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有完全從林間散去,通往星火營地的道路上便已經陸續出現了前來做工的村民。
附近幾座村莊,如今都有人在星火傭兵團的營地幹活賺錢。
時間久了,村民們什麼時候出門、走哪條路,早就成了習慣。
天色才剛剛亮起來,各條岔路上便不斷有人匯入主路,有的七八個人一夥,有同村的二三十人一群,等走到距離營地不遠的地方時,前後已經聚起了不少人。
他們一路上的話題,也大多離不開營地事項。
有人算著這個月已經領了多少工錢,有人嘀咕著等秋收以後不知道這裡還要不要人。
「聽說靠東側的牆體也已經收尾了?」
「差不多了,昨天都封口了。」
「哎,牆要是修完了,後面還有沒有活給咱們幹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旁邊幾個人明顯都豎起了耳朵。
星火傭兵團給錢一向痛快,只要當天的活干滿,當天便能領到工錢。
附近幾個村子這些日子願意往營地跑的人越來越多,自然也有人開始擔心,等木牆徹底修好以後,這份活還能不能繼續做下去。
沒人注意到,一名穿著灰褐色舊衣的中年男人已經不知不覺跟在了隊伍後方。
男人年紀已經不算年輕,衣服有些發白,腳上的舊皮靴沾著泥,看上去與附近做工的村民沒有太大區別。
他既不主動湊過去搭話,也不刻意避開別人,旁邊有人談起工錢,他便跟著聽上幾句。
偶爾有人回頭看他,他也只是隨意點點頭,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異常。
男子混在民工隊伍中,沿著林間逐漸板結的道路,繼續向森林深處行進。
走出通道,視線豁然開朗,一片開闊地出現在眼前。
中年男子以前沒有來過這裡。
如今走出樹林,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沿著林地外圍延伸的高大木牆。
粗壯原木一根根豎立在一起,下端深深埋進泥土。
木牆並不精緻。
木樁粗細差不多統一,頂部沒有貴族石堡那種整齊的垛口,幾處尚未完工的位置還搭著架子。
可男人看著眼前這一切,眼神卻逐漸認真起來。
營門外的樹木被清理掉了大片,地面經過反覆踩踏和板車碾壓,已經變得十分平整。
幾個穿著綠色罩袍的傭兵守在營門附近,進出的車輛都得從他們面前經過。
中年男人沒有多看,很快便跟著前面的人群繼續向前。
不一會兒,工人們陸續聚成十幾組。
中年男子面色一變,隨即找了組人多的站了進去。
沒過多久,便有十幾個頭戴花翎盔的男人從營地里走了出來。
「都別堵在門口!」
「木匠組的先等等,裡面還在卸料,等前面的板車出來再進去!」
「羅德村的今天怎麼少了三個人?誰知道人去哪了?」
原本還算鬆散的人群很快動了起來。
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後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和他來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附近幾個村子每天都有這麼多人進出,他原本以為只要混在其中一撥人裡面,想進營地並不困難。
現在看來,人確實多,卻遠沒有他預想中那麼亂。
男人沒有貿然往前湊。
他的目光在人群和十幾個頭戴花翎盔的管事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很快便明白了雙方之間的關係。
這些戴著頭盔的,是民工們的管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支人數最多的工組上。
帶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衣著和普通村民差不了多少。
年輕人正在安排著事情,他顯然已經做慣了這些事情,誰去搬沙,誰抬木料,幾句話便分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人一直等到這支工組開始移動,才順著旁邊幾個人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他沒有搶在最前面,也沒有故意縮在最後。
幾名民工前往沙袋區域,男子也跟了上去。
他走到板車旁,彎腰抱住一隻裝得鼓鼓囊囊的麻袋,雙臂剛一發力,才發現這東西比看上去沉得多。
沙袋離開板車的一瞬間,他肩膀明顯向下一沉,嘴角也控制不住地輕輕抽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便穩住身體,將整袋沙扛上了肩頭。
前面的幾名工人輕鬆地搬起沙袋,已經開始往營門裡面走。
男人混在其中,默默搬著沙袋跟了進去。
營門投下的陰影從身上一掠而過,他抬頭朝營地深處看去。
相比外面那圈木牆,他真正想看的東西,顯然都在這裡面。
肩上的沙袋壓得他身體微微偏斜,他才剛剛轉過視線,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遠處幾座建築,前面的年輕領工已經回過頭。
「別堵著門。」
年輕人朝東邊一指。
「沙袋送過去,那幾個坑都還等著填吶。」
男人腳步只停了不到一瞬,便重新跟上了前面的工人。
他已經混進來了。
可這座已經變得完全陌生的營地,顯然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容易看清。
……
營地另一側,一間經過簡單修整的木屋裡,艾琳、艾諾、維吉爾幾人正在商議事情。
艾琳身前的桌上攤著幾本帳冊。
「木牆主體已經差不多合上了,最需要人手的階段算是過去了。」
艾諾聞言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木牆幾乎每天都在花錢。
木料可以直接從森林裡採伐,可幾百號人幹活,每天消耗的糧食與錢財同樣是一筆大數目。
維吉爾道:「牆是立起來了,後面的活還沒完。裡面的站台才搭了一部分,營門還得繼續加固。」
「現在還不能全部停掉。」
艾琳點了點頭,「只是後面的活用不了現在這麼多人了。」
艾諾聽到這裡,開口道:「那減少一些人手?」
艾琳掃了一眼外邊的天色。
盛夏已經過去,天氣雖然還沒有真正轉涼,可秋收已經越來越近。
附近那些村莊出來做工的人,本來就是農戶居多,等田裡該收成了,即使營地這邊不主動減人,也會有不少人陸續停止前來做工。
「可以適當減一些,但別一下減得太多。」
艾琳合上帳本,看向艾諾。
「姐,得先和幾個領工說一聲,本地幾個村子的工人,等秋收開始以後,家裡缺人收糧的就先回去,願意繼續留下的,再看營地後面需要多少人。」
艾諾點了點頭,又補充道:「斷珀村那邊先別裁減人手。」
「那邊的人都留下?」
「是的,他們願意繼續幹活的,都留著。」
一旁的維吉爾也贊同道:「他們今年才搬到這一帶,很多家的地都還沒真正種起來,別的村子到了秋天多少還有糧食能收,他們沒有。」
「要是羅格老大在這裡,也會優先考慮他們的。」
艾琳聽著,點了點頭。
斷珀村那些人今年能夠撐到現在,很大一部分就靠著營地這裡持續不斷的活計。
要是在這個時候突然把人裁回去,秋收又沒有多少收成,不少家庭接下來的日子都會過得很難。
「牆體的站台、倉房、道路建設等等,後面本來就還需要人手,斷珀村的人咱們也知根知底,後面某些私密的建設,也可以交給他們。」
「既然這樣,真要留下一批,就留他們吧。」
這確實更加省事。
只是看著桌上的施工帳本,艾諾皺起了眉頭。
「這樣的話,營地每天的工錢還是要支出不少。」
艾琳沒有繼續解釋,她從旁邊抽出一本薄了一些的帳冊,放到了艾諾面前。
「你們看看這個。」
艾諾有些疑惑地翻開帳冊檢視。
一旁坐著的維吉爾淡定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也不伸脖子去看帳本。
相比勤奮好學的艾琳艾諾兩姐妹,他還是大字不識兩個,因此只能聽兩人的描述。
剛開始的時候,艾諾臉上沒有什麼變化。
可才往後翻了兩頁,她手上的動作便明顯慢了下來。
隨後她抬起頭。
「有這麼多錢?」
艾琳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些。
「我第一次算出來的時候,也覺得是哪裡記錯了。」
「後來又對了兩遍。」
「沒錯的,就是這麼多!」
「老羅爾夫的本事,真是令人出乎意料啊!普通酒水沒賣出多少……最高檔的酒水,竟然賣出十一瓶!」
「女神在上,每瓶售價一百金幣……這可是一千多枚金幣啊!」艾諾看著帳目上的數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一千多枚?!金幣?」
一旁的維吉爾也終於沒法繼續保持淡定,手裡的杯子差點掉落在桌面上。
「是的,目前已經確認結清的貨款,就是這麼多!」
「維吉爾大哥,從今天開始,需要繼續加強營防務與人員管控了。」艾琳神色嚴肅到了極點。
他們的酒開始穩定出貨以後,賺錢的速度遠比他們預計的要誇張得多。
對於為何受到如此追捧,艾諾幾人不清楚其中原由,艾琳卻有所了解。
真正把帳面收益拉起來的,依舊是那幾種加入特殊材料以後調製出來的酒。
最頂級的那一款酒水,如今供不應求,艾琳卻不敢再繼續按照前面的速度出貨。
尤其送去光嘯灣的第一批貨開啟銷路以後,後面的情況明顯順利了許多。
艾諾又低頭看了一眼數字,終於忍不住說道:
「羅格大哥要是現在回來看到這本帳,怕是得先問一句,咱們這段時間是不是帶人出去搶了王室一趟。」
艾琳一下笑出了聲。
屋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前面還在討論每天花出去多少工錢,現在再看那本施工帳,似乎也沒有剛才那麼讓人頭疼了。
可笑過以後,艾琳卻沒有繼續沉浸在這份進帳帶來的喜悅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角,臉上的笑意很快淡了幾分。
「不過,後面的酒不能再持續往外出了。」
「出了什麼情況了?」維吉爾問道。
艾琳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取出旁邊一隻小木盒。
盒蓋開啟以後,裡面只剩下了幾十顆泛著幽藍色的經驗糖果。
維吉爾與艾諾兩人看清裡面的東西,頓時明白過來。
普通酒坊自己就能繼續釀,可真正把利潤拉高的那些頂級酒水,實際發揮效用的,卻是羅格留下來的這種特殊材料。
「已經只剩這些了?」
艾諾剛剛看到酒坊帳目時的興奮頓時散去不少。
「嗯。」
艾琳重新把盒蓋合上。
「真正麻煩的不是現在還剩多少,而是羅格大哥不回來,這東西用一顆就少一顆,根本沒有地方補。」
「老羅爾夫那邊傳來訊息,最近光嘯灣已經有不少貴族開始打聽最高檔那批酒……」
「尤其是琉璃瓶裝的那一檔,不只是有人想訂貨,還有人在暗中追查酒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艾琳神色嚴肅起來:「利潤太大,盯上它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最高檔的酒,暫時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往外放。」
「羅格大哥不在……咱們目前的實力,還沒法抗衡某些勢力。」
一旁的艾諾與維吉爾也明白過來,如此誇張的酒水生意,自然有人眼紅。
艾琳繼續道:「有這麼多貴族願意買單,這是我們沒想到的,最高檔的暫時不能像前面那樣往外放了,至少等羅格大哥那邊的訊息再說,事情要讓他決策。」
維吉爾只朝那隻木盒看了一眼,沒有在酒水生意上多說什麼,正準備把話題重新轉回木牆後面的安排,一名守門隊員敲門走了進來。
「艾琳隊長。」
「吉米領工說,有件事情想過來匯報。」
「讓他直接進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