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放學,顧知北都沒想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他的朋友很多,但絕大多數都止於表面。
顧知北是個不喜歡麻煩的人,所以也不喜歡麻煩別人。
實在不行…
他可以叫個跑腿。
整理完書包後,顧知北離開了學校。
如果在半年以前,他會待在學校里,到球場上打打球再走。
畢竟,待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裡,是個非常無聊的事情。
在時間更早的過去,顧知北有時候會站在放學時的校門口,看著同齡人像是歸巢的雛鳥般紛紛奔向各自的父母。
唯有這個時候,他才有機會窺視他們的生活。
也只有孩子,才有光明正大地嫉妒他人的人生。
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畢竟現在,還有個空巢美少女等待投喂,不然她就會偷偷餓死的。
沿著走過無數遍的馬路,顧知北來到熟悉的小飯館。
傍晚的食客往往比其它時間更多,好在周姨願意給他提前準備好飯菜,不需要過多等待。
不過,還未走近,顧知北便放緩了腳步。
小飯館的大門一反常態地緊閉著。
他似乎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印象里,即使再忙碌,周姨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閉店不開。
還是說,周穗歲學校里開家長會了?
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那的確沒有什麼問題。
顧知北有些擔心。
好在還不等他發消息詢問,門便忽然開了。
一隻鬼鬼祟祟的小腦袋,從裡面探了出來。
「哥哥,你終於來了!」
周穗歲眼睛一亮,抱住他。
顧知北有些意外。
原本他還以為,小姑娘會一腦袋頂過來。
「今天怎麼了,這麼早關門?」他問。
周穗歲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像只黏人的樹袋熊:
「大人真不懂事,總愛嘴硬說自己不辛苦。」
她的聲音悶悶的,小小的。
語氣宛如感慨兒女不聽話的小老太太,又透著孩子刻意模仿大人的生澀感。
顧知北伸出手,摸摸頭:
「那麼,懂事的小朋友,可以和哥哥講講煩心的事情嗎?」
小姑娘沒有出聲,肩膀輕顫著,良久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應答。
她壓著哭腔,低聲說:
「美術老師和媽媽說,我畫畫很好,想讓我去畫畫班,可是…那個畫畫班好貴的,我不想去。」
顧知北的手頓了頓。
他本以為只是小女孩和母親之間,鬧了點小矛盾。
這不是能夠簡單解決的事情。
顧知北見過周穗歲的畫。
她的美術老師的確沒有說錯。
小姑娘在繪畫上是很有天賦的。
他也時常見到,周穗歲在小飯館的角落裡,一個人安安靜靜划動著畫筆。
顧知北蹲下身,視線和她紅通通的眼睛平齊:
「你喜歡畫畫嗎?懂事的小孩可是不會撒謊的。」
淚光在周穗歲的眼睛裡打轉,她吸了吸小鼻子:
「…喜歡,有點。」
顧知北捏捏她的小臉,慢悠悠的語氣里透著幾分輕鬆:
「原來屁大點的小孩藏著這麼懂事的小心思啊,喜歡畫畫,又知道心疼媽媽,這可比會畫畫厲害多了。」
「我才不是小屁孩,我已經四年級,馬上就要五年級了。」
「只有小屁孩才會頂嘴。」
顧知北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看著她強撐著眼淚的模樣,心裡已然有了計較。
如果是音樂、舞蹈,他還沒有什麼辦法。
偏偏是美術。
雖然顧知北對繪畫一竅不通。
只有一手火柴人畫得頗為形象。
但姜幼魚會。
別看她整天縮在魚缸里吐泡泡,時不時就有可能變成小魚乾。
作為國美的美術生,以姜幼魚在繪畫領域的造詣,教導一個小學生綽綽有餘。
唯一的難點,就是獲得她的同意。
朋友的關係,不是用來慷他人之慨的。
同樣,單就朋友的關係,顧知北也希望姜幼魚可以試著與外界產生一些聯繫。
人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一間小盒子裡。
那是死後才要考慮的事情。
正好,姜幼魚不是抱怨早午餐太貴嗎?
完全可以交給周姨負責,當做周穗歲的學費。
這樣一來,雙方都省了錢,小姑娘也可以安心學畫畫。
沒有人受傷的世界就此達成了。
顧知北牽著周穗歲走進店裡。
其實他大可不必多管閒事。
即使事情一如他想像的方向發展,他又能得到什麼呢?
不過,十八歲的世界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只是恰好發現一枚適合打水漂的石頭,又恰好身處風景優美的湖邊。
沒有男孩子能拒絕這種誘惑。
「小北,你來了?」
兩人走近的時候,周穎剛掛斷電話,臉上滿是無法藏匿的疲倦,
「今晚的飯菜已經準備好了,我給你拿過來……」
顧知北接過飯菜,放到一旁。
「周姨,你在想穗穗培訓班的事情吧。」
「是小傢伙告訴你嗎?」
周穎勉強扯出微笑,她看向縮在少年身後的女兒,眼裡閃過一絲心疼,
「其實靠店裡的生意,也可以支持穗穗去上課的,頂多再借點錢……」
「不,我是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國美的,因為一些身體原因,暫時在家休養。」
顧知北頓了頓,沒有透露太多的信息,姜幼魚是個很在乎自己隱私的女孩。
他繼續說:
「我會去問問她的意見,如果同意的話,完全可以省掉報名補習班的錢。」
周穎怔了怔,似乎沒有想到會聽到這麼一番話。
她略顯忐忑地問道:
「會不會太麻煩你的朋友了?」
顧知北搖搖頭:「這也不是沒有條件的。」
聽到這話,周穎才鬆了口氣。
如果真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那她……
也願意為自己的女兒厚起臉皮。
「條件不多,只要每天給她送一份早餐和午餐…如果還有什麼其他的,我會和她商量後轉告你。」
顧知北說。
其實他暫時沒有多少底氣。
因為姜幼魚對他人實在太過牴觸。
走一步看一步吧。
顧知北沒有強迫她的想法。
人的心裡都有一桿秤。
對於他而言,姜幼魚的份量更重些。
「小北,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對我們的幫助我們都記下了。」
周穎語氣鄭重。
周穗歲有樣學樣:
「如果我們還不起的話,就把媽媽送給你…嗚!」
她的腦袋挨了一記。
周穎挽起袖子,一掃先前的疲憊,氣勢洶洶就要衝進廚房:
「你等著,姨再給你炒幾個菜!」
顧知北連忙阻止。
平時的份量都已經可以把小魚兒撐死個十次八次了,再添些哪裡吃得完。
他拿起飯菜,剛準備和兩人道別,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周姨,你們周日有空嗎?」
…
得到了肯定的回覆。
顧知北心情不錯。
這樣一來,參賽的條件就滿足了。
今晚要仔細研究一下比賽的流程,一萬塊錢的大獎,足以讓他對小動物們重拳出擊。
不,今晚可能沒有時間。
因為顧知北決定在姜幼魚家裡借住一晚。
朋友來家裡玩,很正常吧?
小貓喜歡夜裡活動,也很正常吧?
對於姜幼魚對他做過的一些「糟糕的事情」,他可是惦記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