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接近中午。
陳遠的早餐店關了門，他正拿著抹布擦拭操作台上的麵粉時，店門口，悄然聚集了四五道身影。
不是遊客，全是這條街上的商戶。
第1個走上前去敲門的是斜對過賣豆腐腦的老李。
六十出頭，骨瘦如柴，背微微駝起，穿著件新的藍布衫，平常話不多，見了人就笑。
他雙手捧著一隻粗陶碗，輕輕的放在櫃檯的邊緣。
碗裡的豆腐腦雪白如玉，表面淋著琥珀色的滷汁，上面撒著翠綠的色的香菜和金黃的蝦皮。作為點綴。
老李又露出了自己招牌式的笑容，衝著陳遠笑了笑。
「陳老闆，你嘗嘗這個。」
說完，老李就搓了搓手，眼神里透著侷促與期盼。
有他開了口，第2個擠上來的是賣爆漿大麻花的趙姐，40多歲的模樣。
嗓門洪亮，圍裙上沾著糖霜和油星。說話風風火火。
她遞上來的是自家做的麻花。
噼里啪啦就開了口。
「小陳老闆，我跟您直說，我這麻花外頭看著硬，其實裡頭是流心的，特別是這紅糖味兒的，特別好吃，昨天一天賣了100多根。」
「您看您都跟那賣奶茶的小姑娘搭上伙，咱倆不能搭一個嗎？你門口掛個我的牌子，每賣出一根，我抽您五毛。」
趙姐露出了一個市井生意人的直爽與精明，眼裡全是算盤的亮光。
「5毛你也別嫌少，你也知道我這賣麻花的，其實掙不了多少錢。實在人不說虛的，咱就圖個一塊掙錢，你看我這兒成不成？」
「陳老闆！你別聽她的。」
插話的是賣紫米餅的小伙子，二十七八歲，雖然乾的是賣力的營生，但打扮的非常乾淨體面。
頭髮抹的髮油，梳的一絲不苟，笑容裡帶著圓滑和熱絡。
「聽趙姐扯這些幹啥？現在做餐飲已經不和以前那樣了。」
「您現在這早餐店的ip可是本地的頂流，要不這樣，咱們搞個碳水爆炸套餐怎麼樣？包子配紫米餅。」
「我負責在軟體上種草，你就負責站台背書就行，流量我投，轉化我盯，利潤五五分，您要是嫌少，三七分也行！」
見陳遠不說話，他還以為陳遠覺得少，於是立刻就改了口。
「要不行，你說啥就是啥，反正你出個名，剩下的我來操盤，保證讓你躺著把錢賺了。」
這小伙子滿嘴「私域」「裂變」，「用戶畫像」等專業名詞，聽的陳遠太陽穴突突的直跳。
最後一個上前的是個20出頭的小姑娘，戴著黑框眼鏡，穿的很簡單樸素，連圍裙都是亞麻色的，不過很乾淨。
「陳老闆你好，我叫林澈。是在對面巷子口開手工麵包坊的。」
她說話輕聲細語，眼神飄忽，一跟陳遠對視就臉紅，帶著點社恐人士特有的緊張。
林澈將一個大號的牛皮紙袋，放在那碗豆腐腦旁邊。
「這些麵包都是我手工做的，每天3點過來現揉現烤，沒有用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的意思是說，我的品質很好的。」
「如果您願意的話，能不能幫我推廣一下，至於抽成，我不太懂這個，您可以提，我儘量答應。」
她說話雖然有點磕磕絆絆，底氣不足，嗯，但還算實誠。
陳遠看著眼前這4個人，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一個沉默的像塊石頭，一個像在耳畔猛刮的風，還有一個圓滑，一個社恐。
他揉了揉眉心，長嘆一口氣。
他現在總算體會到什麼叫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了。
這推廣真是不好接，接的好是整條街共贏，接砸了就是砸了自己的口碑和招牌。
難啊。
陳遠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丟給專業的人去做。
「謝謝各位街坊鄰居對我的厚愛，但你們也知道我一個人的能力有限，這樣吧，我聯繫一下社區，讓社區負責挑選和調查你們覺得怎麼樣？」
「社區可能會查你們的原材料，以及後廚的環境等等。」
「當然你們家的東西我也都會一一品嘗，絕對不搞虛假宣傳，好吃就是好吃，有短板。那也只能說不好意思了。」
「至於價格我不好插手，利潤……到時候再說吧。」
眾人聽完陳遠的話，神色各異。
老李重重的點了點頭，臉上仍是帶著笑，他將豆腐腦端起遞到了陳遠的手裡，並堅持說道。
「嘗嘗，你嘗嘗。」
盛情難卻，陳遠嘗了一口。
豆腐腦嫩滑醇厚，滷汁鮮咸回甘。
味道確實不錯。
「李叔，我早就聽街坊鄰居說了，你這豆腐腦是老手藝，確實好吃。」
老李憨厚的撓了撓頭，神色間還有些不好意思，他難得多說了幾句話。
「這是我用純豆子磨的，不是像外面用各種粉兌的，你嘗嘗是不是黃豆味兒挺濃，挺正宗的？」
「是，確實挺好吃的。」
陳遠三兩口就將豆腐腦全都吃完了，老李重重的點了點頭，接了空碗，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趙姐撓了撓頭，嘟囔著說道。
「行，反正我是大麻花就是好吃，不怕你們驗。」
賣紫米餅的小伙子沒說話，神色有些凝重，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就走了。
林澈則明顯的鬆了口氣，手指輕輕推了推眼鏡，聲音很輕。
「陳老闆，這些麵包您可以拿回去嘗嘗。」
「辛苦你了，謝謝。」
幾人走後，老街總算恢復了片刻的寧靜。
陳遠也沒耽擱，立刻將這件事情告訴了文旅局的工作人員。
對方表示需要請示一下上級。
陳遠也沒囉嗦。
事情傳達到就足夠了，他掛了電話就上了車，很快就回了父母家。
陳達已經出院了，陳遠作為兒子有責任和義務去照顧。
麵包車很快駛離了老小區。
另一邊。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照在林薇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靠在奶茶店收銀台的高腳椅上，手指機械地滑動著短視頻。
同城熱搜榜前三，全被陳遠的早餐店霸占。
探店博主的驚嘆，遊客大排的長龍，志願者送水的畫面。
每一個情景都在反覆的刺激著她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