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寒風蕭索。沿邊烏雲密布,陣陣雷霆於鉛雲中翻滾,渾然一副暴雨將至的景象。
暮間薄霧將神木村盡數籠罩其中,但凡稍微隔得遠些,便看不分明了。
這神木村屋間瓦舍錯綜複雜,若是沒有指點,耗費數個時辰也不見得能進出自如。
雙目皆失的許桂生佝僂身軀,頹坐在村口的青石板上。似等候著什麼。
三人依次出現,前呼後應下盡顯某種規律。
「你們來了...」
許桂生撐開空洞的眼眶,怔怔的盯著愈發靠近的三人。
「前輩...不..不對..與先前遇到的樹靈完全不同,此人身上纏繞著腐朽,怨念的氣息..」
正欲出口的方鴻煊悻然迴轉,止住了言語。
身後兩人皆是互相對視,最終齊齊凝聚在了方鴻煊身上。
「辰木大人早已託夢於老朽,將三位貴客的種種特徵盡數告知於老朽。想來爾等便是我神木村的貴客了。」
「貴客不敢當,不過是途經此地,望望老丈收留我弟兄三人,借貴地歇腳一晚。」
方鴻煊拱手行禮,尚不知這位許桂生是否看不見,他卻也是做足了禮數。
老翁撐起拐棍,朝著村內走去。
「隨老朽來罷,此地貧苦多年,一時也拿不出甚麼酒肉招待貴客,還望貴客不要往心裡去。」
「怎地不見其他村民?」
簡世清輕咳出聲,他自然知曉有許多話方鴻煊不便道出。所以他就越俎代庖的詢問了出來。
老翁先是捋須幾許,隨後才悠悠道出其中內情。
「這個村子病了,辰木大人有言,凡是日暮之後,家家戶戶皆不得離開屋舍半步。」
「若是有人不從呢?」
陳清河也是耐不住好奇,詢問出聲。
「若是如此,那便任由他墜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辰木大人之救贖...」
老翁語氣雖淡,但是落入三人耳中卻是激起了別樣的味道。
...
『吱嘎』
修補多次的柵欄被老翁推開,屋舍內迎出了一滿頭白髮,面上布滿溝壑的羸弱老嫗。
只見她身著補丁遍布的粗布麻衣,腰圍陳舊發白的裙擺,裙擺之下則是一副近乎褪色的繡花鞋。
幾人一看便知這是久經洗滌捶打帶來的模樣..
「這便是三位貴客罷,老身這廂有禮了。」
老嫗微微欠身,與方鴻煊三人行禮。
「這便是賤內了,如若不棄,喚她一聲阿秀便可。」
老翁談笑間將三人迎進了家門,隨即關上了柵欄。
僅是這麼一個微小的動作,三人竟是感覺那纏繞周遭的陰氣減少了少許。
「阿秀,將臘肉,汾酒取來與三位貴客接風洗塵。」
煙囪內炊煙裊裊升起,酒香四溢,肉香迎面飄來。
方鴻煊自然是目力極好的,透過數十步之外的門縫也能看見那青紅的炭火,鍋中翻滾的肉塊...以及湮滅不定的血沫。
看見此處,原先尚且有幾分飢餓難耐的方鴻煊頓時沒了興趣。
「敢問這位阿婆,鍋中蒸煮的是為何物?」
似瞧出了端倪,簡世清詢問出聲。就連反應略顯遲鈍的陳清河也是面色微沉。
原因無他,蒸煮臘肉可不會產生甚麼血沫!
「呵呵,興許是辰木大人保佑。昨日林中竄出肥碩的野兔,以頭搶地般撞死在了老朽門前。」
「原先老朽打算作以兒媳滋補之用,哈哈...貴客倒是善於吃食..既然如此,那便一併拿去招呼了貴客罷。」
老翁絲毫不覺尷尬的打著哈哈,徑直走向廚房。
鍋內,早已被燉爛的兔頭沉浮間不停翻轉。待到兔頭沉下去,那被剁成肉塊的身子又浮了起來。
「並無怨煞的味道,當真是錯怪了他們不成?」
方鴻煊微微有些動搖,就連面色也動容了幾分。
『嗡』
陣陣耳鳴鑽入三人腦海之中,劇烈的疼痛猶如針扎。
隨著疼痛散去,方鴻煊正欲睜眼,卻被驟亮的光線刺的撐不開眼皮。只得透過縫隙窺見視線外斑斕異常,好似染布的大染缸。
耳邊隱約響起敲鑼聲,擊鼓聲,曲調聲,呢喃聲,嘶吼聲。初時只覺遠在天邊模糊的聽不分明。
轉瞬便被嘈雜聲堵了個滿懷,只覺周遭猶如混綜大雜燴,竟是一時不知如何擺脫這等境地。
...
西山落日終是沉了下去,沿邊最後一絲紅火被夜幕徹底驅趕出天際。
待到方鴻煊渾身怨煞纏繞,血眸流轉這才徹底擺脫了幻境。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是讓他瞳孔微縮...
圍靠灶台最近的陳清河只覺腦中疼痛難以忍耐,正欲哀嚎減緩痛苦,卻被方鴻煊死死捂住了嘴。
待到逐漸恢復清明的陳清河看清周遭情況後,只見他雙眸瞪圓,面上不可置信之意盡顯無疑。
沉著冷靜的簡世清醒轉後也是冷汗直冒,不知如何言語。
...
鍋中蒸煮的哪是什麼兔肉,分明是兩顆滾熟了的男女頭顱。男性頭顱眉宇間隱約有幾分許桂生的味道。
至於老翁老嫗兩人也變了模樣。
兩人雙眸通紅,面上的膿瘤正往疙瘩外流淌。其渾身披滿了紅毛,手中指甲更是長了寸許。
「這是..那些感染了瘟疫的行屍..」
簡世清鬢角垂落的冷汗宛若珠串,顆粒分明的直往下墜落。
「阿秀,我先將客桌拾掇一番。待到我喚你出來,方才能將兔肉與臘肉端上餐桌,以供貴客食用。」
「呵呵,老丈,不必如此繁瑣。我師兄弟三人雖說旅途勞頓,腹中卻也是不曾飢餓的。」
「只需為我等備好廂房即可,至於這鍋兔肉,便交還給老丈兒媳滋補身體罷。」
方鴻煊面無表情的試圖推脫,誰知原先還算和藹的老翁頓時變了臉色。
其猙獰的獠牙竟是直接凸了出來,就連環繞周遭的怨氣也頃刻濃郁了幾分。
反觀攪動湯勺的老嫗,情況也是如此。
「俗話說,上馬餃子,下馬面。我神木村已許久不曾見到貨郎,商隊,鏢局..這白面自然是沒有的。
還望三位貴客切莫嫌棄這碗肉湯。說來慚愧,這已是神木村為數不多的肉食了。」
老翁面露難色,慚愧的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
食盆中,那兩顆發白,腫脹的頭顱竟是撐開了眼皮,木訥的盯著面前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