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堯樂呵呵的笑著。
而古神暮雨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站在須臾神殿的大門前。
好半晌之後，他嘶啞的聲音才飄蕩出來。
「老夫已經備好了飛梭。」
「仙君若是想要出發。」
「推開須臾神殿的大門，隨時都可乘坐飛梭前往原始帝城。」
「但老夫有一事，想要問詢！」
「還請仙君，不要介意。」
林堯抬起頭。
望著古神暮雨。
雙眼閃爍幽芒。
「說……」
古神暮雨抬頭看著不遠處的那根擎天的樹枝。
「外界一百零八載！」
「須臾神殿內……第三萬九千四百二十年！！！」
「近四萬年悟道。」
「不理解須臾神殿的人，可能不了解這代表什麼？」
「但只有真正在須臾神殿閉關過的修士，才知道什麼殿外一天，殿內一年……什麼是坐忘道！什麼是枯坐參禪。」
「多少傲人天驕，都折損在此地，沉入虛妄……」
「老夫當年也在此地悟道……」
「險些沉入虛妄！自戕的念頭無法控制。」
「老夫的拳頭已經錘在自己的胸口上……若非及時終止悟道，老夫現在，可能已經是一具乾屍！」
「此後老夫離開須臾神殿，遊歷各大星辰，又過千載，終於將自戕的念頭，從腦海中祛除！」
「此念，不是心魔，卻比心魔更加可怕！」
「仙君悟道四萬載，就從沒有過墮入虛妄？」
林堯微微仰起下巴。他的嘴角翹起。
虛妄的念頭……他當然了解。
他就是靠著這虛妄深淵，把自己的其他輪迴身，給硬生生磨滅的……
他是靠什麼「熬鷹」的，就是靠著在時間裡，會滋生的，求道之人無法避開的「虛無念頭」——也被稱之為虛妄深淵！
「你原來是問這個。」
「虛妄深淵……你有沒有想過到底什麼是虛妄，為什麼，大羅仙，會沉入虛妄？」
「十三境的大羅仙，手握日月摘星辰……在修真世界，幾乎無所不能。長生，金錢，地位，女人……幾乎他們想要，都能得到。」
「可悟道之時，大羅仙人，元神連接天地，前方道路，卻是一片迷霧……」
「悟道的時間越久，大羅仙越是能認清一個真相……」
林堯的聲音一頓。
他往前邁出一步，指著古神暮雨的鼻子。
「大羅仙悟道之時，會意識到！」
「眾生其實都是狗，自己或許不同，但他們自己，也不過是一隻聰明的狗，聰明到他甚至意識到了自己是一隻狗。這很不容易，大部分狗都意識不到自己是狗，他們以為他們是人。」
「作為一隻聰明狗，他很清楚他生來是狗，將來也是狗，不可能成為人。而他又那麼聰明，懂得、知道那麼多，他和一般的狗不一樣。」
「所以到頭來，這種聰明，就給他帶來了無盡的痛苦，怎麼辦？ 改變？作為一隻狗，他能改變什麼？改變他所處的環境嗎？他每天吃人的殘羹剩飯，遛彎……他甚至是一條強壯的狗，村裡的狗，都打不過他，他甚至是這個環境的受益者，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反抗？你反抗誰呢？誰是壞人嗎？他的主人對你很好啊，就算反抗他反抗得了嗎？」
「逃離？逃到哪裡去？回到叢林中或者成為流浪狗，九死一生……就算逃離，他逃離了現在這個主人，還有別的主人，他看得見的或者看不見的主人，他逃不掉。」
「改變、反抗、逃離都不行，那他就接受擁抱它咯。不，他也擁抱不了。因為他是一隻聰明的狗，他所知道的、了解的一切，是他的價值所在。一旦參悟了世間真理，就沒有回頭路，高起來了就下不去了，他沒辦法再變回笨狗。他不願意拋棄他懂得的東西，並且他以此為傲。 所以他就非常痛苦，而且這種痛苦只屬於他，因為其他的狗沒有這種痛苦……」
「而他又懶得去跟那些笨狗去說，他知道他們不會懂自己，跟他們說不明白。他們想著的是什麼時候能吃肉啊，他的精神無法解脫。是狗不痛苦，意識到自己是狗才痛苦。」
「那不如去找一個精神寄託吧？不不不，他太聰明了，看得太透徹，所以各種宗教、信仰，唬不住他，他不吃這一套。」
「他還能怎麼做？」
「他能解脫的辦法只有一個……」
「他想到了……」
「那些大羅仙也想到了，真正的大道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
古神暮雨的身體一震。
此前好不容易消解掉的，沉入虛妄中的自戕的念頭，這一刻，又不受控制的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大羅仙，就是那條特立獨行，過於清醒的狗。
主人，是誰？
是蒼天！？
流浪，便是去向蒼茫……蒼茫太大，居無定所的日子，他經歷過，和流浪野犬，沒什麼兩樣……好不容易來到靈墟界，此地的蒼天，便成了他的新主人，新主人剛開始一窮二白，自己這條忠犬，幫他建立家業，所以他豢養著自己，把守護家門的工作交給自己。自己不再是流浪狗了……自己搖身一變，變成了看門狗。
可現在這個主人，氣數將盡，主人餓急了，他什麼都要吃了。
等他餓到了失去理智的時候。
自己這頭看門狗也會被吃！
如果想要活命，最好的選擇，是再一次變成流浪狗……
可當了這麼多年狗。
並且知道以後很大概率，也只能當狗。
狗也會覺得很沒有意思。
狗也知道自己不會永遠活著，可能在幾萬年後，這隻聰明的狗，只會變成蒼茫中的沙礫！未來的某一天，這隻聰明狗，費盡心力守護的的族群也會滅絕。到時候，他所追求的東西還會存在嗎？他的族群，在這無盡蒼茫，留下的痕跡又會存在多久？
狗忽然就覺得自己追求的東西毫無意義，道心空洞如虛無……
狗也會覺得……實在不行，死了算了。
這就是修真者的……墮入虛妄。
古神暮雨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他望著林堯。
「那仙君，如何跨過虛妄！」
「沒跨過！」
「封鎖自己所有修為，餓個三天三夜，頭暈眼花，腦子裡只想要一張大餅的時候，就什麼都好了，你到時候就會說去他娘的虛妄！當大羅仙真好，有吃不完的大餅……」
古神暮雨身體一僵。
臉上第一次露出如醍醐灌頂般的表情。
而林堯已經越過了他。
推開了須臾神殿的大門。
大門外，天高海闊……去他娘的虛妄！大道就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