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屍合一
同福客棧後院。
李存真正盤著腿打坐，雙眼微閉。
就在剛才，心魔幻境崩塌的瞬間，他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實體。
是一直阻止他突破的心境桎梏。
他的呼吸綿長而細勻。
經脈中，體內真氣開始自行運轉。
仿佛有一條被堵塞了許久的河道，忽然被洪水沖開，浩蕩向前。
方才，心魔散去之後，三昧真火與逆生三重兩項功法自行運轉。
都到了隨時可以突破的地步。
但兩者所需的行氣路徑畢竟不同，還是需要分個先後。
李存真決定先突破逆生三重。
隨著他心念一動。
下一刻，他的十指開始氣化，血肉化作純淨的白氣，白氣翻湧，又凝聚成白玉般的質感。
然後是手臂。
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肘部，從肘部到肩膀。
白氣像潮水一樣蔓延，所過之處，血肉化作虛無，又迅速凝實。
接著，同樣的過程，從腳趾開始，一路向上。
李存真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那些曾經束縛他的東西，全都隨著心魔的崩塌而消散0
白氣繼續蔓延。
胸腔。
腹腔。
骨骼。
五臟六腑。
外界，張之維等人瞳孔驟然一縮。
他們竟然能清晰地看到李存真的內臟，能看到心臟在跳動，肺葉在張合，肝臟在過濾血液，腎臟在生成精氣。
張之維眉頭一挑。
有趣的功法。
白尋站在一旁，眼中同樣滿是驚嘆。
那具身體在白氣和實體之間不斷切換，每一次切換，都變得更加純淨、更加通透。
像是被烈火反覆淬鍊的鋼鐵，除去雜質，留下最精華的部分。
院中的空氣開始震盪。
最後，白氣和實體最後一次切換。
李存真睜開眼睛。
「這就是逆生第七階————」
他喃喃自語，聲音平靜。
所謂超脫生死以超天地，不是真的不死不滅，而是散聚由心。
肉身可以氣化，氣化之後又可以凝實。
現在開始，除了三丹破損以外，只要元神不滅，真氣不枯，他便不會死。
所謂斷肢重生，腰斬復活。
這些常人眼中的仙人手段，對如今的李存真來說已經可以輕鬆實現。
這時。
李存真站起身，走到張之維面前。
「恭喜啊老李，你這是..
「7
張之維上下打量著他，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李存真沒有回答，而是抬起右臂，遞到張之維面前。
「砍了它。」
張之維一愣。
「什麼？」
「砍了我的右臂。」
張之維看了他一眼，確認李存真是認真的。
接著他也不磨嘰，抬起手，並指成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金光凝而不發，像一柄無形的利刃。
手起。
刀落。
李存真的右臂齊肩而斷，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然而，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涌，只有一縷白氣飄出。
白氣從斷口處湧出，像是一團雲霧，在空中翻湧、凝聚。
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一隻新的手臂便從斷口處長了出來。
完好如初。
李存真活動了一下手指，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斷臂。
斷臂躺在地上，正在慢慢化作白氣，消散在空氣中。
他莞爾一笑。
「不錯，速度比似沖師叔都要快一些了。」
張之維耷拉著的眼睛也睜開了。
他見過逆生三重，也聽說過這門手段練到深處可以氣化肉身，斷肢重生。
但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
「你這恢復力......要是再打一場，我可就沒把握了。」
張之維咧嘴笑了笑。
李存真點點頭，沒有接話，而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再次盤腿坐下。
三昧真火。
他要試試這門一直未能點燃的神通，現在能不能成。
他先沉入下丹田。
氣海之中，元精如同深不見底的汪洋。
心神一動，一團明亮的火焰便從海底升起，溫暖而穩定。
下昧民火，起。
中丹田膻中，真氣匯聚如大河奔流。
他催動周身真，讓它們在膻中盤旋、凝聚。一團柔和的火光在中丹田亮起，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落日。
中昧臣火，起。
最後是上丹田泥丸宮。
這裡是神魂所居之處，也是最兇險的地方。
經無數次，他在這裡受阻，無法凝聚火種。
但現在，不一樣了。
李存真的心神沉入泥丸宮，那片虛無的空間中，再沒有了曾經的雜念和猶豫。
心魔已破，執念已消。
他的元神如同一輪明月，高懸在虛空之中，清澈、明亮、圓滿，不動不搖。
心神一動。
一簇細小的火苗在泥丸宮中順利燃起。
上昧神火，起。
三昧齊聚。
李存真深吸一口氣，將三處火種同時引動。
下昧民火從中丹田上行，中昧臣火在膻中盤旋，上昧神火從泥丸宮下降。
三團火焰在中丹田相遇。
它們像三滴水珠，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民火為根，沉穩厚重，是火焰的燃料。
臣火為體，延展擴散，是火焰的形態。
神火為魂，灼燒神魂，是火焰的本質。
三火合一。
一團全新的火焰在李存真的中丹田亮起。
它不像民火那樣溫暖，不像臣火那樣柔和，也不像神火那樣微弱。
它熾熱、純粹，並且恐怖。
金色的火焰在丹田中跳動，散發出一股讓人心悸的氣息。
那火焰不燒血肉，不燒衣物，但站在一旁的張之維和白尋都感覺到了一陣寒意。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三昧真火。
專焚神魂，水潑不滅。
李存真睜開眼，掌心中多了一簇金色的火苗。
那火苗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卻散發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他看向張之維，臉上帶著一絲隱藏的狡黠。
「老張，伸手。」
張之維聽到李存真的稱呼一愣，猶豫了一下，接著伸出手掌。
畢竟他也好奇這三昧真火是個什麼東西。
接著，一縷三昧真火輕輕落在他的掌心，附著在皮膚上。
沒有灼燒的痛楚，沒有焦糊的味道，甚至沒有溫度，但張之維的臉色瞬間變了。
一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灼痛，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運轉金光咒，金光覆蓋掌心，試圖將火焰隔絕。
但三昧真火無視了他的金光，依舊附著在他的神魂上，靜靜燃燒。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的真氣全部調動起來，終於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強行將那簇火苗從神魂上剝離。
張之維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沒有傷痕，沒有焦痕，但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老李，這東西..
「」
他抬起頭，看著李存真，眼中罕見地帶著一絲忌憚。
「真是麻煩。」
李存真嘿嘿一笑，點點頭，收回手。
「普通水土無法撲滅，沾魂不滅，直至神魂燃盡，除非施術者主動收回，或者被焚燒者的修為遠超施術者，否則無解。」
張之維嘖嘖稱奇。
「得，現在我要是和你再打一場，輸多贏少咯。」
李存真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朝白尋走去。
白尋還站在一旁，看著李存真和張之維的互動，眼中滿是驚嘆。
李存真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禮。
「多謝白門長出手相助，晚輩銘感五內。」
白尋擺了擺手，笑道。
「李道長客氣了，你能破開心魔，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不過是幫你引出來罷了。」
李存真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腦海中閃過心魔幻境中的種種，那個被打斷腿的女人，那個被打得半死的少年，還有那個蜷縮在毒瘴中的無辜女孩。
在幻境中，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可此刻回過頭來看，那些問題並非無解。
但在幻境中，他的神志在心魔的影響下變得愚鈍，竟然沒有去考慮第三種解決辦法。
可也正是這種愚鈍，讓他無法用巧言令色來搪塞自己的本心。
他在幻境中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在不得不選的絕境下做出的。
而那些選擇，最終讓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愚鈍不是愚蠢，是放下機心。
真不是誠，是本心。
李存真輕聲念出這兩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感慨。
「若要火里金蓮存......需學愚鈍需學真..
」
白尋聽到這兩句話，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
「李道長悟性驚人，貧道佩服。」
「能在心魔幻境中破障而出，已是難得，竟然還一眼便看破了我三魔派處理心魔的手段，恐怕各大祖師年輕時候也不過如此了。」
他頓了頓，又道。
「恭喜李道長突破瓶頸，逆生三重與三昧真火同修，天下能與你比肩的年輕人，哦不，異人，怕是不多了。」
李存真搖頭道。
「白門長過獎了。」
白尋笑了笑，話鋒一轉。
「李道長，之前說好的，我們幫你引出心魔，你讓我們研究你的三屍。」
「現在心魔已破，不知————」
「應該的，白門長請便。」
白尋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向前一步，雙手結印，準備引動李存真的三屍。
「白門長且慢。」
李存真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李道長還有何事？」
「破除心魔之後，晚輩感覺......自己好像能控制三屍了。」
話音未落。
白尋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
「你能.....控制三屍了？」
白尋的聲音有些發顫。
要知道，他三魔派世世代代都在研究三屍，可每一代都依舊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弟子因為無法掌握三屍而走火入魔。
而眼前這人，竟無師自通。
李存真點頭。
白尋連忙伸手。
「請李道長施展，讓貧道開開眼界。」
李存真點點頭，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體內。
他以前從未試圖控制過三屍，甚至不知道三屍的存在。
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靈台深處，有三道力量在沉睡。
不對。
不是三道。
是一道。
李存真心神一動，三屍顯形。
黑霧從他體內湧出，在面前緩緩凝聚。
最先出現的是上屍，依舊是那個高大的道人，手持拂塵，仙風道骨。
中屍隨後顯形，化作一把戒尺，被道人拿在左手。
下屍最後出現，化作一個誠字，被道人握在右手。
白尋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
這和上次顯形時沒什麼區別。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戒尺上的字跡開始變化。
那密密麻麻的不損一毫像被風吹散的沙粒，一點點消失。
緊接著，戒尺的形態也開始變化。
它不再是那把冰冷堅硬的黑色尺子，而是慢慢變軟、變形，像一團被揉捏的泥土。
最後，它化作了一個蒲團。
而那道人也隨著動作，將蒲團放在地上，就這麼坐了上去。
白尋的眼睛瞪得更大。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人的三屍顯形，卻從未見過中屍化成的物件能被改變形態的。
中屍代表的是嗔念，是求之不得的執念，是頑固不化的東西。
它能化形，但一旦化形，就不會再變。
白尋還在震驚中，下屍化成的誠字也開始變化。
那個誠字在空中扭曲、變形，筆畫重新排列。
誠變成了真。
一撇一捺，一橫一豎，筆畫端正，墨跡濃重。
然後，真字從道人手中飛出，落在他的道袍背後，像一枚印章，深深地印在布料上。
道人的容貌在這一刻也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與李存真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眉目清秀，神色平靜，眼神溫和堅定。
好一尊謫仙。
白尋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嘴唇在顫抖。
「三屍合一...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竟然是......三屍合一..
「7
張之維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看著那個道人，又看了看白尋，問道。
「三屍合一是什麼？我看和之前也沒什麼區別嘛，不都是上屍拿著中下二屍？」
白尋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平復心中的震動。
「之前李道長的三屍雖然被上屍統合，但在我這個研究了一輩子三屍的人看來，三屍之間依舊有明顯的分別。」
「上屍是上屍，中屍是中屍，下屍是下屍，只是被壓制了而已。」
他指著那個道人，手指微微顫抖。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能感覺到，李道長的三屍已經完全融為一體，甚至也不是上屍吞掉了中下二屍，而是三者完全融合，成為...
「6
他頓了頓，像是想要讓張之維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成為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連我三魔派傳承中的古今三屍見聞錄中都沒有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