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十多天就一晃而過。
方書文新買的院子已經被收拾利索,後院的桂花樹移栽了側邊。
正中間用青磚鋪得平平整整,鐵木製成的木人樁立了三個。
各種重量的石鎖碼一排,像個正經練武場了。
老方每天沒事就在院子裡轉悠,這兒摸摸那兒看看,臉上的褶子一天比一天舒展。
搬家這天,是老方找人算的日子。
一大早父子兩個就起了床,外頭太陽挺好。
老方倒收拾了一大堆,打滿補丁的衣裳,瘸了腿的凳子,豁口的茶缸子,啥都不捨得扔。
「爸,這些咱不要了,買新的。」
「買新的不花錢啊?這些還能用,不能扔。」老方蹲在地上,將東西都打包好。
方書文沒再攔。
反正那邊院子大,找一個雜物房專門放置就行了。
……
趙府後院裡,胡大早早就在灶房忙活。
今天老方父子請客,喬遷之喜,買了雞魚肉,要他們這些請老鄰居們吃頓飯。
胡大自然就攬過了廚師的活計。
王媽站在灶房門口一邊幫著擇菜,一邊嘴裡頭也沒有閒著:
「胡大,小方真在租界邊上買了院子?那地方可不便宜。」
溪口縣的房子,除了富人區,就是租界那邊了。
房子大,建造的好,環境治安也好。
價格自然就低不了。
不比那些大城市的房價低。
最便宜的也要數百,上千的銀元。
「肯定是買了,據說是兩進的院子,還帶後花園。」」胡大頭也沒抬說道。
王媽聞言,眼睛圓睜,不由的撇撇嘴:「他一個學生,哪來那麼多錢?明明以前學習還不如我家翠翠呢。」
「這些日子你沒看主家對小方多客氣,肯定是有了大本事了。」胡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王媽被噎了一下,小聲嘟囔:「我就是問問……」
翠翠端著一盆水從灶房出來,穿著寬大的碎花布衫,臉色還是不太好,眼下烏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她低著頭,倒水的時候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扶著腰。
而這個時候,王媽看到自家女兒,當即趕緊說道:
「翠翠這些活先別幹了,你去跟小方說說話。你們一起長大的,多聯絡聯絡感情,總是好的。」
胡大看了一眼,心裡頭冷笑。
這王媽,算計到小方頭上了,真是想多了。
……
快到中午,
方書文從外頭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大紙袋。
他朝灶房喊了一聲:「胡叔,飯好了沒?」
「快了快了!」
方書文進了老方的屋子,把紙袋遞過去:「爸,換上這個。」
老方打開一看,愣住了。
一套嶄新的藏青色員外服,綢緞面料,銅扣鋥亮。旁邊還有一頂貂皮帽子,烏黑髮亮。
「這得多少錢啊?」
「沒多少,您換上試試。」
方書文自己也換上了新做的派樂蒙西裝,灰色,剪裁合身。
手腕上還多了塊鋼殼手錶,進口的,花了兩百塊銀元。
他幫老方把衣服換上。
老方手抖得厲害,扣子扣了好幾遍才扣上。
員外服一穿,貂皮帽一戴。
除了腰背還挺不直,其他看著就跟換了一個人一樣。
老方站在鏡子前,愣了好半天,眼眶慢慢紅了。
「書文......這會不會太貴了,要不給退了吧......」
「您穿著好看就行,再說已經穿了,人家不給退了。」
……
院子裡,飯菜擺上桌了。
胡大今天使出了渾身解數,紅燒肉、糖醋魚、蔥爆羊肉,滿滿一桌子。
這當然是小方買的食材,量很足,比過年還豐富。
算算差不多要他一個月的工錢。
胡大蹲在灶房門口抽菸袋的功夫,看見方書文父子出來。
他趕緊站起身來,快步到了老方身前,微微彎腰:「喲,老方,你這身行頭,跟外面那些老爺一樣氣派!」
老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媽端著最後一道湯從灶房出來,看見老方那身打扮,手一抖,湯碗差點沒端穩。
「老方?你是老方?」
她眼睛瞪得溜圓,又轉到方書文身上。
灰色西裝,鋥亮皮鞋,手腕上還戴著手錶。
這一身,少說也得百八十塊。
從前小方明明就是個眼高手低的廢物呢,怎麼就發達了呢!
王媽的聲音有點發乾:「小方,從前就覺得你以後是個有能為的人,沒想到果然讓我說著了!」
她把湯碗擱在桌上,嘴裡絮絮叨叨:
「這衣裳得不少錢吧?我們家翠翠上回在百貨大樓看見一套西裝,要五十多塊呢,嚇得她趕緊出來了。」
方書文笑了笑,沒接話。
他這一身,光衣服,就花了一百塊。
更別說還有這塊手錶。
王媽站在桌對面,目光在方書文手腕上那塊表上又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翠翠!出來吃飯了!」
翠翠端著一盤花生米從灶房出來,看見方書文那身打扮愣了一下,低下頭把盤子擱在桌上,轉身又回去了。
「這丫頭,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成天沒精打采的。」王媽嘀咕了一句。
……
飯菜擺好,幾個人圍坐下來。
胡大倒了幾杯酒,端起杯子:「來來來,先敬老方一杯,恭喜喬遷,往後日子越過越紅火!」
老方端起酒杯手還在抖,酒灑了一些出來,眼眶又紅了。
王媽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了兩下,又忍不住問:「小方,你那院子真買了?花了多少錢?」
方書文放下筷子:「沒花多少。」
「沒花多少是多少?」
胡大在旁邊打圓場:「吃飯吃飯,問那麼多幹啥?人家小方有本事,你管人家花多少錢?」
王媽張了張嘴,被胡大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低下頭繼續扒飯:
「我就是問問,又沒別的意思。」
……
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方書文帶著老方出了趙府後門。
老方拎著那個藍布包袱,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門,站了好一會兒。
「爸,走了。」
老方應了一聲,轉過身,跟著方書文往前走。
巷子很長,老方走得慢,方書文也不催。
拐出巷口的時候,老方忽然說了一句:「書文,你爹我這一輩子,沒想到還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方書文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
杏樹大街,院子門口。
方書文推開院門,領著老方走進去。
前院的石榴樹掛了幾個紅彤彤的果子,在夕陽下格外喜人。
老方站在院子中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書文,這真是咱家的?」
「真是。」方書文把鑰匙塞進他手裡,「從今天起,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老方攥著鑰匙,手指收緊又鬆開,低下頭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好,好,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