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以端木宏與三尾狐戰了個平手,三尾狐率妖獸如潮水般退去結束。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線青灰。
瞭望鍾再次敲響。
文浩然登上城牆時,永夜森林方向的暗紅天光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五道月白色的身影。
一字排開,蹲踞在荒原盡頭。
它們的體型比昨夜那頭幼狐大了不止一圈,每一條狐尾尖端都凝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暗金色光球。
隔著數十里的距離,仍能看見那些光球在晨光下緩緩旋轉。
每一次轉動都在空氣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五隻三尾狐。
五隻凝丹境妖獸。
五雙暗金色的豎瞳越過護城河,越過城牆,落在垛口上每一個人的臉上。
文浩然站在垛口前,竹簡握在手中。
晨風從永夜森林方向灌過來,吹得他的儒衫獵獵作響。
身後三步外,三名護衛沉默地站成一排。
月兒揉著眼睛從護衛身後探出頭來,還沒睡醒,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了句「浩然哥,又來了多少妖獸」。
沒有人回答她。
「章記。」
文浩然沒有回頭。
那個最年長的護衛往前邁了一步,抱拳。
文浩然的聲音很輕,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如果情況不對,隨時將她打暈,帶她走,務必將她交到她爹手上。」
章記沉默了片刻。
「文大人,您不一起嗎?」
文浩然沒有回答。
他望著遠處那五道月白色的身影,竹簡在掌心裡輕輕磕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往城牆下走去。
走出好幾步,章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聲音才從晨風裡飄過來。
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還有何處可以安身?」
妖裔聯盟欲除之後快,文家早已將他放棄,他已無處可去。
……
城牆的臨時指揮室里。
端木宏坐在太師椅上,素麵玄袍上還殘留著昨夜與三尾幼狐交手時留下的裂口,右手虎口的血痂剛結了薄薄一層。
文浩然將竹簡擱在案上,開門見山說了四個字。
「這才第七日,離與宗門約定的日子還有三日。」
「一夜之間便出現五隻凝丹妖獸,禁制快要形同虛設了。」
「我怕我們撐不住,要儘快讓河源的百姓撤走。」
端木宏點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在此之前我要辦件事,等我消息。」
「林慕,跟我去辦一件事。」
文浩然招呼林慕跟上,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城牆。
穿過內城的青石板路,穿過還殘留著之前戰鬥痕跡的校場,在殿前司衙門前停下。
文浩然推門而入,林慕緊隨其後。
俞慕白正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翻著一沓卷宗,茶盞擱在手邊,茶水還冒著熱氣。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文浩然身上,然後落在林慕身上,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文舉人。」
俞慕白將卷宗擱下,拱手。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文浩然沒有坐下。
「俞大人還在河源。」
「文大人尚在拼殺,下官豈敢臨陣脫逃。」
「俞大人是在等著接收河源,還是等著迎接那邊的?」
俞慕白的笑容不變,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
「文大人說笑了,下官好歹也是殿前司總教頭,自然想為河源略盡綿薄之力。」
「俞大人若是真心為河源好,就幫我做一件事。」
文浩然的聲音很平靜。
「將河源縣所有妖裔集中在殿前司,三天之內不得外出。我以文家名譽擔保,不傷你們性命。」
俞慕白將茶盞擱下,磕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文大人這是要軟禁我們?憑什麼?」
「憑你們是妖裔。」
「憑妖獸攻城在即,憑我不確定你們之中有多少人會在關鍵時刻倒戈。」
「憑我賭不起。」
「若我不願呢?」
俞慕白站起身,化勁的氣息從體內擴散開來,將案上的卷宗吹得嘩嘩翻動。
「我雖是妖裔,但我還是人。」
「文大人的浩然氣對妖獸有用,對我未必。」
林慕也往前邁了一步。
寸勁在瞬間激活,拳勁隔層在皮膚表面無聲鋪開,極薄極密的一層暗金色光膜覆蓋了全身。
他往前塌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時他已經欺到俞慕白面前,碎山河的拳鋒抵在俞慕白胸口膻中穴上。
寸勁隔層的暗金光芒順著拳鋒蔓延到俞慕白衣襟上。
俞慕白右掌上撩格擋,掌緣裹著化勁拍向林慕手腕。
林慕不躲不閃,讓那一掌拍在寸勁隔層上。
拳勁順著接觸面反震回去,俞慕白的虎口一麻。
第二招,林慕左拳從腰間翻出,崩山拳的短距離發勁裹著拳勢轟向俞慕白肋下。
俞慕白側身避開,袖口被拳風撕開一道口子。
第三招,林慕的膝蓋已經頂了上來,撞在俞慕白格擋的雙臂上,將他整個人撞得橫飛出去,後背撞在正堂的廊柱上。
柱身上的朱漆被震得簌簌落下,俞慕白悶哼一聲,背靠著廊柱滑坐下來。
他的右手虎口崩裂,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抬起頭,看著林慕,眼底閃過一絲極淡極冷的悔意。
至於是後悔當初在長風武館第一次見到這個雜役時沒有一掌拍死他,還是後悔讓他在擂台上活過了第一場、第二場、第三場就不得而知了。
文浩然將竹簡在掌心裡輕輕磕了一下,走到俞慕白面前,低頭看著他。
「俞大人,現在可以配合了嗎?」
俞慕白靠著廊柱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塊銅牌,扔在地上。
銅牌正面鏨著「玄門」二字,背面刻著幾道螺旋紋路。
當天下午,所有在河源縣的妖裔都被集中到了殿前司。
林慕和權風將殿前司的大門從外面鎖上,搬了好幾塊大石頭堵在門口。
做完這一切後,文浩然登上城牆,望著內城方向。
城牆上已經沒有幾個守卒了,端木宏將大部分兵力都撤到了內城。
城牆上只剩幾個暗哨,還有文浩然和他的三名護衛,還有林慕。
章記站在垛口前,右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左手握著火把。
文浩然說。
「撤吧。」
章記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文浩然將竹簡收進袖中,望著遠處那五道月白色的身影,望著那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的天空,望著腳下這片承載了不知多少先賢意志的城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站在垛口邊的人才能聽見。
「傳令下去,所有人撤離外城,退入內城。」
「外城不要了。」
「永夜結束後,要是還活著,可以回來。」
章記將火把往垛口上一插,轉身大步走下城牆。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磚微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