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在安靜的競技場中格外清晰。
紅髮獅騎士將手中的半截斷槍高高舉起。
胸前兩頭赤紅雄獅隨著身體起伏，在陽光下異常醒目。
他沒有說一句侮辱菲爾茲威的話。
也沒有嘲諷落敗的埃里克。
可那毫無顧忌的笑聲，本身便已經足夠刺耳。
他在光嘯灣的賽場上，正面擊敗了艾丁伯爵的繼承人。
沒有作弊、沒有違規。
更沒有給任何人留下質疑比賽結果的藉口。
按照騎槍比武的結果，他已經贏得了冠軍。
看台上的觀眾依舊沉默。
直到埃里克在侍從的陪同下走向賽道邊緣，市民看台上才重新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埃里克！」
第一聲呼喊顯得有些孤單，很快，又有其他聲音跟著響起。
「埃里克！」
「埃里克！」
聲音並不如決賽開始時響亮，卻比此前多出了一份真正的認可。
埃里克雖然輸了。
可他擋住了獅騎士一輪又一輪的正面衝擊，最後一次衝鋒中，他同樣沒有退縮。
主看台上，艾丁伯爵站在護欄後方，看著正在退離賽道的埃里克。
作為父親，他剛剛親眼看見自己的兒子從馬背上重重摔落。
作為光嘯灣的領主，他舉辦這場大競技會，本想展示領地的財富、秩序與武力。
如今，競技場冠軍落到了一名平民傭兵手中。
騎槍決賽中，自己的繼承人又敗給了來自烈獅王國的獅騎士。
一旦正式宣布結果，獅騎士便會成為這場大競技會最後誕生的一名冠軍。
艾丁伯爵沉默良久。
他最終側過頭，看向身旁負責大會規則的官員。
「我們的競技場冠軍在哪裡？」
官員微微一怔，隨後目光望向遠處的觀賽區。
「羅格勇士正在那邊。」
艾丁伯爵注視片刻：「去請他上來。」
一名親信立即轉身離開。
觀賽區內，羅格很快看見那名伯爵親信沿著階梯走來。
艾琳同樣注意到了對方。
她原本因為埃里克落馬而微微皺起的眉頭，頓時又多出一絲不安。
親信來到羅格身邊，先行了一禮。
「羅格勇士。」
「伯爵大人請你前往主看台。」
伊瓦爾看了一眼仍未正式宣布結果的賽場。
紅髮騎士已經從戰馬上下來，正在賽道旁等待。
裁判官也遲遲沒有宣布冠軍歸屬。
伊瓦爾很快猜到了艾丁伯爵的用意。
「冠軍挑戰。」
他壓低聲音提醒道：
「不行就拒絕，沒人會說你什麼。」
羅格也想起了此前伊瓦爾提過的大會舊例。
競技場冠軍擁有向其他專案勝者發起榮譽挑戰的資格。
只要挑戰正式提出，對方便不能拒絕。
艾琳立即伸手抓住羅格的衣袖。
「羅格大哥……」
「沒事。」
羅格拍了拍她的手背。
隨後起身，跟著伯爵親信走向主看台。
拉格納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道：
「羅格大哥不會真要騎馬和那個人打吧？」
伊瓦爾搖了搖頭。
「他不會騎槍。」
「那伯爵為什麼還要找他？」
伊瓦爾望向主看台。
「因為伯爵還是心存僥倖，不願意就這麼接受這個結果。」
羅格沿著階梯向上。
越過兩排貴族座位後，他第一次真正進入艾丁伯爵身邊的核心區域。
伯爵站在護欄前，數名重要封臣分列兩側。
幾名穿著華麗服飾的貴族小姐坐在稍後的位置。
羅格來到伯爵面前，抬手行禮。
「伯爵大人。」
「嗯。」
艾丁伯爵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羅格結束競技場決賽還沒有多久。
身上依舊穿著鎖子甲，肩部與胸前還能看見比賽留下的痕跡。
可面對周圍眾多貴族與封臣，他既沒有明顯拘謹，也沒有表現出成為冠軍後的張揚。
安娜同樣看了羅格片刻。
此前在長廊中遠遠看見時，她只注意到這個平民冠軍在人群中護住了身邊的少女。
此刻近距離看去，羅格比她印象中更加高大俊朗。
他的面容並不算精緻，膚色也有些黝黑。
黑髮，短須，眉骨與臉部輪廓都帶著戰士特有的硬朗。
他站在伯爵面前，神情坦然。
不像某些第一次進入貴族看台的平民那樣手足無措，也沒有故意挺直身體，裝出不屬於自己的貴族姿態。
阿卡莉雅的目光也落在羅格臉上。
距離近了以後，那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再次浮現。
黑色頭髮、眉眼與鼻樑的輪廓。
還有他轉頭望向賽場時，側臉某處似曾相識的線條。
阿卡莉雅腦海中忽然閃過幾個月前的畫面。
道路旁，那名剛剛從奴隸隊伍中被救下的青年蜷縮在地上。
衣衫破爛，臉頰憔悴，身體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穩。
那名青年同樣有著黑色頭髮。
相貌似乎也與眼前的羅格有幾分相似。
但這個念頭只出現片刻，便被阿卡莉雅壓了下去。
兩人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當初那個少年虛弱、白白胖胖。
面對身穿甲冑的騎士時，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
眼前的羅格卻肩背寬闊，氣息沉穩。
他不僅是一名傭兵首領，還在數千人面前擊敗了眾多騎士封臣，奪得競技場冠軍。
無論身體、氣質還是處事方式，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只憑一點相似的相貌，遠遠不足以將兩人聯絡在一起。
畢竟在光嘯灣，黑頭髮的人並不少見。
艾丁伯爵看著羅格，直接說道：
「按照競技大會的舊例，冠軍有資格向另一名冠軍發起一次挑戰。」
「只要你提出挑戰，對方不能拒絕。」
羅格沒有立即回答。
艾丁伯爵繼續說道：
「若是你願意上場，我可以為你準備一套合身的板甲。」
「比賽結束以後，它也永遠屬於你。」
周圍封臣的目光紛紛落到羅格身上，幾個人眼中重新出現了期待。
埃里克已經落敗，當下唯有羅格這名冠軍有資格對紅髮騎士發起挑戰。
騎槍賽的勝負已經確定，只是冠軍尚未正式宣布。
如果羅格能夠在挑戰中擊敗那名獅騎士，這也足以替光嘯灣挽回一部分顏面。
羅格自然聽懂了伯爵的意思。
他沒有立即拒絕，而是先向艾丁伯爵表明態度。
「多謝伯爵大人。」
「不過，我出身平民，從來沒有接受過騎士訓練。」
羅格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因為承認自己的不足而感到難堪。
「在今天以前，我甚至沒有摸過真正的騎槍。」
周圍幾名封臣聞言，臉色頓時發生了變化。
羅格繼續說道：
「伯爵大人剛剛賞賜給我的那匹黑馬，我還沒有真正熟悉，也不了解它的性情。」
「穿上板甲以後，我能不能在衝鋒時坐穩馬鞍，都很難說。」
「至於怎樣用騎槍命中對手，更是完全不懂。」
一名站在側面的封臣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已經拿到了競技場冠軍。」
「難道連上場一試的膽量都沒有？」
羅格聞言，也不反駁，只是重新望向艾丁伯爵。
「伯爵大人的意思，我願意認真考慮。」
「如果您仍然認為這一戰有必要，我可以嘗試。」
這句話讓周圍不少人微微一怔，羅格沒有明確拒絕。
甚至表示，只要艾丁伯爵堅持，他願意上場。
可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眾人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是以我的騎術和騎槍水平，結果大概不會比剛才更好。」
「埃里克少爺至少能夠擋住那名獅騎士數輪。」
「我一個沒摸過騎槍的人，上去以後，恐怕連第一輪都撐不過。」
羅格停頓了一下。
「到時候，光嘯灣得到的不是一次挽回顏面的機會。」
「而是讓烈獅王國的人再輕鬆贏下一場。」
主看台上安靜下來，剛才出聲質問的封臣臉色難看，卻無法反駁。
真正懂得騎槍比武的貴族騎士們更是保持沉默。
因為他們都清楚，羅格所說的確實是事實。
步戰與騎槍完全不同。
羅格能夠在地面戰鬥中擊敗眾多貴族，不代表他穿上板甲以後，也能在高速賓士的戰馬上使用騎槍。
更何況，他的對手是連埃里克都無法戰勝的獅騎士。
強行讓羅格出場，不會帶來任何新的希望，只會讓光嘯灣在同一天再次遭受羞辱。
伯爵後邊，安娜又看了羅格一眼。
她見過太多貴族青年。
有些人為了維護勇敢的名聲，明明沒有能力，也會在眾目睽睽下許下根本無法完成的承諾。
還有些人會用漂亮的辭令逃避責任，把退縮說成顧全大局。
羅格卻沒有這樣做。
他坦然承認自己不會騎槍，卻也沒有直接拒絕艾丁伯爵。
他只是將所有事實擺出來，最後依舊錶示，只要伯爵認為有必要，他願意嘗試。
既沒有讓艾丁伯爵當眾難堪，也沒有為了空洞的榮譽逞強。
這個平民冠軍似乎很清楚自己能夠做什麼，也同樣清楚，自己不能做什麼。
艾丁伯爵注視著羅格，他當然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強迫一個從未用過騎槍的平民冠軍上場，只會讓紅髮獅騎士再贏一次。
而且會贏得比剛才更加輕鬆。
埃里克的落敗，至少證明了艾丁家族繼承人的勇氣與實力。
羅格若被一槍挑落，只會讓所有人認為，艾丁伯爵已經為了挽回顏面失去了應有的判斷。
甚至不惜將一個平民冠軍推上賽場，送給對方羞辱。
那樣的結果，比直接承認失敗更加難看。
伯爵眉頭緊皺，好一會兒後，他搭在護欄上的手掌緩緩鬆開。
「唉……」他低低嘆了一聲。
「不必了。」
艾丁伯爵最終說道：
「你沒有接受過騎槍訓練，這場挑戰沒有意義。」
剛才質疑羅格的封臣臉上仍有不甘，他看著羅格，低聲咒罵了一句：
「無膽的平民。」
就在這時，先前被派去調查紅髮騎士登記身份的親信快步返回主看台。
他來到艾丁伯爵身旁，將一份賽事登記文書遞了過去。
「伯爵大人。」
「已經查清楚了。」
艾丁伯爵接過文書，低頭掃了一眼。
「他叫什麼名字？」
「烏爾里克。」
親信壓低聲音。
「登記時只寫了烏爾里克騎士，沒有留下家族資訊。」
艾丁伯爵盯著文書上的名字看了片刻。
烏爾里克。
在烈獅王國，僅憑一個名字，很難判斷對方究竟出自哪一個家族。
而僅憑這一份賽事登記文書，也無法確定對方的真實來歷。
伯爵將文書收起，重新看向羅格。
「你先退下吧。」
羅格抬手行禮，「是，伯爵大人。」
轉身離開時，他從貴族小姐們所在的位置附近經過。
安娜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卡莉雅的目光卻再次落在他的側臉上。
那份模糊的熟悉感依舊沒有完全散去。
可羅格沒有注意到她。
幾個月前被獅鷲騎士救出奴隸隊伍時，站在他面前的人都穿著遮住全身的甲冑。
頭盔與面甲將相貌完全擋住。
對於羅格而言，眼前這個穿著灰衣的女護衛，只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羅格沿著階梯走下主看台。
艾丁伯爵重新來到護欄最前方。
賽場下方，紅髮青年已經從戰馬上下來。
他胸前兩頭赤紅雄獅依舊正對主看台。
他似乎也猜到，光嘯灣的人正在進行最後一次商議。
因此只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艾丁伯爵望著那名年輕獅騎士。
競技大會開始以前，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
競技場冠軍屬於一個平民傭兵。
騎槍冠軍即將屬於烈獅王國的獅騎士。
他麾下的封臣、騎士與繼承人，都沒能獲得最終勝利。
可到了此刻，所有能夠使用的手段都已經用盡。
艾丁伯爵不可能繼續拖延下去，光嘯灣的人也並非不能接受失敗……
他抬起手，競技場中的議論聲逐漸降低。
艾丁伯爵的聲音也從主看台上傳來。
「本屆光嘯灣大競技會，騎槍比武冠軍……」
伯爵停頓片刻。
目光落在紅髮青年的臉上。
「是這位來自烈獅王國的烏爾里克騎士。」
看台上沒有響起熱烈歡呼，只有少量來自外地商人的掌聲。
更多菲爾茲威人仍然保持沉默。
烏爾里克卻毫不在意。
他邁步走向領獎區域，接受了屬於騎槍冠軍的榮譽。
陽光落在深灰色板甲上，胸前兩頭赤紅雄獅彷佛也在這一刻變得更加醒目。
這一天，烈獅王國的獅子紋章以勝者的姿態，站在了光嘯灣騎槍比武的冠軍台上。
直到此刻，整座光嘯灣才真正知道。
這名突然出現在大競技會上的年輕獅騎士，名叫烏爾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