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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伯爵之子

2026-10-03 10:39:31 作者: 栗塵客

  砰!

  騎槍比武場內。

  沉重的撞擊聲沿著賽道傳開,兩根騎槍幾乎同時折斷,飛散的木屑從兩騎之間迸向兩側。

  艾丁伯爵的長子埃里克猛地向後仰去,左手盾牌被撞得偏向一旁。

  胯下戰馬受到撞擊影響,發出一聲嘶鳴,載著他衝出十餘步後,速度才逐漸降了下來。

  賽道另一側,身披板甲的哈爾曼騎士也承受了正面撞擊。

  這名體格魁梧的中年板甲騎士只在馬背上晃動了幾下,很快便重新坐穩。

  他丟掉折斷的騎槍,收緊韁繩,調轉戰馬。

  市民看台上響起一陣低呼:

  「又擋住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吧?」

  「埃里克少爺的盾牌又要換了。」

  「那可是哈爾曼騎士,聽說是上一屆霧籠城大賽的冠軍……」

  議論聲混雜在一起。

  安娜坐在觀禮台前方,淺色長裙的裙擺整齊垂落在座椅一側,她腰背挺直,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膝前。

  她的目光不時停留在賽場上。

  剛才那次撞擊過後,埃里克的左臂肩甲上也多出一道灰白劃痕。

  相比之下,哈爾曼的狀態明顯更好。

  每次衝鋒接近對手時,騎士會把騎槍夾在腋下,戰馬的速度與騎士的重量,最終都會化作騎槍上的衝擊,匯聚在槍尖一點。

  即使隔著不短的距離,安娜依舊能感受到那種正面衝擊帶來的壓迫。

  安娜微微蹙起眉頭,她不喜歡這樣的比賽。

  真正用於戰場衝鋒的騎槍,和比武用騎槍不完全一樣。

  騎槍比武是讓騎士在高速衝撞中展示騎術,並且用撞擊力量擊碎對方騎槍。

  因而比武騎槍槍桿更輕、槍尖通常鈍化。

  騎槍折斷時的巨響、戰馬受驚後的嘶鳴,還有騎士隨時可能從馬背上墜落的危險,都讓安娜難以理解看台上那些人的狂熱。

  可四周的觀眾顯然不這麼認為,每當兩名騎士正面交鋒,看台上都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如今哈爾曼騎士的力量更強。」阿卡莉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賽道盡頭,埃里克已經重新控制住戰馬。

  一名侍從快步上前,從他手中接過破損的盾牌,又遞上一面完好的新盾。

  埃里克活動了幾下左臂,隔著甲衣,安娜看不出他是否受傷。

  

  他沒有望向觀禮台,也沒有回應周圍的歡呼,只重新握緊盾牌,注視著賽道另一端的哈爾曼。

  「埃里克還沒有亂,他還在找機會。」阿卡莉雅繼續說道。

  安娜回頭看了她一眼。

  阿卡莉雅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甲衣,雙臂交疊在胸前,站在座位後方。

  安娜沒有接話,只重新望向埃里克。

  即使埃里克在半決賽落敗,也只能證明他沒有傳聞中那麼優秀。

  至於父親與艾丁伯爵商議的婚事……

  那是另一回事。

  她不會因為埃里克贏下一場比賽便改變想法,也不會因為他輸掉比賽就生出多少失望。

  就在這時,觀禮台後方傳來一陣聲響。

  安娜回過頭看去,艾丁伯爵帶著兩名侍從走了過來。

  伯爵腳步稍快,來到座位前,他先向安娜點頭致意。

  安娜已經起身,提起裙擺,依照禮節向他行禮。

  「不用多禮。」艾丁伯爵抬手示意她坐下。

  「讓你久等了。」

  「競技場那邊也決出冠軍了……」

  安娜聞言只點了點頭,沒有詢問競技場那邊是誰獲得了冠軍。

  艾丁伯爵同樣沒有主動解釋。

  坐下以後,他的目光立刻投向賽場,先看了看埃里克手中的新盾,隨後又望向另一端的哈爾曼。

  賽道兩端,侍從已經將新的騎槍送到兩名騎士手中。


  「埃里克的對手,是上一屆霧籠城騎槍大賽的冠軍。」

  安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問了一句。

  「他很強嗎?」

  「經驗豐富,力量也很出色,此前也曾多次在騎槍比賽中奪冠。」艾丁伯爵語氣平穩。

  「埃里克抽到了一個很難對付的對手。」

  嘴上這麼說著,伯爵面色平靜,可安娜能夠感覺到,他遠比自己在意這場比賽。

  從坐下開始,艾丁伯爵的視線便始終沒有離開過埃里克。

  賽場上的人不只是他的兒子,還是艾丁家族未來的繼承人。

  此刻,周圍的貴族、封臣和平民全都在看著埃里克。

  若是埃里克落敗,圍繞他的議論也不會輕易平息。

  就在幾人閒聊之時,競技場側面的長廊里,出現了一陣騷動。

  堵在入口附近的隨從與侍者紛紛向兩旁退開。

  安娜目光掃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板甲的灰發男子。

  那人年紀稍長,甲冑完整,又走在隊伍最前方,周圍不少人都主動為他讓開道路。

  一名黑髮青年跟在稍後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鎖子甲。

  他身邊還有一名穿著灰色長裙的少女,大約十七八歲,面容白皙,在擁擠的人群中緊緊跟在他身旁。

  黑髮青年很自然地牽著少女的手。

  長廊里的人很多,幾名搬運盾牌的侍從迎面走來,入口處又湧入幾名身穿甲冑的侍從,周圍頓時變得更加擁擠。

  黑髮青年放慢腳步,將少女拉近了一些。

  他的手臂從少女外側抬起,擋住一名險些撞上來的披甲侍從,將她護在自己的臂彎內側。

  等最擁擠的一段過去,他才重新放下手臂,仍舊牽著少女繼續前行。

  整個動作十分自然,甚至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安娜卻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在她熟悉的貴族禮節中,貴族小姐們十分在惜自己的名聲,即使關係親密的未婚男女,也很少在這種場合牽手同行。

  越是身份尊貴,越需要顧及旁人的目光。

  眼前這個青年似乎沒有考慮過那些禮節,可他的動作並不顯得輕浮,更像是在下意識保護身邊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步戰冠軍?」聽見入口附近傳來的零散歡呼,安娜下意識問道。

  「後面那個黑頭髮的才是。」艾丁伯爵看向黑髮青年。

  經過觀禮台附近時,羅格學著前方的伊瓦爾向領主行了一禮。

  艾丁伯爵略微頷首,算是回應。

  安娜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又看了一眼羅格身旁的少女,隨後便收回了目光。

  至於他擊敗過誰,又經歷了怎樣的比賽,都與安娜無關。

  羅格一行很快消失在側面的階梯後方。

  阿卡莉雅的目光也從長廊入口移開,重新落回賽道。

  ……

  號角隨之響起。

  兩端的戰馬幾乎同時衝出,馬蹄重重踏過泥土路。

  哈爾曼率先將身體壓向騎槍,埃里克也隨之放低槍尖。

  兩匹戰馬迅速接近。

  安娜只來得及看見兩根騎槍在半空交錯,緊接著便是一聲沉重悶響。

  哈爾曼的鈍頭槍尖準確撞上埃里克盾牌中央。

  剛剛換上的盾牌猛地向後壓向埃里克,表面隨即綻開一道細小裂紋。

  埃里克身體劇烈晃動,他手中的騎槍同樣擊中哈爾曼的盾牌,卻只讓對方肩膀向後偏了一些。

  兩騎錯身而過。

  哈爾曼率先坐穩。

  埃里克又被戰馬載著衝出數步,才重新穩住身體。

  看台上的歡呼聲低了不少。

  返回賽道盡頭,埃里克伸手接過侍從送來的新騎槍。

  他坐在馬背上,注視著哈爾曼。

  目光落在對方的盾牌上,又移向握槍的手臂。


  從場面上看,哈爾曼依舊占據著明顯優勢。

  只要繼續保持原來的進攻方式,埃里克遲早會在一次次正面撞擊中失去平衡。

  新的號角聲響起,兩匹戰馬再次衝出。

  這一次,埃里克起步時的速度比此前慢了一些。

  直到接近賽道中段,他才夾緊馬腹,突然催促戰馬加速。

  哈爾曼依舊採用原來的方式,即將接觸時,他把身體向持槍一側壓出,將自身重量全部壓向騎槍。

  槍尖直指埃里克盾牌中央。

  就在兩根騎槍即將命中的一刻,埃里克忽然轉動左臂,將盾牌迎槍一側略微向前送出。

  原本正對槍尖的盾面隨之形成斜角。

  砰!

  哈爾曼的槍尖重重撞上盾面,卻沒能像此前那樣將衝擊完全壓在盾牌上。

  槍尖沿著傾斜的盾面向外側滑去,擦過盾牌邊緣,從埃里克身旁掠過。

  剩餘的衝擊仍讓埃里克身體一震,卻沒能再讓他大幅後仰。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騎槍準確撞上哈爾曼盾牌靠近肩膀的上緣。

  沉重撞擊中,哈爾曼寬厚的身體第一次明顯偏離馬鞍。

  一隻腳甚至從馬鐙中滑了出去。

  看台上瞬間響起驚呼。

  哈爾曼憑藉經驗夾緊馬腹,強行將身體拉回馬背。

  他沒有落馬,可此前那種穩不可撼的氣勢,已經被這一槍打破。

  埃里克一方壓抑許久的歡呼驟然拔高。

  「埃里克!」

  「就是這樣!」

  艾丁伯爵依舊坐在原位,可神色已然緩和不少。

  ……

  賽道兩端,埃里克與哈爾曼同時調轉戰馬。

  哈爾曼重新抬起騎槍。

  這一次,他的槍尖不再對準盾牌中央,而是略微上揚,指向埃里克持盾一側的肩膀。

  兩騎迎面衝來,距離飛快縮短。

  接觸以前,哈爾曼只對槍線做了一次小幅調整。

  騎槍擦過盾牌上緣,重重撞在埃里克左側胸口上。

  砰!

  巨大的衝擊讓埃里克上半身猛地向後一震。

  他的一隻腳幾乎脫離馬鐙,身體也向戰馬側面傾斜。

  與此同時,埃里克的騎槍準確撞上了哈爾曼盾牌的上方外緣。

  哈爾曼手中的盾牌發出一聲刺耳裂響。

  哈爾曼的左臂被盾牌帶向外側,原本已經穩住的重心也被那股力量徹底打亂。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體從馬鞍側面翻落。

  沉重甲冑砸進泥地里,揚起一片塵土。

  全場驟然安靜下來。

  賽道中央,幾名侍從已經沖向倒地的哈爾曼。

  經過短暫檢查,哈爾曼撐著泥地坐了起來。

  他摘下頭盔,用力晃了晃腦袋,看上去並沒有受到嚴重傷害。

  「獲勝者,埃里克!」

  壓抑已久的聲音徹底爆發。

  大量觀眾同時站起身,有人高喊埃里克的名字,整座競技場彷佛都被歡呼淹沒。

  「埃里克!」

  「埃里克!」

  呼喊從四面八方湧來,安娜身旁的貴族與封臣紛紛起身,向艾丁伯爵表示祝賀。

  艾丁伯爵終於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普通觀眾那樣高聲歡呼,只望著賽場上的埃里克,緩緩抬手鼓掌。

  臉上原本緊繃的神色完全舒展開來。

  那份欣慰即使沒有說出口,也足以讓周圍所有人看見。

  安娜看著伯爵的側臉,那張在比武過程中始終克制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表情。

  埃里克在馬背上停留片刻,確認身體重新恢復平衡,隨後翻身下馬。

  他沒有先走向主看台,也沒有回應四周的歡呼,而是快步來到哈爾曼身邊,向對方伸出右手。


  哈爾曼抬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從地上站了起來。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距離太遠,沒人聽得清具體內容。

  人們看見哈爾曼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隨後向他行了一個正式的騎士禮。

  埃里克同樣還禮過後,直到這時,他才轉身面向看台。

  他摘下頭盔,年輕的臉上沾著汗水與塵土。

  他的表情並不張揚,只帶著一絲獲勝後的喜悅與激動。

  安娜望著站在賽場中央的埃里克,她依舊不喜歡騎槍比賽,也不覺得將另一個人從馬背上撞落,是多麼值得讚美的事情。

  但她不得不承認,埃里克並非只憑艾丁家族的姓氏走到這裡。

  面對哈爾曼騎士這個上屆冠軍連續數輪的壓制,他始終沒有慌亂。

  即使一度落入下風,也能觀察對手的習慣,找出機會完成反擊。

  至少在這場比賽里,他配得上這場勝利,也配得上四周的歡呼。

  「他確實有些本事。」

  安娜的聲音不大,阿卡莉雅輕輕點頭,沒有回答。

  埃里克很快離開賽場,看台上的歡呼卻沒有立刻停下。

  不少人仍在談論最後一輪碰撞,甚至已經開始猜測,決賽中還有誰能夠阻擋這位年輕的騎士。

  侍從進入賽道,清理折斷的騎槍與破損盾牌。

  大約半刻鐘後,第二場比賽開始準備。

  ……

  競技場另一端的木門緩緩開啟。

  一名棕紅色頭髮的騎士騎著戰馬進入賽場。

  他身上披著一件深色罩袍,遮住了甲冑上的大部分特徵,盾牌樣式普通,騎槍上也沒有任何裝飾。

  此前出場的騎士大多會主動向主看台行禮,或者回應四周的歡呼。

  這名紅髮騎士卻只在進入賽道後略微抬了抬騎槍,完成最基本的禮節,隨後便徑直前往賽道盡頭。

  他既沒有環顧看台,也沒有觀察周圍的觀眾,彷佛這座坐滿了貴族與平民的競技場,與一條普通賽道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對手從另一側木門入場。

  那是一名效忠艾丁伯爵的本地騎士,在光嘯灣一帶小有名氣。

  他剛剛舉起騎槍,看台上便響起了一陣支援聲。

  雙方很快就位。

  號角響起,兩匹戰馬沿著賽道迎面衝出。

  第一輪,兩根騎槍幾乎同時撞上盾牌。

  本地騎士身體向後晃了幾下。

  紅髮騎士的身體也稍稍晃動,卻很快恢復挺直,沒有像哈爾曼那樣將全部體重壓向騎槍。

  兩騎錯身而過,第二輪開始前,本地騎士明顯變得更加主動。

  他更早放低騎槍,胯下戰馬的速度也比上一輪更快。

  紅髮騎士卻沒有改變節奏,依舊平穩地迎向對方。

  兩騎在賽道中央迅速接近。

  本地騎士將槍尖略微上抬,沿著盾牌外緣滑過,重重擊中了紅髮騎士持盾一側的肩部。

  深色罩袍被鈍頭槍尖撕開一道裂口,紅髮騎士的身體明顯向一側偏斜。

  他的騎槍同樣擊中了對手。

  可在槍尖接觸盾面的瞬間,他卻稍稍偏轉槍身,沒有將戰馬衝鋒的力量完全壓上去。

  那名本地騎士因此只晃了幾下,很快便重新坐穩。

  從結果來看,這一輪顯然是本地騎士占據了上風。

  「漂亮!」

  「把他挑下來!」

  四周的呼喊一浪高過一浪。

  本地騎士抬起騎槍,回應著看台上的歡呼。

  紅髮騎士則安靜地回到賽道盡頭。

  他的動作依舊穩定,呼吸似乎也沒有明顯變化,胯下戰馬更沒有受到多少影響,在他的控制下緩緩停住。

  侍從抱著新的騎槍上前。

  紅髮騎士先低頭看了一眼肩頭被撕開的罩袍,裂口並不大,只能隱約看見下方甲冑的一角。


  「有些奇怪。」

  阿卡莉雅忽然開口。

  安娜回過頭。

  「有什麼奇怪的?」

  阿卡莉雅沒有看她,目光始終停留在賽道盡頭的紅髮騎士身上。

  「他還沒有真正發力。」

  直到阿卡莉雅提醒,安娜才意識到,紅髮騎士剛才那一槍明顯有所保留。

  另一端,本地騎士已經重新舉起騎槍。

  周圍的觀眾仍在為他歡呼,似乎所有人都認定,他已經找到了擊敗這名外來騎士的辦法。

  紅髮騎士接過侍從遞來的騎槍,卻沒有立刻握緊。

  他先將騎槍橫放在鞍前,騰出右手,解開肩頭已經鬆動的外袍系帶。

  短暫停頓後,他猛地扯下那件深色外袍。

  布料從肩頭滑落,露出下方甲冑上那道醒目的紋章。

  當人們看清外袍之下的圖案,不少人神情驟變,原本嘈雜的看台也驟然安靜了一瞬。

  「是獅騎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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