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陳莉不過是李傑棄如敝履後的可憐蟲。她找不到李傑，才把滿腔怨氣撒在葉一弦身上。
可她的報復，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甚至很可笑。
論狠勁，她連葉一弦的零頭都夠不上。
葉一弦當然可以抽她一頓泄憤，畢竟陳莉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半點不值得同情。
但葉一弦並沒有這麼做，不是聖母心發作，純粹是不想以大欺小。
她是大，陳莉是小。
陸遠也希望葉一弦能把那些不痛快都拋在腦後，往後開開心心過日子。總苦大仇深的，多沒意思，日子也會過得很壓抑。
有些仇恨要記住，而有些仇恨應該放下。
回去的路上，后座的林娜忽然探過身，笑嘻嘻地說：「陸遠，你年紀不大，混得倒挺像那麼回事的。不過我提醒你一句，財不外露，尤其別在那些不入流的小混混面前顯擺，不然他們背地裡搶你的偷你的，你哭都來不及。」
陸遠笑了笑，「這道理我懂。倒是你，能不能少惹點事？今天要是來個真厲害的彪哥，我們仨都得栽。」
「切，我是替老太婆出氣，替你的小女朋友出氣，算惹麻煩嗎？」她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子，「剛才是誰一口一個『我的女人』的？真打起來，你一個大男人護不住自己的女人，那就是你的問題。」
陸遠和葉一弦對視一眼，都笑了。
陸遠問：「娜姐，說真的，龐老太到底讓你想到什麼了，以至於你對她這麼好？」
林娜沒說話，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坐回原位，好半天沒吭聲。
看來是有故事的。
葉一弦轉頭看著她，語氣放軟了些：「娜姐，以前我們是不太對付，但現在大家在一條船上，以後說不定還能成為好朋友。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別一個人憋著。」
林娜轉頭看向窗外。
車窗外，路燈和店鋪的招牌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飛快地往後退。
她像是被這倒退的夜景勾起了什麼深遠的回憶，惆悵了起來，聲音輕輕地開了口：
「小時候我奶奶特別疼我，她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可我九歲那年她就走了。從那以後，不管是爸媽還是其他人，誰都給不了我那種好。後來我就覺得，花錢買快樂最實在，把不如我的人踩在腳下最痛快，那樣我會覺得自己很高貴，好像根本不需要別人疼似的。」
「這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墮落的日子確實讓我快樂過，但也只是快樂了那麼一會兒，一覺醒來，依然是個沒人懂的孤獨女人。」
「以前我覺得雲朵懂我，她願意聽我說心裡話。現在想想，她大概根本不懂，只是知道怎麼哄我開心罷了。尤其是到了這兒之後，誰都不待見我，就老太婆關心我。在我眼裡，她特別像我奶奶。」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但她非常倔強，不肯輕易掉眼淚。
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沒事人一樣了。
後面她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全是關於她奶奶的事。
她說她是個女孩子，將來沒資格繼承家業，最好的結局就是自己找個喜歡的男人嫁了。
要是找不到，過兩年就由家裡安排個門當戶對的。
林家給了她花不完的錢，可沒人記得她也曾經是個小女孩，也需要大人陪著，呵護著。
她奶奶會帶她出去買娃娃、買零食，會給她做糕點吃。
那種糕點做得粗糙，跟家裡請的國際廚師做的精緻點心完全沒法比，可她偏偏就愛吃奶奶做的。
龐老太給她的糯米糕，差不多就是那個味道。
而且龐老太也沒刻意討好她，只是單純覺得她一個姑娘家幹不了重活，就讓她去干點別的。
陸遠把林娜送到她住的地方。
下車的時候，林娜的眼圈紅紅的，還怕陸遠看到，就一直低著頭。
陸遠笑了笑，「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林娜撇了撇嘴，別彆扭扭地說：「借點錢。」
「怎麼又借？」陸遠翻了個白眼，總覺得林娜還是沒認清自己的處境。
林娜看穿了陸遠的心思，急忙說：「給老太婆買點補品，我自己沒錢。等我賺了再還你。」
陸遠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娜還惦記著龐老太。
被他這麼盯著，林娜有點不自在，解釋道：「別誤會，我就是覺得相識一場，老太婆至少讓我想起了我奶奶，我就對她好點。等我回了家，就再也不會來江城了，跟她也就沒什麼瓜葛了。現在能送點東西就送點，僅此而已。」
林娜應該不是開玩笑。
她不喜歡江城這種小地方，等離開了，肯定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管在這兒生活的龐老太了。
她的多愁善感是暫時的，別指望她一輩子記著龐老太的好，那不是她的風格。
陸遠也沒多說什麼，從錢包里抽了一千塊給她。她嫌少，非要兩千。
送走林娜，陸遠坐回車裡。
葉一弦從扶手箱裡拿出手機，按下了停止錄音的按鈕，「林金富要是聽到林娜說這些，會不會心軟？」
「我哪知道。」陸遠拿過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說，「整理好發給我，我轉發給林金富。」
「從這件事至少能看出來，林娜不是無藥可救的人，她也有軟的地方。」
葉一弦說：「大概除了剛出生的嬰兒，所有人都是複雜的多面體吧。」
「是啊。」陸遠點點頭，感嘆道，「所以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在什麼時候露出哪一面。路才能走得順。」
陸遠發動了車子，先送葉一弦回家。
葉一弦和陳莉的恩恩怨怨，大概就在這兒翻篇了。
這個年，應該會過得開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