碗，還有些回不過神。
雖然心裡滿是疑惑，可那股子濃郁的肉香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肚子裡的饞蟲早就被勾得翻江倒海了。
回到妻子身邊，蕾妮也是端著滿滿一碗肉塊。
吉米低頭嗅了嗅，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肉……帶著點陳味，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還有股若有若無的哈喇味。
不過他很快又舒展開眉頭，有肉吃就不錯了，哪輪得到他挑三揀四。
往年連肉都吃不上，這會兒還輪不到他嫌棄！
他沒管太多，拿起隨身帶的木勺，先舀了一勺肉湯送進嘴裡。
味道還是好的。
吉米猜測，大概是營地存肉太多的緣故，他想起了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弓手帶回不少肉食的情景……
給女兒們餵飽後，吉米也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軟爛的肉塊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開。
一碗肉湯下肚，整個人都暖了起來，連渾身的疲憊都似乎消散了幾分。
他舔了舔嘴角，意猶未盡地放下空碗，目光卻被不遠處的一行人吸引了過去。
羅格首領的核心隊員們，正穿著鎖子甲，揹著盾牌，排著整齊的佇列，圍繞著營地一圈圈跑著。
吉米端著空碗，呆呆地注視著這一幕，這些核心隊員們的所謂「負重長跑」，這幾天一直能看見。
一開始，他還有些不理解。
好端端的，跑什麼呢？有力氣沒地方使？
後來他聽工地上的人閒聊，才知道這是羅格首領親自定下來的訓練方法。
每天無論颳風下雨，這些核心隊員都必須完成負重長跑訓練，一圈都不能少。
吉米望著那支奔跑中的隊伍，眼中不由露出幾分羨慕。
這些隊員如今大部分卸下了沉重的工作，專心訓練。
他們大多都穿著打磨得發亮的鎖子甲，背上還挎著圓盾，連跑步都帶著重物。
隊伍最後面，吉斯正穿著那身板鏈複合甲，邁著沉重的步伐，緊緊跟隨著隊伍。
厚重的鋼板隨著他的動作不斷碰撞，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吉斯粗重地喘息著，那聲音即便隔著老遠，吉米也彷佛能聽見。
吉米靜靜望著這一幕，眼裡滿是震撼。
他們昂首挺胸地從營地前面跑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普通村民沒有的東西。
那是自信！
是那種知道自己很強的篤定和從容。
吉米知道，他們和自己不一樣。
他們是戰士，是能拿著劍上戰場的人。
而自己，只是一個靠賣力氣吃飯的普通村民。
想到這裡，吉米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木屑和泥垢。
這是一雙干慣了粗活的手，握慣了鋤頭和鋸子，從來沒碰過真正的刀劍。
他也幻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鎧甲，拿起長劍加入他們，成為那樣威風凜凜的戰士。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吉米就輕輕搖了搖頭，把它壓了下去。
自己什麼德行，自己還不清楚嗎？
沒本事，身材矮小，哪有資格當什麼戰士。
能像現在這樣，每天吃飽飯，讓家裡人吃上飯，就已經很不錯了。
他重新站起身，默默收起空木碗，朝木工工棚的方向走去。
今天還有不少木板需要搬運，可不能耽誤了上工。
生活，總得一步一步繼續。
……
晨跑結束後，營地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木工們開始鋸木、刨木，沙沙的聲音此起彼伏。
鐵匠鋪里的敲打聲持續不斷，迴蕩在整個營地里。
羅格用涼水洗了把臉，想起今早要和艾琳核對物資，便轉身朝著倉庫方向走去。
艾琳抱著一個帳冊，已經在倉庫門口等著了。
少女今天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長裙，頭髮仔細地梳成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少女一米七幾的身高，站在倉庫門前，亭亭玉立的，羅格不由地多看了兩眼。
「還習慣嗎？要不要讓安雅來替換你？」
「我試試看，我可以的！就是記錄的有些慢……」
少女聞言，有些倔強地拒絕了羅格的提議，反倒積極爭取起來。
羅格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整個營地逐漸壯大了，沒有專門的帳冊記錄，連財貨是什麼時候丟的都不清楚。
因此羅格讓開始識字的艾琳負責記錄管理營地物資。
「以後營地里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要記的東西也會越來越雜。」
「只要記得清楚、算得明白就行，一點點來！不會就找安雅幫你！別一個人扛著。」
「出了大差錯，我可是要狠狠罰你的。」
艾琳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帳冊上那些還有些稚嫩的字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多練。
兩人首先來到堆放曬乾沼澤鐵料的木棚。
木棚很大，是用粗壯的原木搭起來的，頂棚鋪著厚厚的乾草和木板，能遮風擋雨。
幾十筐沼澤鐵礦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一筐挨著一筐，幾乎占滿了半個棚子。
負責管理礦料的隊員見到羅格，迎了上來。
「老大。」
「情況怎麼樣？」羅格按住了艾琳準備記錄的手，開口問道。
「老大，這兩天村民們陸續又運回來了數百斤鐵礦原料，在外邊曬著，屋裡有五百多斤曬乾的礦料了。
我都安排人搗碎了，可以直接進爐子！」
「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天，這個棚屋裡就要堆不下了。」
羅格點了點頭，對著艾琳說了一聲，「不必記錄了。」
隨即他看向管理礦石的隊員，「再挖兩天就停一停，先將這些熔煉成鐵料再說。」
「好嘞。」隊員應道。
這些沼澤鐵礦與木炭，都是營地周邊能自行開採燒制的。
眼下開礦的人手充足，採得多、用得少，存量只會越來越多，根本記不過來。
羅格略過燒炭窯，徑直朝著馬廄方向走去。
馬廄邊上，騎兵隊長戈德正蹲在木槽旁維修著一個馬匹食槽。
他的手邊是一個倒地的空木桶，桶中的穀物早已被馬匹吃乾淨。
見羅格他們過來，戈徳站了起來。
「老大。」
「這些馬兒可真能吃啊。」
羅格走過去，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食槽。
「還剩多少燕麥存貨？」
戈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已經不多了。」
「照這個吃法，至多還能堅持一周。」
他頓了頓，補充道：「青草倒是不缺，每天都會趕出去吃草，可這馬光吃草不行啊，光吃草沒力氣！」
「燕麥、大麥，豆子這些，才是它們長肉的關鍵！
少了穀物，馬的膘掉得快，跑都跑不動。」
「這三十匹馬，每天吃掉的穀子，比一百多名隊員吃的都多！」
羅格聽著這些，也感到了一些棘手。
「穀物的事情，我們這周內儘快解決……過幾天去光嘯灣，咱們順便買點糧食！」
艾琳站在旁邊，默默將「燕麥庫存不足」幾個字記在了帳冊上，她想了想，又在上邊畫了個圈，標註這是要緊事。
羅格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對著她投來的目光點了點頭。
巡視完各處，兩人轉身朝廚房走去。
尚未到午飯時間，
斯林大媽早已經把一大鍋肉湯重新熱好，肉香比早上更濃了。
見羅格和艾琳走來，她立刻笑著招了招手，從旁邊拿過兩個乾淨的木碗。
「快過來！今天這頓是新鮮肉！你兩個先嘗嘗！」
說著，她拿起大木勺，舀了滿滿一大勺肉湯，倒進羅格碗裡。
「多吃點。」
「年輕人，不多吃點怎麼行。」
「先緊著好肉吃吧，不吃了也是浪費。」
羅格聞言皺了皺眉。
「浪費？」
「怎麼會浪費？」
斯林大媽嘆了口氣，轉過身，掀開旁邊一隻木桶蓋子。
一股腐臭的肉腥味飄了過來。
羅格瞟了一眼，木桶里的肉塊，表面已經發粘，顏色暗沉。
斯林大媽語氣里滿是可惜。
「這天氣是越來越熱了，鹽巴也快見底了，很多只能製成燻肉……」
「我尋思著，還不如趁著現在肉還好，讓大家多吃點。」
「捨不得吃，壞了再丟了才可惜！」
羅格望著那隻醃肉木桶，眉頭皺得更緊了。
斯林大媽給村民們加餐，無可厚非，也算是及時止損了。
肉會壞，馬匹吃得又多，而營地里真正能夠長期儲存的主糧，已經所剩無幾。
他心裡清楚，現在營地里表面上看著熱熱鬧鬧，實則家底已經快空了。
可全靠之前的幾批物資撐著，沒有穩定的進項，遲早要坐吃山空。
天天打獵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附近山林早晚也會空。
羅格沒想過要消減村民們一日三餐的福利……
不能永遠靠著以前搶來的物資維持生活，再不想辦法開源，自己就先垮了。
看來，是時候去一趟光嘯灣了……
……
就在羅格和艾琳放下木碗，起身離開之時，營地外圍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正在營地門口巡邏的兩名年輕隊員立刻警惕起來，待看清來人的身影后，兩人臉上的戒備頓時放鬆下來。
「是伊瓦爾大人！」
不多時，一匹高大的栗色戰馬停在營地外，伊瓦爾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將韁繩隨手遞給身後跟著的侍從，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爽朗的笑容。
抬頭看見從營地里迎出來的羅格，立刻揮了揮手，聲音洪亮。
「羅格兄弟！」
「怎麼今天有空過來？」羅格笑著問道。
伊瓦爾哈哈一笑，「本來是準備去看看附近幾個村子的情況，就順路過來看看你們了！」
他說著，掃視了一圈營地，眼底閃過驚訝之色。
「羅格兄弟，十幾天沒見，你這兒越發的像一個村子了！」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
「羅格兄弟，我今天來，有要事跟你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