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元培的書房裡,蒸汽燈發出滋滋的聲響。
方書文站在書桌前,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以及郭子明幫忙的事都說了,沒添油加醋,也沒刻意隱瞞。
鄭元培坐在太師椅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你說那幾個槍手,應該是赤狼幫的。沒想到,他們的膽子這麼大,竟然敢對我鄭家人動手!」
「這幫雜碎,倒是長本事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充滿了冰冷肅殺之氣!
「這麼多年沒動手,看來這溪口縣已經快要沒人記得我這個老東西了!」
「王岳那小子,從前見了我,連大氣都不敢喘。如今敢動我孫女?」
方書文沒接話。
他知道這老爺子不是在問他,是在自言自語。
鄭元培轉過身來,看向方書文。
「這一次的事情,多謝了,等事情結束必有重謝。」
方書文點點頭:「鄭公客氣了。」
「行了,你先回去歇著吧。老趙的傷我讓人處理了,沒什麼大礙。」
方書文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書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廂房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方書文想進去說幾句話,但看了看天色,已經快半夜了,老方應該已經睡了。
他收回手,回了自己那間屋子。
........
第二天一大早,鄭府就熱鬧起來了。
方書文剛洗漱完,就聽見外頭有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他推門出去,看見七八輛黑色汽車停在鄭府門口,把整條街都堵了。
打頭的那輛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鄭奎。
治安局局長,鄭淑瀾的二叔。
他臉色鐵青,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警察,腰裡別著駁殼槍,手裡還端著長槍。
步伐齊整,顯然都是精銳。
「二叔。」
鄭淑瀾從屋裡出來,喊了一聲。
鄭奎看了她一眼,見她沒事,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那股子怒氣一點沒散。
「你沒事吧?」
「沒事。」
「沒事就好。」
鄭奎轉過身,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爺爺,在書房。」
鄭奎大步朝書房走去,推門進去。
方書文站在院子裡,聽見書房裡傳來鄭元培和鄭奎的說話聲,聲音不大,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鄭奎從書房出來,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黑了許多。
他朝院子裡那幫警察一揮手:「走。」
警察們呼啦啦地跟上,腳步聲又重又急。
方書文站在廊下,看著那群人出了院子,汽車引擎轟鳴著遠去。
「我二叔去抓人了。」
鄭淑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
「抓誰?」
「野狼幫的人,我爺爺說了,一個都不放過。」
方書文沒說話。
他想起鄭元培前天說的那些話。
野狼幫背後有人,是盛海那邊的人。
現在鄭家沒有按照計劃,突然要動野狼幫,背後那人,會坐視不管嗎?
與此同時,溪口縣政府大樓。
民俗古物調查科的辦公室里,林修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梁幹事站在他對面,臉色也不太好看。
「科長,鄭奎已經帶人出動了。野狼幫在城裡的幾個據點,今天早上全被盯上了。看這架勢,鄭家是要把野狼幫連根拔起。」
林修沒說話,把手裡的紙放在桌上。
「王岳那邊有什麼動靜?」
「不清楚。我們的人聯繫不上他,野狼幫的幾個堂口電話也打不通。」
林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很黑,快要下雨了。
「丁專員呢?」
「在賓館,還沒起來。」
林修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梁幹事臉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熱,看得梁幹事後背有點發涼。
「科長,您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
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燈光下裊裊升起。
「我就是覺得,丁專員來溪口也有些日子了,案子沒破,人也沒抓著,再這麼拖下去,盛海那邊不好交代。」
梁幹事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你說,要是丁專員在溪口出了什麼意外,盛海那邊會怎麼想?」
梁幹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科長,您這話……」
「我就是隨便說說。」
林修彈了彈菸灰,語氣漫不經心。
「丁專員要是死在鄭家的人手裡,盛海那邊肯定坐不住。到時候,鄭家就算再厲害,也扛不住南方總局的壓力。」
「倒時候,那騰蛇逆鱗就好找了。」
梁幹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在林修手下幹了這麼多年,太了解這位科長的為人了。
他說「隨便說說」,那就一定不是隨便說說。
「你去找幾個人,要生面孔,跟野狼幫沒關係的。」
林修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聲音壓得很低。
「丁專員最近不是一直在查騰蛇逆鱗的事嗎?將他引出城,做掉!」
梁幹事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林修叫住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邊。
「這個拿上,用得著。」
梁幹事接過信封,掂了掂沒打開塞進懷裡,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修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鄭公!
鄭家!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溪口縣的老牌世家,前朝武狀元坐鎮,現任治安局局長掌權。
看上去銅牆鐵壁,潑水不進。
但再硬的殼子,也有裂縫。
只要找到那條裂縫,往裡一撬,整座牆都得塌。
「鄭家……」
他又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這次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收場。」
「敢看不起本公子,那麼這次我就將你連根拔起!鄭公這個名號,前朝的老古董,早就該被掃進垃圾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