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城市，街道上。
鱗片摩擦地板的干啞聲綿綿不絕，黑色塵埃漂浮在空氣中，被徐陽吸進肺部。
愉悅感綻開的瞬間，他僵在原地。
洛伊說得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楚，但連起來卻變得陌生。
交配？吃掉？
那雙豎瞳從頭到尾在打量什麼，他現在才真正明白。
不是在結盟，而是在尋找配偶，或許也存在結盟的意思。
以性作為捆綁的結盟關係，人類社會中也有不少。
可以理解這個初衷，但……
徐陽胃裡不由抽了一下。
這並非身體本能，而是源於心中的作嘔。
二十年的頭一次，被如此赤裸裸地明示欲望，而對方居然是一頭醜陋至此的怪物！
但身體似乎從本能中回饋一種興奮……
這才是最噁心的。
「怎麼了，卡托，你臉色有些不對。」
洛伊的豎瞳轉向他，語氣裡帶著關切。不是裝出來的，它是真的在意。
徐陽沒有說話。
他眨著眼看向四周，深呼吸了幾次。
任由黑色塵埃灌滿肺葉。那種流過大腦的舒坦感再次湧上來，像一雙冰冷的手，把胸口的殺意一點一點按下去。
他不確定自己應該感謝這個機制還是憎恨它。
「沒什麼。」
徐陽擺了擺手，大步邁向前方。
他甚至能感到。
後面蛇裔的目光在他身體上的停留，肩背、腰部還有大腿。
「卡托，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上面？」
洛伊目光懸掛在前方的寬闊背影上，它更靠近了些。
「我的排卵期快到了。」
猩紅的長舌，呼出一陣腥甜的氣息，噴塗在他後頸之上：「到時候，我們還可以挑一些卵吃掉。」
徐陽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繼續向前。
「你決定就行。」
他沒有回頭，在洛伊看不見的角度中，那雙豎瞳一片冰冷。
如果這個基因記憶足夠久。
久到他和洛伊真的返回地表，開始所謂的「交配」——
那也不錯。
他可以看看如今地表的模樣。
順帶，弄死這頭畜生。
……
兩者的身影接近廣場。
蛇裔們紛紛聚集在周圍，堵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徐陽擠進前排。
廣場中心被空了出來。
那裡已經有數百頭蛇裔——它們明顯比其他蛇裔更高大，頭上的石質犄角更加粗大，雙腿已經完全化為蛇尾。一股股黑色塵埃纏繞在它們身周，像活物一樣。
它們每一頭都匍匐在地面，犄角牴在地上的石板上。
嘴裡發出一種意義不明的聲響。
犄角碾磨著地面，發出一陣陣刺耳聲響，無數的石屑飄揚而出。
地面被它們用角推出一個個詭異的符號。
符號們相互連接，組成了一個圓圈，中間套著數個菱形。
徐陽正皺眉，忽然從周邊人群中又走出數頭蛇尾蛇裔。
它們手裡各自捧著一根短石柱。
石柱不大，似乎還是某種晶體。
每根表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或者說是某種符號，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徐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其並不符合人類的審美，給人一種怪異卻規整的感覺。
蛇裔們將石柱恭敬肅穆地放在圓圈內，立於各個菱形的頂點。
接著，它們退開。
周圍安靜下來。
安靜得不正常，還伴隨著一股隱約的壓力，某一刻，周圍似乎暗了一下。
所有的蛇裔匍匐起身體。
徐陽感到些莫名其妙。
突然，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卡托，長者要來了，快趴下。」
徐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洛伊直接拉低了身形。
「長者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突然，周圍光線整個暗了下來。
徐陽抬頭看去。
一條巨蛇不知何時已經在上空。
和之前送他進入蛇淵的巨蛇是同一物種。
只是如今這條——它太大了，幾乎可以把它當成天空的一部分。
現在，它正緩緩降低，遮住了石膏黃色的光，將廣場沉入一片陰影中。
徐陽仔細看去。
他發現巨蛇的身上竟還掛著東西。
密密麻麻的。
每一個都比蛇裔小，沒有鱗片，光禿禿的皮膚在陰影中呈現出一種慘白色。
看不清形狀。
然後，它們開始往下掉。
像是下餃子一般。
一個個砰砰的砸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
徐陽面前就砸下一個。
此刻，他才看清了他們的模樣。
像是節肢動物，六隻畸形怪異的白皮手臂，背部彎駝著，脊柱的地方有兩根骨頭支出，就像是……方便蛇裔將其撕開。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其頭部的口腔部分雖然有白色的長螯，但是——
那雙眼睛…是人類的眼睛。
不知怎麼，徐陽就是知道。
眼前的異形生物，他的「祖先」是人類。
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
生物正看著徐陽，折斷的肢體流出紅色的血，瞳孔中是一種智慧生命的驚恐、哀求。
他輕輕伸出粉紅的舌頭，舔舐著徐陽腳上的鱗片。
似乎在表示順從——對主人的順從。
像牲畜一樣。
這一刻，徐陽的腦子就像是爆炸了。
有種東西在強烈地蒸發。
他眨著眼，手有些抖地緩緩伸出，他應該扶起對方，他應該——
咔嚓。
聲音從脖子斷裂處傳出來。
脆弱的，沉悶的。
那雙眼睛還睜著，恐懼只在裡面凝固了一瞬。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洛伊從斷口處抬頭，嘴角全是紅色的血，豎瞳因為興奮而微微放大：
「卡托，你運氣真好，這隻脊蟲居然直接掉面前了。」
說著，它捧起那顆頭遞了過來，
「還愣著幹嘛，快吃啊！」
徐陽沉默地看著頭顱。
有兩隻無光的眼睛正對著他。
這會兒是冷冷的。
洛伊正低下頭，沒有注意到徐陽的僵硬，它兩手抓住「脊蟲」背上那兩根突出的骨頭。
噗的一聲，撕開兩半。
『小的一半是自己的，大的一半是卡托的。』
它嘴巴裂開，顯然十分高興。
內臟和血流了出來，空氣中是一股香甜味——
徐陽也聞得到的香甜味。
周圍，其他蛇裔紛紛看了過來，一雙雙豎瞳看著脊蟲的屍體。
躍躍欲試。
洛伊臉色一擰，對著周邊嘶嘶地警告一圈，將大的一半屍體遞給徐陽。
「快拿著啊，再不吃就變成石頭了。」
徐陽無動於衷。
它瞳孔閃過一絲疑惑，又突然向後面的廣場看了一眼。
空氣中，黑色塵埃多了起來。
洛伊將食物放在徐陽腳邊，轉而低下頭，大口啃食著自己的那一份。
大半截屍體在地上，徐陽僵在原地。
終於，其他蛇裔見其無動於衷，張開血盆大口撲了上去。
血與肉，食物，動物……
香味順著狹小的鼻孔飄入胃袋，口齒間分泌出一些涎水。
徐陽冷冷地看向前方廣場。
一隻只掙扎蹣跚的生物，正驚懼挪移著摔斷的肢體，黑色地面拉出一道道血痕。
中間，更多的黑色塵埃從蛇尾蛇裔的體內狂涌而出。
覆蓋了脊蟲們……
直至，他們變成了一座座石像。
黑色塵埃仍然在滾涌，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然後，淹沒了石柱。
地面的詭異符文開始發光，蛇裔們安靜了下來。
頃刻——
一道道深幽的光束從石柱上射向上方，空間中都起了一陣褶皺的波紋。
半空中，名為長者的巨蛇向著蛇淵上空騰飛而去……
徐陽漠然，他站在漆黑的大地上。
他在等——
等這個基因記憶的轉折點。
如果誘物的原材料來自古靈，又和這場祭典有關，那麼接下來發生的——
嘭！！！
一聲巨大的爆炸突然震響寰宇！
徐陽猛然抬頭。
天空中，一節巨大的蛇屍向下墜落，下方的蛇裔震怖驚叫……
他嘴角勾起一個猙獰的弧度。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