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玄證道成聖之後,並沒有立刻開啟那遠征混沌的宏圖。
他反倒是在大羅天中,閉了一場長關。
聖人之境,玄之又玄。
凡人修煉,是以自身合天地。
而聖人之境,卻是以天地合自身。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視角。
彷佛一下子站到了整個洪荒之上,俯瞰著那無數道法則、無數縷氣運、無數條因果,如絲如縷,盡收眼底。
盤玄閉關,便是要借這聖人視角,將洪荒的脈絡,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他盤坐於大羅天之巔,周身聖光流轉,緩緩閉上雙眼。
神念如潮水般鋪展開去。
越過三十三重天,越過山川河嶽,越過幽冥地府,越過那周天星斗大陣。
將整個洪荒,一寸一寸地納入感應之中。
天道至公,運轉如常。
那自行運轉的規則洪流,此刻在他眼中,彷佛化作了一面巨大的、清澈的鏡子,映照著天地萬物的生滅輪迴。
人道昌盛,氣象萬千。那浩瀚的人道氣運,如長江大河般奔涌不息,托舉著無數生靈的生機與希望。
地道有序,輪迴復始。那幽冥地府的秩序,如大地般厚重沉穩,為一切亡魂提供著永恆的歸途。
一切都很好。
三才平衡,萬類霜天競自由。
可盤玄的眉頭,卻在這時,微微皺了起來。
他發現了一處異常。
那異常極細微,如一隻肉眼難以察覺的蛀蟲,悄然啃噬著天道本源的某處。
若非他如今已是聖人之境,若非他以那聖人的視角俯瞰天道,他恐怕永遠也發現不了這個缺口。
盤玄緩緩睜開眼,眸中神光流轉。
他攤開手掌,掌中凝出一縷天道法則,細細端詳。
那法則的紋理,彷佛缺了一角,如一幅完美的畫卷,被人裁去了一小塊。
「這是……」盤玄眉頭緊鎖,掐指一算,心中漸漸浮起一個令人心驚的念頭。
他閉上眼,將神念沉入天道本源深處。
那浩瀚的規則洪流,在他面前徐徐展開,如同翻閱一部無窮無盡的典籍。
他一路追尋,一路推演,終於,在天道本源的某一處角落,找到了那個缺口的源頭。
那是一道極其古老的、幾乎與天道同源的痕跡。
彷佛有什麼東西,曾被人從這天道上,生生抽離了出去。
盤玄順著那道痕跡,一路追溯。
那痕跡穿透重重歲月,穿透無數紀元,最終,指向了一件東西,封神榜。
「封神榜……」
盤玄喃喃道,眸中精光大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終於想通了一樁他此前一直未曾深究的舊事。
當年,鴻鈞合道之後,扶持帝俊太一建立妖族天庭,曾賜下兩樣東西。
封神榜,與鴻蒙紫氣。
那時,盤玄便隱隱覺得那封神榜非同尋常,卻始終說不清它究竟特殊在何處。
他只知道,封神榜上可以記載眾生的真靈。
凡是上榜之人,真靈便被其束縛,生死由天庭掌控,無從反抗。
帝俊太一執掌此寶,天庭諸神,皆要受其節制。
可如今,以聖人的視角再看,盤玄終於窺見了那封神榜的真相它。
根本不是天道自然生成的先天靈寶!
天地間的先天靈寶,皆是由天地法則自然孕育而成,與天道本源渾然一體。
而這封神榜,卻是被人為地從天道本源之中,生生剝離出來的一角。
它是天道法則的一部分!
鴻鈞當年合道之時,以無上手段。
將天道本源中那一段關於「封神」、「敕命」、「神職更替」的法則,硬生生抽離了出來,煉化成了一方榜單,賜予天庭。
名義上是給天庭掌控眾神的權柄,實則是鴻鈞在借那封神榜,暗中把持著天庭的一線命脈,把持著天道的一道缺口!
「好一個鴻鈞!」
盤玄冷冷一笑,「你表面上把封神榜賜給天庭。
讓帝俊太一感激涕零,實則卻是在天道本源上,生生撕下了一塊血肉。
只要封神榜還在這洪荒之中,天道的本源便永遠缺著一角,永遠無法圓滿。
你這一手暗棋,藏得何其之深!」
他頓了頓,又想到了更深的一層。
那封神榜上的真靈,皆是上榜之人以魂魄為質,抵押於榜單之上。
上榜之人,縱使修為再高,真靈受制,便終身無法超脫。
鴻鈞以這一方榜單,不僅把持了天庭,更將無數強者的命脈,牢牢攥在了手中。
當年洪荒之內,多少大能被此榜所制,聽命於天庭,任人驅使?
這恐怕也是鴻鈞制衡眾生的手段之一。
「如今我已成聖,洪荒三才圓滿,正是該為天道,補上這最後一塊缺口的時候了。」
盤玄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望向那三十三重天的方向,「這封神榜,是時候,讓它物歸原主了。」
他袍袖一拂,一道流光自大羅天升起,徑直飛向那妖族天庭所在的星空深處。
天庭帝俊正自靜坐,參悟那神域本源置換後的聖人根基。
忽見一道流光自遠方而來,落於紫微宮外,化作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正是盤玄。
帝俊緩緩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盤玄道友,你不是在閉關麼?怎麼出關了,倒先跑到我這天庭來了?」
盤玄拱手一笑:「成聖之後,偶有所悟,特來與道友商議一樁要事。」
帝俊見他神色鄭重,也不多言,將盤玄引入殿中。
殿內清幽,唯有幾盞明燈,與那透過窗欞灑落的星輝。
兩人對坐,帝俊親自斟了一盞靈茶,推至盤玄面前:「道友但說無妨。」
盤玄接過靈茶,卻沒有喝。他抬眼,直視帝俊,緩緩開口:
「帝俊道友,當年鴻鈞賜你天庭那封神榜,你可還記得?」
帝俊一怔,隨即點頭:「自然記得。當年鴻鈞合道,扶持我建立天庭,賜下封神榜與鴻蒙紫氣。
此榜一出,天庭諸神真靈皆錄於其上,我執掌此榜,便可號令群神,威望大盛。
說來,當年若無此榜,我這天庭,怕也難以如此迅速地匯聚四方妖神。」
「那道友可知,這封神榜,究竟是何物?」盤玄又問。
帝俊皺了皺眉:
「此榜先天而成,可錄真靈,可敕神職,乃天庭鎮壓氣運的至寶。
道友為何有此一問?」
盤玄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成聖之後,以聖人視角俯瞰天道,忽然發現。
天道本源之上,有一道極深的缺口。
我順著那缺口一路追查,最終發現,那道缺口,正是被人為地抽離了天道法則的一部分。
而那被抽離的部分,便是這封神榜。」
此言一出,紫微宮中,驟然一靜。
帝俊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什麼?!」
帝俊霍然站起,眼中滿是震驚之色,「封神榜……是鴻鈞從天道中抽離出來的?!」
「不錯。」盤玄點頭,目光沉靜,
「封神榜並非天道自然孕育的先天靈寶。
而是鴻鈞在合道之時,以無上手段,將天道本源中關於封神敕命的那一段法則,生生剝離出來,煉化而成的。
他當年將此榜賜給你,名義上是為你天庭增添一樁鎮壓氣運的至寶,實則是。
在天道本源上,留下了他鴻鈞的一隻手掌。
只要封神榜還在洪荒之中,天道本源便永遠缺著一角,永遠無法真正圓滿。」
帝俊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何等精明,盤玄的話,他略一思索,便已明白了幾分。
當年鴻鈞賜下封神榜,他還曾暗自感激,以為鴻鈞是在扶持天庭。
如今想來,那封神榜上錄著的真靈,儘是洪荒各方大能、妖神、神祇的魂魄印記。
鴻鈞借這封神榜,不僅把持了天庭,更將無數強者的命脈,盡數攥在了手中。
他帝俊執掌此榜多年,自以為號令群神,威風八面。
卻不知自己,也一直是鴻鈞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在替鴻鈞看管著那無數被束縛的真靈。
「好一個鴻鈞。」帝俊緩緩攥緊拳頭,聲音低沉,
「我本以為,他賜我封神榜,是真心扶持天庭。
卻不想,他是借我的手,替他圈禁這滿洪荒的真靈,替他封住天道的那道缺口。
我帝俊,竟為虎作倀了這麼多年!」
盤玄道:「道友也不必自責。
那封神榜上,所縛真靈,皆是被鴻鈞算計之人。
道友當年不知其情,執掌此榜,也不過是身在局中,被鴻鈞利用了而已。
如今既已明瞭,便該設法化解。」
帝俊沉默良久,緩緩平復了心緒。他抬眼看向盤玄,沉聲道:
「道友的意思是將這封神榜,還給天道?」
「正是。」盤玄道,「封神榜本就是從天道本源中抽離出來的,只有將它歸還天道。
天道本源的那道缺口才能補全,天道才能真正圓滿。
鴻鈞留下這道暗棋,無非是想在日後捲土重來之時,仍能藉此掌控洪荒一線。
我們如今要做的,便是徹底拔掉這根刺,讓鴻鈞再無後手可依。」
帝俊聞言,並沒有立刻答話。
他緩緩坐回原位,指尖輕輕叩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盤玄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