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療傷,天魔真氣。
待到商秀珣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小樓中只剩下歐陽克與魯妙子二人。火鳥蹲在桌邊,仍埋頭啄著杯中殘酒,對周遭的一切渾不在意。
魯妙子收回目光,落在歐陽克身上,沉吟片刻,道:「小友,可否容老夫先探一探你雙腿的傷勢?」
歐陽克點頭:「有勞魯師。」
魯妙子起身走到他身旁,也不客氣,伸出右手,掌心貼住歐陽克膝蓋,一縷溫和的真氣緩緩渡入。歐陽克只覺一股暖流沿著腿部經脈遊走,不疾不徐,細緻入微。
這真氣的路子與他的九陽神功截然不同,少了些剛猛,多了些綿長,仿佛一條蜿蜒的小溪,將每一處細微的角落都探了個遍。
魯妙子閉目凝神,臉上的神色從專注漸漸變為驚訝。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收回手掌,睜開眼,那雙深邃的鷹目中多出幾分費解。
他沉吟良久,搖頭嘆道:「小友,你這傷勢當真古怪。雙腿腿骨分明曾遭萬鈞巨石碾壓,本該寸寸斷裂,便是神仙也難續接。可眼下————斷骨處竟已隱隱有癒合之象,雖仍脆弱,卻比老夫預想的好上許多。更奇的是,你下半身經脈竟暢通無阻,氣血運行毫無滯礙。這————不合常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道:「常人受此重創,莫說腿骨寸斷,便是經脈也難免淤塞。輕則武功衰退,重則半身不遂。你卻偏偏不受影響。以老夫方才探查,你即便不靠雙拐,也能短時間行走如風。這究竟是何道理?」
歐陽克微微一笑,並不隱瞞:「魯師慧眼。晚輩雙腿被砸斷之後,曾蒙一位前輩傳授一門由外而丙的動功,名白易筋鍛骨篇。此功專為強健筋骨、疏通經脈而設,晚輩目日修習不輟,這才保住了下半身的經脈通暢。」
「由外而內的動功?」魯妙子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點頭道,「難怪。自古以來,打坐鍊氣的靜功數不勝數,由外而內、以動入靜的功法卻寥若晨星。能練到你這份上,更是難得。」他望著歐陽克,心中暗暗稱奇。
這年輕人年紀輕輕,內功卻已臻化境,所修功法更是聞所未聞,其師門傳承,定然非同凡響。
火鳥飲盡杯中酒,抬起頭,見兩人說得熱鬧,沒人理會自己,便不滿地「咕」了一聲,用喙啄了啄桌面。魯妙子啞然失笑,提起酒壺又替它斟滿。火鳥這才滿意地低下頭,繼續啄飲。
歐陽克看著這一幕,嘴角含笑,也不制止。
魯妙子收回目光,神色轉為鄭重:「小友,你這雙腿的傷勢,老夫說實話沒有十足的把握。若要痊癒,必須先將已經癒合的腿骨重新敲碎,再行接續。但這樣一來,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老夫也不敢擔保。且過程中稍有不慎,你那些好不容易保住的通暢經脈,也可能受損。屆時————」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
歐陽克神色如常,並無半點沮喪,反而點頭道:「魯師所言,與晚輩所想不謀而合。
「」
魯妙子一怔,隨即失笑:「看來小友早已心中有數。那老夫便直說了——此法可行,但兇險極大。老夫勸你三思而行。」
歐陽克目光平靜,語氣卻異常堅定:「魯師放心。實不相瞞,晚輩家鄉有一種奇藥,名為黑玉斷續膏」,專治斷骨之傷。便是十數年前的陳年舊傷,骨骼碎如齏粉,敷上此藥,亦可重生如初。」
「黑玉斷續膏?」魯妙子動容,「天下竟有如此奇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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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克望向窗外,自光悠遠:「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晚輩若不曾來到此處,也決計不信世上會有魯師這般無所不通的奇人。」
魯妙子聞言眉頭輕輕一皺,片刻道:「既然小友已有解決之道,為何還要來找老夫?
」
歐陽克看著他,笑道:「我家鄉遠在西域,距此太過遙遠,所以想來看看魯師這裡有沒有其他可以替代的方法。再者嘛————」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我也想見識一下昔年被佛道兩家尊崇的魯師風采。」
火鳥聽到歐陽克的笑聲,也跟著「咕」了一聲,似乎在附和。
魯妙子聞言歔搖首,一副不勝感慨的樣子道:「有什麼風采可言?眼下只是苟延殘喘,被迫躲在牧場內醉生夢死,躲避昔日仇敵罷了。」
歐陽克看出魯妙子對往事還是未能徹底釋然,緩緩道:「魯師,既然你已替我看了雙腿,不妨讓我看看魯師的內傷?」
魯妙子凝視了他一會,嘆道:「小友,眼下我也對你的來意有些好奇。」
歐陽克突然笑了,淡淡道:「我的目的一直沒有變過。只所以相助魯師,是覺得魯師身為一代奇人,就此死在這裡,實在太過可惜。另一點呢,我想憑此嘗試稱量一下如今的自己,究竟與當年的陰後相差多少。」
聽到歐陽克所言,魯妙子古樸的面容逐漸變得凝重,似乎這一刻他從歐陽克身上看到了幾分昔年故人的影子。
彼時的他,與那個人成了忘年交。那人臨終前託付自己將魔門聖物藏於楊公寶庫之中,以免落入邪極宗四個逆徒手中禍害蒼生。他遵照行之。
只是沒有想到這件事,卻成為他與祝玉妍關係破裂的開始。在猝不及防中被祝玉妍偷襲重傷,這才讓他被迫假死脫身,躲在飛馬牧場長達三十餘年。
只可惜那個與他亦師亦友的故人,明明是魔門千百年來獨一無二的「聖君」,就連佛道兩家對此也無任何異議,明明也是當時最有望踏出那一步的人,最後還是因為修煉魔門千百年從未有人練成的邪極宗鎮宗典籍,走火入魔而亡。
想及此處,魯妙子目光中少有多出一絲複雜,旋即大笑道:「好!小友一介晚輩尚且如此灑脫,我這老頭子又豈能優柔寡斷?」
歐陽克不再多言,伸出右手,輕輕按在魯妙子肩頭。
九陽真氣緩緩渡入。魯妙子只覺一股溫暖醇厚的力量湧入體內,所過之處,多年積鬱的陰冷與滯澀竟如春雪遇陽,緩緩消融。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當下他心中微動,已憑此猜出了歐陽克所修內功不凡,同時又暗暗稱奇,心道西域何時出了這等人傑,竟能創出如此功法?
不等魯妙子心中繼續感嘆,他的臉色又是微微一變。
因為接下來的那股至陽真氣滾滾浩蕩,好似連綿不絕地湧入他的經脈之中。頓時讓他感覺像是浸泡在溫泉里,身體內已經被天魔真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經脈也似終於得到了修補,讓他整個人精神不由一震。
當下魯妙子便心知歐陽克早前所言非虛,僅憑他這一身渾厚至陽的真氣,的確有可能祛除他體內的天魔真氣,於是便屏氣凝神,全力配合起來。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過後,歐陽克幾乎運用真氣將魯妙子全身經脈探查了一遍,終於發現了潛藏在魯妙子體內的天魔真氣。
這一縷天魔真氣藏得極其隱秘,若非歐陽克所修九陽神功乃天下至陽功法,更是天下任何邪派武功的克星,恐怕也難以發現。
但即便如此,還是運轉了足足一個周天后,才讓這一縷天魔真氣徹底無所遁形。
火鳥似乎感受到了歐陽克運功時的專注,安安靜靜地蹲在桌邊,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但發現了天魔真氣,接下來想要徹底祛除它,則是一個難題。
對於自身內情,魯妙子自然心知肚明。見到歐陽克皺眉,他也不失望,反而笑道:「老夫二十多年前被祝玉妍那妖婦所傷,那一縷天魔真氣至今仍無法祛除。這麼多年來,我用盡無數辦法,可仍是無濟於事,反而被這天魔真氣侵入經脈,時時刻刻消磨我的精元生機。若非我寄情於機關建築等雜學,又精通食補之道,只怕也堅持不到今日了。」
歐陽克聞言搖搖頭道:「魯師被天魔真氣侵入體內太久,天魔真氣已與魯師的真氣幾乎融為一體。若是一般的方法,自然難於祛除。不過魯師大可放心,這天魔真氣或許能難得住別人,卻難不住我。」
他適才嘗試祛除時發現,侵襲魯妙子體內的天魔真氣雖然只有區區幾縷,但多年以來,藏在魯師體內反而盜取其本源真氣。所以多年來,無論魯師如何運轉功法,都難以根除掉這一縷天魔真氣。這就像是一個人在和自己打拳擊,打來打去消耗的都是自己的體力,根本不曾動搖過那一縷天魔真氣分毫,自然收效甚微。
而且要知道,這天魔真氣極其詭異,常常介於有形與無形之間,變幻不定。你若以真氣祛除,它便散於無形,讓你無處尋找;你若撤去功力,它又由無形化為有形,每一次變化都能盜取人身體的一部分精氣生機。若是不及時祛除,天魔真氣壯大,便會如附骨之疽一般難以解決。若非歐陽克所修的九陽神功與天魔真氣相生相剋,可以讓它在經脈內無所遁形,不然他也要束手無策。
明白天魔真氣的難纏之處後,歐陽克運轉九陽真氣,慢慢相助魯妙子祛除起了體內的天魔真氣。
九陽神功與天魔大法或許天生相生相剋,亦或許是正邪不兩立的緣故,在歐陽克九陽真氣的灌輸下,藏在魯妙子體內的天魔真氣好似春雪遇到暖陽,霎時間冰融雪消。
短短一盞茶的功夫,魯妙子的臉色便多出了不少血色。
如此持續了一個時辰後,二人同時睜開雙眼。歐陽克搖搖頭,語氣中略略多出一絲倦意:「這天魔真氣當真不可思議,明明已是無根之萍,想要徹底去除卻還是難以一次建功。」
魯妙子聞言則是搖頭笑道:「小友已幫我祛除掉經脈內殘存的真氣,這已是意外之喜了,我又豈能貪得無厭呢?」
歐陽克道:「可惜還差一步,只要將魯師丹田內殘存的那一縷天魔真氣祛除,便可大功告成。」
原來適才歐陽克運轉九陽真氣,已將殘存在魯妙子奇經八脈中的幾縷天魔真氣祛除,但唯獨丹田內的天魔真氣難以一時根除。
而這其中便與歐陽克眼下修為不足有關。適才他看似只是祛除了幾縷經脈竅穴內的天魔真氣,就可謂耗費了不少心神。
而丹田內潛藏的那一縷天魔真氣,最為難纏,想要將其祛除,無異於還要面對魯師自身內力作為對手。這對於眼下消耗極大的歐陽克而言,自是難以辦到。
當然,若他九陽神功已然大成,或許只是耗費一些功夫而已,但眼下卻是有力未逮了。
魯妙子搖搖頭道:「小友,無需自責。僅憑你適才所做,足以將老頭子我的壽命再往後延長數載。」
雖然最後依舊難抵撒手人寰,這一切好似已讓他有些滿足了。
歐陽克卻道:「魯師,我既答應了你,自然不會食言。我眼下九陽神功尚未大成,待到日後大成後,便可徹底相助魯師祛除天魔真氣。」
魯妙子搖頭笑道:「不急。」
火鳥見兩人似乎談完了正事,便從桌邊飛起,落回歐陽克肩頭,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耳垂,似在催促著什麼。歐陽克失笑,伸手撫了撫它的羽毛。
魯妙子看著這一幕,嘴角含笑,又道:「適才我感覺你的真氣至陽至剛,隱隱間好似與佛門功法有著不小淵源,但同時又與道儒兩家有關。不知小友可願解惑?」
他見識淵博,適才已從歐陽克的真氣中感受到了三家底蘊,當下自是有些好奇。
歐陽克聞言微微一笑:「果然不愧是魯師。我這門九陽神功,本就是一位亦僧亦道亦儒的高人所創。」這件事本就算不上什麼稀奇,他自然無需隱瞞。
作為同樣精通三家的奇人,魯妙子聞言不由嘆息道:「原來如此。可惜我與這位高人卻無緣得見。」以他的見識,自然看得出歐陽克適才施展的內功精妙絕倫,即便比不上江湖上傳聞的四大奇功,可放眼江湖,以其玄妙作用,也足以擔得上各大門派的鎮派之寶。
或許是被解了體內大半天魔真氣,魯妙子積鬱多年的心情為此舒暢了大半,當下便邀請歐陽克留下來長談。
兩人一鳥,一老一少,就這樣在安樂窩中對坐閒聊,從武學談到醫道,從醫道談到園林,從園林談到兵法,從兵法談到天下大勢。魯妙子博聞強識,無所不通;歐陽克見識廣博,觸類旁通。二人越談越投機,竟忘了時辰。
窗外的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又從西邊沉入山後。瀑布聲日夜不息,如一首永不休止的古曲。
火鳥起初還興致勃勃地聽,後來漸漸無聊,便從歐陽克肩頭飛下,在樓中踱來踱去,啄啄這個,碰碰那個。
魯妙子見了,便從櫃中取出一隻玉碟,倒了些蜂蜜放在桌上。火鳥嘗了一口,歡喜得直叫,便蹲在碟邊,一口一口地啄,再也不挪窩了。
歐陽克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叔父在此,與魯師一敘,該是何等暢快?
他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暫且壓下。
數日時光,轉瞬即逝。
安樂窩中,一老一少日日對坐,或論武,或談醫,或品酒,或賞景。魯妙子仿佛變了一個人,臉上的憂鬱淡了許多,笑容也多了起來。
火鳥更是成了兩人的「座上賓」,每日必有一碟蜂蜜、一壺美酒供它享用。它也不客氣,吃飽喝足便蹲在歐陽克肩頭打盹,偶爾睜開眼看看兩個「話癆」,又閉上眼繼續睡。
窗外的日頭東升西落,瀑布聲日夜不息。
這座小樓,因這一老一少的相遇,似乎多了幾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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