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又往西落了一截。
營地里連續響了一整天的斧聲,終於徹底停下。
「收工了!」
不知道是誰遠遠喊了一嗓子。
各處勞作的民工紛紛停下手裡的活。
累了一整天的人直起腰,第一件事甚至不是說話,而是先扶著後腰,用力捶上幾下。
另一邊,負責發工錢的隊員已經坐到了木桌後面。
一小箱銅幣擺在桌上。
歸還完工具的民工三三兩兩圍了過來,很快排成一條隊伍。
「你的,二十五枚。」
一小把銅幣落進一名村民掌心裡。
男人低頭認真數了一遍,確認沒少以後,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下一個!」
後面的人立刻上前。
「三十枚。」
又是一小把銅幣落下。
羅格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
今天干滿一天的人,大多數拿到的都是二十五枚銅幣,少掉的那五枚,算是中午那頓飯錢。
免費管飯的規矩雖然沒了,但是工錢提高了。
艾諾最開始改這個規矩的時候,還有不少人捨不得。
可幾天下來,大多數人反而主動選擇在營地吃。
對幹了一上午重活的人來說,中午能夠坐下來吃上一頓熱飯,而且還能吃飽,本身就已經值那幾枚銅幣了。
尤其最近伙房裡的糧食十分充足。
伙房做的飯菜算不上精細,卻捨得往鍋里放東西,粗糧、豆子,偶爾還有托爾斯他們獵回來的肉。
只要不是故意糟蹋糧食,基本沒人管他們吃幾碗。
相比起來,那五枚銅幣反倒沒那麼讓人心疼了。
隊伍一點點縮短,吉米也站在人群中。
輪到他以後,他照常從桌邊接過二十五枚銅幣。
和前面幾個剛來不久、恨不得數上兩三遍的村民不同,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便熟練地把銅幣收進貼身的小布袋裡。
來營地這麼久,他還沒見這裡少發過誰一枚銅幣。
一天二十五枚。
他和雷妮兩個人都能幹活。
只要兩個人都干滿,兩天合起來,就是一枚第納爾銀幣。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被領主徵召過去的普通民兵,一個星期的薪水,也不過如此。
吉米按了按貼在胸口的錢袋,心情明顯不錯。
不遠處,雷妮已經帶著幾個女兒在等他了。
最小的小莉正蹲在地上,腦袋幾乎快埋到膝蓋里,也不知道正盯著什麼蟲子看。
吉米朝那邊走去,剛走兩步。
「吉米。」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吉米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艾諾管事?」
「你先別走。」
說完,她又抬起頭,朝還在排隊的人群里點了幾個人。
「還有你……你們幾個領完錢,也都先留下。」
被陸續叫到名字的幾個人明顯都有些意外。
不過幾人也沒多問,只是領完工錢以後,一個個留在了木桌旁邊。
等到最後一批民工拿完錢,原本熱鬧的空地已經空了大半。
剩下的幾人站在木桌前,相互看了幾眼。
四周一下安靜下來以後,幾人臉上的神情也漸漸變得有些不自然。
吉米同樣沒有說話。
腦子裡卻下意識把今天做過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工具應該全都還了,下午也沒偷懶,難道還有哪裡出了岔子?
就在幾個人心裡越來越沒底的時候,艾諾合上帳冊,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幾個,明天先別幹活了。」
話音落下,幾個人臉色幾乎同時一變,吉米心裡也是猛地一沉。
可還沒等他們開口,艾諾已經繼續說道:「明天早點來,我有別的事情交給你們。」
幾人愣了一下,剛剛提起來的一顆心,這才又落回去一些。
艾諾沒有賣關子。「從明天開始,你們幾個擔任領工,每個人先帶二三十個人。」
幾個人頓時有些錯愕。
「領工?」
艾諾點頭,她抬手指向桌面。
木桌一側,整整齊齊擺著幾頂護鼻盔。
與普通頭盔不同的是,每一頂上面都插著一根顏色鮮亮的山雞羽毛,十分顯眼。
「每人一頂,以後幹活的時候戴著。」
幾人將頭盔領走,艾諾繼續交代:「明天早上先來我這裡。」
「我會告訴你們今天去哪裡,做什麼,要帶多少人。」
「領出來的工具,也都先記在你們名下。」
「等把人帶過去以後,誰具體要幹什麼,這些你們自己安排。」
「收工的時候,再把自己那組今天誰干滿一天、誰只幹了半天報上來。」
事情並不複雜。
幾個本來就在營地幹了不少日子的老工,很快就聽明白了。
艾諾看了他們一圈:
「還有,你們以後當領工,每天一枚第納爾銀幣。」
空氣像是忽然靜了。
吉米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枚第納爾……一天?」
其他幾個人臉上的錯愕同樣藏都藏不住。
剛才被留下時的那點忐忑,早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過先試著干。」
「事情做好了,以後就繼續。」
這一次,幾個人再沒有半點遲疑:
「艾諾管事放心,我肯定把人帶好!」
「交給我們的活,絕對不耽誤!」
吉米也用力點了下頭,視線卻忍不住再次落到那頂插著鮮亮羽毛的護鼻盔上。
……
吉米抱著頭盔轉過身時,臉上的興奮仍舊沒有完全壓下去。
才走出沒多遠,一直等在旁邊的雷妮便帶著幾個女兒迎了過來。
小莉一眼便看見父親懷裡那頂多出來的頭盔,尤其是上面那根鮮亮的山雞羽毛。
「爸爸,這是什麼?」
吉米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頭盔,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下。
「明天幹活戴的。」
小莉似懂非懂地盯著那根羽毛。
雷妮卻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
「出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
吉米輕咳了一聲。
「艾諾管事讓我當領工,明天開始管理一組人,工錢也漲了。」
吉米說得輕描淡寫,可臉上的神情怎麼也不像只是一件小事。
雷妮明顯愣住。
「領工?」
吉米故作平靜地點點頭。
「也就是多帶二三十個人,管管他們每天幹什麼。」
旁邊幾個女兒雖然沒聽懂「領工」究竟是什麼意思,卻聽明白了父親以後要管別人。
最大的女兒忍不住問:
「那爹以後也是隊長了?」
「什麼隊長。」
吉米趕緊擺手。
「就是帶著大家一起幹活。」
「跟以前沒多大區別。」
話是這樣說,可他握著頭盔的手,卻始終沒放下來。
雷妮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幾分。
有沒有區別,她自然看得出來。
吉米高興當然是真的。
可高興過後,想到明天真有二三十個人站在自己面前,等著他來安排事情,心裡又難免有些發緊。
吉米懷著複雜的心情,跟著妻女沿營地道路慢慢離開。
……
第二天一早。
天才剛蒙蒙亮,營門外便已經比昨天熱鬧了許多。
附近村莊的訊息顯然傳得很快。
一隊又一隊村民已經沿著林間道路趕來。
營門附近專門負責登記的人忙個不停。
只是與昨天不同的是,這些人登記完以後,並沒有全部擠在那裡,等著艾諾一個個安排。
此時艾諾身邊只圍著昨晚選出來的幾名領工。
吉米也在其中,而且來得很早。
昨天領到的那頂護鼻盔,已經端端正正戴在頭上。
盔頂那根鮮亮的山雞羽毛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隔著老遠都能一眼認出來。
從身上的衣服來看,他與周圍其他勞工根本沒有什麼區別。
依舊是一身幹活穿的粗布衣服,袖口早已磨得發白,褲腿上還有洗不掉的泥印。
可站的位置已經不一樣了。
艾諾掃了一眼眼前眾人。
「吉米。」
吉米立刻向前一步。
「在。」
艾諾抬手指向東側森林。「我給你三十個人,今天把東邊新劃出來的那片地清出來。」
吉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白。」
「需要的工具去倉房領,全部記在你的隊伍里。」
吉米認真記下,這才從木桌旁退開。
營門附近,三十名剛登記完的勞工已經被分到了一起。
吉米走過去時,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一點。
裡面有不少熟面孔。
幾個是和他同村的人,還有一些是這幾天已經在營地見過的。
剩下幾個明顯第一次來,站在人群里四處打量,神情多少有些拘謹。
很快,眾人的目光便落到了吉米頭頂那根顯眼的羽毛上。
一個認識他的村民明顯吃了一驚。
「吉米……吉米管事,以後我們跟著你干?!」
三十雙眼睛都看著自己,那種感覺和昨天站在人群里的時候完全不同。
「是……是的,大家都聽我安排,先去領工具,等會兒我給大家安排活。」
吉米說著,自己心裡也莫名有些發緊。
不過這麼多人都站在這裡看著,他也沒有磨蹭。
「跟我來。」
三十個人很快跟著他來到倉房,負責登記工具的隊員看了一眼他頭上的羽毛護鼻盔。
「是領工啊,你們小組多少人?需要多少工具?」
「三十人,需要一些伐木斧子。」
對方點了點頭,很快,二十把斧頭被放到桌面上。
「工具有限,只能給你們二十把,你們自己看著安排吧。」
「晚上把二十把斧頭都還回來,少一把,扣的可是你們的工錢。」
吉米神情頓時認真了不少,三十個人帶著工具離開倉房。
來到施工區域以後,吉米一開始明顯還有些不習慣,以前自己幹活的時候只需要下力氣。
可現在三十個人全站在身後,所有人都看著他。
吉米張了張嘴,原本路上似乎還想過兩句該怎麼說,真到了這個時候,卻一句也想不起來。
「先幹活,伐木輪著來,其他沒有斧頭的去搬運原木。」
他抬手指向前面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木料。
很快有人動了起來,其他人也陸續跟上,施工區域重新響起一片忙碌聲。
……
羅格從營地另一側過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今天來營地做工的人明顯比昨天更多。
可營地里反而沒有因為人數增加而顯得雜亂。
那些領工從艾諾那裡領了今天要做的事情,又帶著人往不同方向散開。
艾諾身邊不再像昨天一樣,時時刻刻圍著一群人。
現在真正需要過去找她的,基本只剩下那幾名領工。
效果幾乎立刻就顯現了出來。
此刻少女手裡拿著本子,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悠閒地在各處轉悠,偶爾這裡指指,那裡點點,明顯比昨天輕鬆了許多。
羅格一路來到木牆附近,這裡已經有好幾處牆線同時施工,進度極快。
沿著主路繼續向前,原本坑坑窪窪的幾段地面,也開始有人往上鋪細碎石料。
獨輪車和驢車不斷來回,幾名婦人則在新居住區附近清理雜草。
從光嘯灣帶回來的那些錢沒有繼續躺在箱子裡,正在以肉眼能夠看見的速度,變成木牆,變成營地里的一切。
……
羅格來到東側的伐木區域,站在稍遠處看了一陣。
那個叫吉米的自然談不上什麼真正的管理人才,說話也不利索。
讓他去統領一百人,絕對不行,讓他規劃營地,他也沒那個能力。
可讓他帶著三十個和自己一樣的普通勞工,把自己熟悉的活干好,這就已經足夠了。
人盡其才,這對羅格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一個人不需要什麼都懂,只要能夠把自己負責的那一件事情做好,整個營地便會輕鬆許多。
羅格沒有過去打擾,轉身繼續往其他區域走去。
……
忙碌幾乎持續了一整天。
等太陽逐漸落到西側林梢時,一道道橙紅色陽光穿過樹木間的縫隙,斜斜照進營地。
響了一天的施工聲,才終於陸續停下來。
羅格踩著木梯,登上正面木牆後方一座已經搭好的簡陋木台。
站在這裡,整個營地大半區域都能夠收入眼底。
僅僅過去一天,變化便已經十分明顯。
昨天還堆著大量雜木的一片區域,如今已經被清理出大片空地。
能夠做房梁和木板的木料則單獨分到另一邊。
細枝與碎木堆成幾座柴堆,正在施工的木牆更是向兩側明顯延伸了一大截。
幾十根新圓木並排豎立,雖然還沒完全形成連續牆體,卻已經能看出新的輪廓。
新居住區同樣變了模樣,最顯眼的是幾條剛挖出的排水溝。
溝渠將原本亂糟糟的一片土地分成幾個清晰區域。
預留道路上的樹根和石塊也已經清走。
幾處平整好的地面上,甚至立起了第一批木屋骨架。
羅格雙手撐在木台粗糙護欄上,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營地。
和昨天相比,變化最大的反倒是艾諾那邊。
過去每天到了收工的時候,總會不斷有人圍過去。
有人說自己明明幹了一整天。
有人問為什麼只算半天。
今天卻不同,普通勞工歸還工具以後,大部分人便直接去排隊領錢。
真正站在艾諾面前的,只剩下幾個領工。
他們一個個報著自己隊伍今天的情況。
「吉米。」
木台下方傳來艾諾的聲音,羅格低頭望去。
吉米正站在登記桌前,忙了一整天,他渾身上下全是泥灰。
肩膀處的衣服,更是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色。
「今天我們組三十個人都干滿一天,分給我們的那一片,也都清完了。」
吉米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不過有一個下午手磨破了……我讓他休息了一陣。」
「斧頭也全還回去了。」
艾諾低頭記下,隨即開口道:「不影響,你們完成了今天的任務,該安排休息的,你自己決定,工錢照發。」
「乾的不錯!」
……
等匯報完工作,吉米便轉身朝發放工錢的地方走去。
今天排隊的人已經不多。
普通勞工拿到屬於自己的二十五枚,或者三十枚銅幣以後,便陸續離開。
很快輪到吉米。
負責發錢的隊員掃了一眼他戴著的護鼻盔,隨即從另一隻小木盒裡取出一枚銀幣,放在他的手心裡。
吉米低下頭,愣愣看著那枚銀白色的錢幣。
一枚第納爾銀幣!
過去,他要干整整四天,才能拿到這麼多!
可現在,這只是他一天的領工錢!
不遠處,雷妮已經帶著幾個孩子等在那裡。
最小的小莉看見父親過來,立刻鬆開姐姐的手,小跑著迎上去。
吉米收緊手掌,將那枚銀幣攥在掌心裡。
一家人的身影很快混入逐漸散去的勞工人群。
羅格站在木台上,看了一陣。
重新抬頭望向天際,太陽已經逐漸沒入西邊的樹林。
最後一點昏黃的餘暉落在新豎起的木牆上,將一根根粗大的圓木染上一層暗紅。
牆下,勞工正在散去。
遠處鐵匠鋪的爐火,卻依舊亮著。
新修出來的道路、溝渠、木牆與剛剛搭起的房屋骨架,一點點鋪滿視野。
這座最初只能容納幾十個人的小據點,終於開始真正擁有了一點屬於「堡壘」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