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竇宏
三人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走了一兩日後。
這天,龍虎山的輪廓重新出現在視野中。
山門依舊,松柏依舊,連門口掃地的那個小道士都和離開時一樣,提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石階上的落葉。
看到李存真三人回來,小道士連忙讓到一旁,躬身行禮。
「李道長,張師兄。」
張之維擺擺手,大步跨過山門,李存真跟在他身後,竇田則跟在最後。
進了山門,三人就要暫時分開。
只見竇田朝兩人拱了拱手。
「李道長,我先去通知師父,他知道你回來了,一定高興壞了。」
李存真點頭。
「有勞。」
竇田大步朝偏院走去,腳步飛快,像是生怕晚了一步。
畢竟他可是親眼看著竇宏這幾天是如何茶飯不思的。
李存真和張之維則沿著石階往上,往正堂的方向走。
正堂的門敞著,張靜清依舊坐在那張太師椅上,但雙腿盤在椅子上,看樣子正在打坐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
「喲,李小友,之維,回來了?」
李存真拱手行禮。
「天師,晚輩回來了。」
張靜清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他微微點頭,問道。
「心魔去了?」
「多虧了三魔派白門長。」
「三昧真火練成了?」
李存真再次點點頭,同時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簇金色的火苗在他掌心中燃起,拇指大小,安靜地跳動著。
張靜清看著那簇火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能讓此火重現天日,你也算對得起武侯的一片苦心了。」
「你師父左門長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也會為你高興的。」
李存真收起三昧真火,向天拱了拱手,又道。
「這次去白水鄉破除心魔,除了三昧真火,我還有別的收穫。」
說著。
他心念一動,靈台深處的黑霧湧出,在他面前緩緩凝聚。
那個道人再次出現。
他坐在蒲團上,胸前平放著一柄飛劍,道袍背後的真字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張靜清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著那個道人,目光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
李存真解釋道。
「這是晚輩的三屍化形。」
「心魔破除之後,三屍合一,化作了這個道人,飛劍可瞬息千米,道袍可抵禦攻擊。」
張靜清看著那柄飛劍,又看了看坐在蒲團上的道人,沉默了許久。
「你可知這東西是什麼?」
李存真一愣,接著搖頭。
「晚輩不知。白門長說,他在三魔派的典籍中也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張靜清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
李存真又是一愣。
這時張靜清看著他,繼續開口。
「但天師度知道。」
「天師度中蘊含的記憶,遠超老夫所知。若你當真想要弄明白這東西的來歷和本質,可以去全真一趟。」
張之維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插嘴道。
「師父,你在說什麼?什麼叫你不知道但是天師度知道?老李又為什麼要去全真?」
張靜清沒有看他,只是擺了擺手。
張之維還想再問,但看到師父的表情,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李存真卻明白了張靜清的意思。
有些事,不能輕易告訴別人。
真相不流傳於世,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張靜清已經告訴了他關於成仙之秘的那句話,再說更多,恐怕會遭遇不可預知的劫難。
而全真,有類似天師度的傳承。
去了那裡,或許能找到答案。
他點了點頭,鄭重地鞠了一躬,拱手道。
「多謝天師提點,晚輩記下了。」
張靜清不再多說,目光轉向張之維。
「你呢?去這一趟,有沒有收穫?」
張之維咧嘴一笑,沒有廢話,直接喚出了自己的三屍。
黑霧湧出,那隻小猴子從霧氣中跳了出來,落在地上。
它頭上戴著緊箍,手裡抱著黑色的棍子,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張靜清,眼睛亮晶晶的。
張靜清看著那隻小猴子,表情微微一僵。
「這就是你的三屍?」
張之維得意地點點頭。
「怎麼樣?挺有意思吧?」
張靜清沉默了片刻,抬起手,一個腦瓜崩彈在張之維額頭上。
啪。
聲音清脆。
張之維被彈得往後一仰,捂著額頭,一臉委屈。
「師父你幹嘛?」
「不就是個心猿嘛。」
張靜清收回手,面無表情。
「瞧你這沒個正形的樣子,他身上的東西呢?」
張之維訕訕地撓了撓頭。
「上屍是棍子,下屍是緊箍。我覺得挺配的,就給小猴子戴上了。」
張靜清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行了,收起來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洪亮的聲音。
「天師,竇宏求見!」
聽到竇宏這兩個字,張靜清罕見地臉皮一抽,沒好氣地道。
「進來吧。」
下一刻,門外傳來一個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多謝天師!」
「李道長!你可算回來了!」
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大步跨進了正堂。
正是無漏金剛的掌門,竇宏。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存真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李存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可算等到你了!我在龍虎山住了一個多月,素齋都快吃吐了!」
李存真被晃得有些無奈,連忙道。
「竇掌門莫急,晚輩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說著,又拍了拍李存真的肩膀。
「走走走,找個地方說話,我等你等得花兒都謝了。」
李存真看了一眼張靜清,張靜清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自便。
於是兩人退出正堂,朝偏院走去。
偏院不大,但乾淨整潔。
院子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兩隻茶杯,是竇田早就準備好的。
竇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不客套,直接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
「李道長,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我這次來找你,就是想跟你論一論倒轉八方和逆生三重的道理。」
「你那天在賽場上那一手凝實氣化肉身的功夫,我琢磨了幾個月,越想越覺得有門道。」
「逆生與無漏,一散一聚,若能融會貫通,必有玄妙!」
「這不,我這就來找你了!」
李存真在他對面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竇掌門,實不相瞞,晚輩也有這個想法,晚輩斗膽問一問,無漏金剛的修煉方法,能否告知晚輩?」
竇宏一愣,笑意收斂了幾分,抬頭看向李存真。
李存真坦然道。
「晚輩可以用逆生三重的一些行氣軌跡和控制肉身的技巧來換。」
「甚至是前幾階的功法。」
作為三一門內定的下一任門主,李存真有資格決定這件事。
至於為何願意為了無漏金剛付出這樣的代價。
一來,是無漏金剛的一身手段都在體術上,非同類功法無法動搖。
二來,則是他需要無漏金剛與逆生三重,去印證自己對聚散性命這句話的了解。
竇宏聞言,笑容一滯。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李道長,你這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晚輩從不開玩笑。」
竇宏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那我也不跟你客氣了!用無漏金剛換逆生三重,怎麼看都是我無漏金剛賺大了!」
他坐直身體,雙手放在膝上,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李道長,既然你誠心要學,那我就從頭給你講一遍。」
李存真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竇宏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無漏金剛這門手段,我們這裡只談命功,那就只有金剛。」
「說穿了就四個字,不漏不壞。」
「何為不漏?精氣神三寶,固守體內,不泄於外;何為不壞?筋骨皮肉,千錘百鍊,堅若金剛。」
他伸出三根手指。
「無漏金剛的修煉,分三步。」
「第一步,固精,人體有九竅,眼耳鼻口,前後二陰。」
「常人精氣,日日夜夜從九竅中泄露,不知不覺便虧了本源,無漏金剛的第一步,便是以特定的呼吸法門和站樁功夫,封閉九竅,將精氣鎖在體內。」
李存真默默記下。
「第二步,煉骨,人體骨骼,共有二百零六塊。每一塊骨骼之間,皆有縫隙。縫隙之中,氣機流動,若有若無。」
「無漏金剛的第二步,便是以真氣反覆沖刷骨骼,填滿縫隙,使骨骼渾然一體,堅不可摧。」
「第三步,鍛皮。皮為表,肉為里。」
「無漏金剛練到這一步,皮肉之中真氣充盈,毛孔閉合,外邪不入,內氣不出,到了這個境界,常人刀劍難傷,水火不侵。」
竇宏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著李存真。
「這三步,每一步都有對應的法門。」
「固精有固精的呼吸法,煉骨有煉骨的站樁功,鍛皮有鍛皮的藥浴方。這些法門,我都可以教給你。」
李存真點頭。
「多謝竇掌門。」
竇宏擺了擺手。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雙腿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
「我先教你固精的呼吸法,這門功夫叫閉九竅,是我無漏金剛的根基。」
李存真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站好。
竇宏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那呼氣的節奏很奇怪,不是一口氣呼完,而是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聽好了。」
竇宏一邊呼氣一邊說道。
「吸氣的時候,意守丹田,讓氣息沉入氣海。」
「呼氣的時候,微微提肛,收緊會陰,同時舌尖抵住上顎,牙齒輕合。」
李存真依言照做。
吸氣,意守丹田。
呼氣,提肛,抵顎,合齒。
一呼一吸之間,他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從下丹田升起,沿著脊柱向上蔓延,又順著任脈回到丹田。
一圈,兩圈,三圈..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被堵住了,出不去了。
「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像是有氣在丹田中匯聚,散不出去。」
「那就是閉九竅的效果。」
竇宏笑道。
李存真又練了幾遍,漸漸掌握了呼吸的節奏。
以他如今的性命修為,本也沒有什麼精氣外泄的說法,到了這一步便算是學會了。
竇宏見他學得快,也不吝嗇,又開始教他煉骨的站樁功。
「這個站樁叫金剛樁。」
「雙腿分開,腳掌抓地,膝蓋微屈,臀部下沉,腰背挺直,雙手抱在胸前,想像抱著一顆大球。」
李存真依言站好。
「然後,用真氣從腳底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腳踝、小腿、膝蓋、大腿、髖骨、腰椎、胸椎、頸椎、顱骨。每一塊骨頭都要走到,每一處關節都要衝刷。」
李存真閉上眼睛,將真氣沉入腳底。
然後,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腳踝。
真氣在腳踝處盤旋,像是水流沖刷石壁,將縫隙中的雜質一點點帶走。
小腿。
真氣沿著脛骨向上,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蠕動。
膝蓋。
膝蓋是人體最複雜的關節之一,真氣在這裡稍受阻礙。
但李存真很快克服。
真氣一路向上,每經過一處骨骼,李存真便感覺到那處骨骼變得更加緻密堅固。
最後是顱骨。
真氣在顱骨中流轉,像是一條細流,在骨縫之間穿行。
竇宏站在一旁,看著李存真的變化,眼中滿是驚嘆。
一個下午就摸到了鍛骨的門檻。
雖然其中有李存真已經有逆生打下的基礎的原因。
但也足夠驚人了。
「李道長,你這天賦......真是高得離譜。」
竇宏忍不住感慨道。
李存真睜開眼睛,收功站定,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竇掌門過獎了。」
竇宏擺了擺手,沒有再說客套話,而是直接道。
「今天是來不及練鍛皮了。」
「你先回去消化消化,明天我們繼續。」
李存真點頭,正要告辭。
竇宏又開口了。
「對了,李道長,你方才說想用逆生三重換我無漏金剛的法門。」
「這個不急,等你把無漏金剛練到一定程度再說,我倒要看看,這兩門手段能不能真的合二為一。
「如果真能見到這種事情發生,我就算什麼都不要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