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徹底放亮。
太陽越過東面的林梢，明艷的陽光潑灑下來，照亮了道路與兩旁的林地。
一條從南面延伸而來的道路在前方分成兩岔，一條繼續向北，另一條則朝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岔路旁立著一塊一人多高的巨石，上面的三個大字依舊清晰可辨。
鹿棲村。
埃里克一行人已經在這裡停了有一陣了。
十幾名艾丁家族的騎士分散在道路前後警戒，幾名騎手更是沿著北面道路遠遠放了出去。
昨夜分別前，伊瓦爾便說過，他會儘量在天亮前趕回來。
如果路上有所耽擱，埃里克便帶人在此處鹿棲村的路口等上一陣子。
如今，太陽都已經越過了東面的林梢，伊瓦爾人卻依舊沒有出現。
豪華馬車一側的車窗被推開。
安娜靠坐在車窗旁，單手托著下巴，朝西南方向的岔路看了好一陣，終於有些不耐煩地收回目光。
「伊瓦爾不是說，天亮前就能趕過來嗎？怎麼還沒到？」
埃里克騎馬陪在馬車車窗旁邊。
聽見安娜的話，他抬頭掃了一眼已經完全亮起的天色，又朝西南方向望了望。
「應該快到了。」
安娜看向他的側臉，這名貴族騎士一臉的平靜。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若非在光嘯灣耽擱，我們早兩天便已經出發了。」
「回去晚了，我父親怕是會生出許多擔憂……」
埃里克聞言倒也沒有什麼不滿，只是笑了一下。
「那就再等一會兒，他再不來我就派人去找一找。」
安娜原本還想繼續往窗外看，聽見這話以後，反倒重新將目光落到了埃里克身上。
「我們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要不我們先出發吧。」
埃里克搖了搖頭。
「昨晚既然已經約好了在這裡等，總不能人還沒到，我們先走了。」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沒有因為安娜連續幾句抱怨露出半點不耐煩。
安娜看了他一陣，重新靠回軟墊。
道理她當然明白。
昨晚既然已經和伊瓦爾約好，現在把人丟在後面自己繼續北上，反倒不像話。
可明白歸明白，她還是不喜歡這樣干坐著等人。
尤其是埃里克從剛才開始便一直耐著性子陪在旁邊，自己說什麼，他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樣，反倒讓她那點無處發作的不耐煩全落到了他身上。
「說起來，你們為什麼非要等那群傭兵？」
安娜忽然問了一句。
埃里克聽見她提起這件事情，倒是認真想了想。
「北面現在不太安穩。」
「多一隊能用的輕騎，總不是什麼壞事。」
安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馬車另一側，阿卡莉雅依舊騎在馬上。
從停下來以後，她便很少參與兩人的談話，注意力更多落在遠方道路與兩側的林子裡。
就在她將注意力轉回時，一陣馬蹄聲忽然從西南方向傳來。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守在岔路外側的艾丁家族騎士，幾名騎士迅速警惕起來。
很快，更多人也聽見了聲音。
原本還在和安娜說話的埃里克握住韁繩，轉過身看去。
西南方向的道路盡頭，一道騎著馬的白甲騎士身影率先從林間出現。
……
伊瓦爾今天的精神顯然不錯。
昨夜休息了沒多久，可重新騎在馬上以後，他整個人卻比前些日子顯得輕快了不少。
四名麾下騎兵緊跟在他身後。
埃里克見狀並沒有太過在意。
直到伊瓦爾幾人已經出了樹林，很快，越來越多的騎兵顯露出了全貌。
統一的綠色罩袍隨著戰馬前行不斷起伏。
罩袍上，是同一款式的火焰標誌。
直到三十餘騎陸續穿過林間，整支隊伍完整地出現在道路上。
埃里克看了一陣，很快認出了隊伍前面的戈德。
「他們還是之前那批人？怎麼換裝了？」
車廂內，安娜原本只是隨意朝外看了一眼。
目光越過車窗，重新落到了那支正沿著道路不斷靠近的騎兵隊伍上。
少女不經意間坐直了些，眼中閃過些許驚訝之色。
馬車另一側，阿卡莉雅同樣將目光落在了那支正在靠近的隊伍上。
她注意的是整支騎兵。
騎兵人數比之前多了些。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那些統一罩袍，以及整個隊伍靠近以後依舊維持著的秩序。
離路口還有一段距離，騎在前面的戈德便抬起了手。
後方原本速度不慢的騎兵陸續勒住戰馬。
三十餘騎就這麼從前到後一層層慢了下來。
這一幕落在安娜眼裡，只覺得這群傭兵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可落在周圍那些真正常年騎馬作戰的家族騎士們眼裡，看到的東西卻遠不止那些統一的罩袍。
不少人的目光，都在那支隊伍上多停留了一陣。
伊瓦爾已經先一步催馬上前。
來到埃里克面前，他勒住戰馬。
「埃里克大人。」
隨後又朝馬車內微微低頭。
「安娜小姐。」
安娜目光掃了伊瓦爾一眼，「伊瓦爾大人，您總算回來了。」
「有些考慮不周，讓安娜小姐久等了。」
埃里克倒沒有追究這點小事。
他的目光同樣越過伊瓦爾，又朝後面的隊伍看了一眼。
「人都到齊了？」
「都到了。」
伊瓦爾臉上的笑意也多了幾分。
埃里克點了點頭。
「既然到了，那就繼續趕路吧。」
「是。」
雙方沒有繼續停留，原本已經等待了一陣的騎士們陸續翻身上馬。
隨著車伕揮動韁繩，安娜的豪華馬車也重新啟動。
車輪緩緩碾過路面，馬蹄聲，輪轂聲重新響起，幾支隊伍先後匯入北上的道路，整支隊伍繼續向北。
……
重新上路以後，隊伍很快又拉開了距離。
安娜的馬車依舊處在隊伍核心位置。
卡拉撒家族的騎士護衛圍繞在馬車前後，艾丁家族的騎士則分散在更前一些的位置，埃里克本人也始終沒有離馬車太遠。
星火傭兵團的三十名輕騎更多集中在隊伍後面。
羅格混在隊伍中，沒有主動過去和埃里克這位貴族打招呼。
沒有這個必要。
這一次，他們本就是跟著伊瓦爾北上。
在外人看來，星火傭兵團這些人也只是伊瓦爾臨時雇來的傭兵騎兵。
真有什麼需要和埃里克交涉的，自然有伊瓦爾開口。
相比這些，羅格此刻真正感興趣的，反而是眼前這幾支隊伍本身。
隨著隊伍一路向北，羅格的目光也在前方那些艾丁家族、卡拉撒家族騎士們背影上一一掃過。
洞察之眼悄然展開。
最先被他注意到的，是一名騎在埃里克左側稍後位置的中年騎士。
中年騎士有著四十五級，五階的實力。
羅格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很快移向另外一人。
此人依舊是四十多級。
再換一個，還是五階實力。
他又接連看了幾人，連續看下來，羅格原本還算平靜的目光終於認真了起來。
這些可不是訓練沒多久的新兵。
就連那些看起來並不起眼，只是安靜跟在埃里克身後的家族騎士，許多人都已經穩穩四階兵種實力。
其中邁入五階的，也遠遠不止一人。
哪怕和伊瓦爾有些差距，但也已經處在相差不遠的層次。
羅格收回目光。
最近一段時間，星火的核心隊員們等級提升得很快。
前後經歷過幾次戰鬥，再加上長期訓練以後，三十多級已經不再只出現在戈德、奧森這些少數人身上。
所以單純看到一個五階，羅格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可問題是，眼前這些騎士，不是一兩個四階五階的。
幾乎每一個都是！
真正讓羅格在意的，還不僅僅是等級。
那些騎士坐在馬上時，目光掃過道路和林地，總帶著一種近乎習慣的警惕。
這些人顯然不只是在城堡和莊園之間護送貴族的儀仗騎士。
羅格看了一陣，心裡的判斷也越來越清楚。
這才是伯爵家族真正的底子。
競技大會上，一個三十多級的戰士已經足夠成為許多普通人眼中的高手。
放到這種伯爵家族專門挑出來保護重要子女的隊伍里，卻只是最常見的一層。
甚至那些已經邁入五階的騎士，在整支隊伍里的位置也未必有多顯眼。
羅格注意到，一名實力明顯已經達到五階的灰發騎士，始終騎在馬車側後方。
位置並不起眼。
他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實力表現出任何特殊之處，僅僅就是一個普通騎士的模樣。
或許是層次太低，羅格過去接觸的大多數人，身份和實力往往混在一起。
一個傭兵團里，最能打的人很容易成為首領。
一個盜匪團伙里，真正能夠壓住所有人的，也大多是拳頭最硬的那個。
可真正進入這種成體系的貴族家族以後，情況顯然已經完全不同。
貴族就是貴族，士兵就是士兵。
五階騎士可以成為一個家族最鋒利的劍，卻不意味著會因個人實力成為握劍的人。
羅格沒有再繼續一個個觀察。
他仔細清點了一遍隊伍人數。
前前後後全部算下來，整支隊伍已經有八十人上下。
而且真正重要的還不是單純人數。
除去那位安娜小姐乘坐的那輛馬車，整支隊伍里幾乎所有能夠戰鬥的人都有自己的坐騎。
馬車當然不可能像真正的輕騎一樣放開速度狂奔，可拉車的都是好馬。
只要道路情況正常，速度同樣不會慢到哪裡去。
這意味著，眼前這支隊伍已經接近完全騎乘化。
羅格重新看向道路兩側，這裡地勢平緩，道路也足夠開闊。
哪怕是一兩百名海寇步兵，想靠兩條腿在這種道路上把他們強行留下，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臨近正午，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連續趕了一上午的路以後，埃里克最終讓隊伍在一處靠近溪流的林間空地停了下來。
這裡離主路不遠。
大片樹蔭正好能夠遮住頭頂越來越烈的陽光，溪水從林間流過，岸邊還有足夠寬敞的平地供戰馬活動。
隊伍停下以後，原本維持了一上午的行進隊形很快自然散開。
卡拉撒家族的人將那位安娜小姐的豪華馬車停到一片樹蔭較好的位置。
幾名騎士在附近下馬休息，另外一些人則牽著戰馬去水邊。
艾丁家族的騎士大多停在另一側。
埃里克翻身下馬以後，很快便和伊瓦爾走到了一起，不知道正在談些什麼。
星火傭兵團的人則在更遠一些的位置停下。
根本沒有誰特意劃出界限。
可三支原本就不屬於同一體系的隊伍一旦停下來，便自然而然各自聚到了熟悉的人旁邊。
戈德先讓隊員們檢查馬匹。
這一路真正累的，從來不只是人。
尤其是那二十名此前跟著老羅爾夫跑了一趟光嘯灣的輕騎。
從星火營地出發以後，他們先一路南下，又跟隨埃里克等人北上，隨後再繞回星火營地。
如今才剛剛換完裝備，便又重新追上了主隊。
人還能咬牙撐著。
可戰馬卻不可能一直這麼用。
羅格鬆開韁繩，任由自己贏來的大黑馬去溪邊喝水吃草，戈德便從旁邊走了過來。
「老大。」
「怎麼了？」
戈德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休息的騎兵，這才壓低聲音道：
「我覺得探路的人得重新安排一下才行。」
「這幾天從光嘯灣出來，前面的探路和兩邊警戒的任務，大部分都是我們的人在跑。」
「那時候只有二十騎，幾個人一輪輪換著往外放，路上還得趕著跟上隊伍。」
「現在人倒是多了，可隊員們一直沒真正歇下來。」
他說到這裡，又朝水邊幾匹戰馬看去。
「人還能撐住。」
「咱們的戰馬再這麼來回跑，就不一定了。」
羅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幾個老隊員此刻已經坐到了樹蔭下休息。
真正需要照顧的，反倒是那些一路馱著他們趕路的戰馬。
長距離行軍和短時間衝鋒完全是兩回事。
一匹馬每天多跑幾十里，看起來或許沒有什麼。
可如果每天都進行頻繁奔波跑動，等真正發生戰鬥的時候，馬力反而可能先出問題。
「現在咱們有三十騎，自己內部倒是能多輪幾次。」
戈德繼續說道：「不過真要一路北上，我覺得最好還是和他們重新商量一下。」
他說著，朝埃里克等人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咱們負責遠一點的探查沒問題。」
「可總不能幾十里路下來，外圍全是我們的人在跑。」
「他們那些騎士們也有馬。」
羅格點了點頭。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星火傭兵團的輕騎本來就比那些披著厚甲的家族騎士們更適合遠距離探路。
繼續承擔主要偵察任務沒有問題。
可主要負責是一回事。
把所有外圍警戒都壓到他們身上，這又是另一回事。
「走。」
羅格朝伊瓦爾那邊看了一眼。
「怎麼找伊瓦爾大人說一下。」
戈德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沿著林間空地朝伊瓦爾所在的位置走去。
不遠處，那位安娜小姐的豪華馬車就停在前方一棵大樹下面。
車窗已經重新開啟。
幾名卡拉撒家族的護衛散布在周圍邊休息，邊警戒著。
有人正在給戰馬餵食，也有人靠坐在樹下。
羅格沒有四處打量。
他們過來的目的，只是找伊瓦爾。
伊瓦爾此刻就站在更前方，與埃里克說著什麼。
兩人身邊還有幾名艾丁家族的騎士。
羅格和戈德才剛剛靠近，一名卡拉撒家族騎士便已經站了出來。
騎士只向前走出幾步，正好擋住了兩人繼續靠近的方向。
「二位，請留步。」
羅格兩人當即停下腳步。
騎士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神情並沒有什麼異樣，語氣也顯得客氣。
羅格朝不遠處示意了一下。
「我們找伊瓦爾大人。」
騎士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可依舊沒有讓開的意思。
「這裡是我們小姐休息的區域，外人不得進入。」
騎士稍稍停頓。
「如果二位有緊急軍情，我可以替二位過去通報。」
戈德聞言，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羅格卻只是再次掃了一眼伊瓦爾的背影。
羅格他們要談的確實是一路上的偵察安排。
但還遠遠算不上什麼緊急軍情。
「不用了。」
「等伊瓦爾大人回來以後，我再找他。」
騎士微微點頭。
羅格沒有繼續停留，直接轉身。
戈德看了那名騎士一眼，到底也沒有說什麼，只跟著羅格一起往回走。
兩人走出去一段距離以後，身後的聲音很快重新被林間雜亂的聲響蓋了過去。
戈德忍不住回頭掃了一眼。
「咱們又不是往那位伯爵家小姐的馬車裡鑽，他至於堵咱們？」
羅格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道：
「那裡是那位卡拉撒小姐休息的地方。」
「對他們來說，我們這些傭兵，始終都是外人。」
在那些人眼裡，星火傭兵團依舊只是伊瓦爾臨時雇來的一支傭兵騎兵。
至少現在，他們和那些真正屬於貴族體系的人，還隔著一道清楚的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