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敬天。」
細雨剛落幕,那朱紅都講再度開口,聲音拖得悠長詭異。
「窸窸窣窣……」
緊接著,只見靜靜站立在大殿兩側的眾多詭道,動作整齊劃一地點燃那些長香大燭。
它們面無表情,一步一叩首,動作僵硬卻帶著某種詭異的虔誠,朝著大殿深處那尊面容模糊、隱在陰影中的清虛祖師雕像緩緩行去。
「噗、噗、噗......」
香頭被無形之力點燃,頓時濃煙繚繞。
那煙氣甜膩中帶著腐朽、彷佛陳年脂膏混合血腥的怪異味道。
香火之氣瞬間充斥了整座大殿,吸入一絲的修士,臉上竟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沉醉迷離之色。
許長清凝神再看那些詭道手中一根根燃燒的香燭,瞳孔驟然收縮。
那每一根香燭的燭體,竟然隱隱呈現出血肉的紋理與色澤,表面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血管紋路與尚未完全化去的皮膚組織。
這分明是以那些修士與妖魔的血肉某種邪法鞣製而成的「肉燭」。
「好傢夥,」許長清心中寒意更甚,「用生人血肉點香,以眾生怨念為柴,這是要將眾人醃入味,好下鍋。」
他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漸漸被香氣迷惑、眼神開始渙散的修士,又看向高台上那三頭道人不悲不喜的面容,知道這場詭異的「升仙儀式」,恐怕才剛剛進入正戲。
殿內,香火更盛,誦經聲愈急。
而那三頭道人,緩緩在中央的蒲團上坐下。
殿中一時寂然,唯香燭燃燒的嗶剝聲細密如蠶食桑葉,甜膩腐朽的氣味越發濃得化不開。
那三張面孔在明明滅滅的燭光里,竟似廟中泥塑,不見半分活氣。
可偏偏,一股無形無質、卻沉甸甸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威嚴,開始瀰漫。
不見道人張嘴,但一道道如魔音貫耳般的經文,卻彷佛直接在眾人神魂深處響起。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古老的經文,彷佛直接在神魂深處響起。
起初只是絲絲縷縷,如溪流滲入乾涸的泥土,隨即匯聚成潮,浩浩湯湯,沖刷著每個人的識海。
那經文的語調,竟是平和悠遠,彷佛帶著一種洞徹世情的悲憫。
經文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心者,神之舍也。煉心之法,去蕪存菁,照見真我。真我為何?不過欲爾。食色名利,貪嗔痴妄,俱是本性真如,何須遮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此乃天道至理……」
隨著這經義灌輸,殿內景象開始扭曲、變幻。
那由血肉香燭燃起的青紅煙氣開始劇烈翻騰。
雲霧蒸騰間,隱約有瓊樓玉宇浮現,仙鶴祥雲繚繞,絲竹管弦之音若有若無,更有綽約天女身影於雲中曼舞,拋灑下片片晶瑩花雨。
「天……天花亂墜?」一名年輕修士仰頭望著這一幕,嘴唇哆嗦,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迷惘。
許長清認得他,是個出身小門小戶的散修,宗門傳下來的不過是些粗淺法門。此刻這孩子看見的景象,大概只存在於他祖上手札中那些語焉不詳的記載里。只見他渾身微顫,周身毛孔舒張,臉上泛起一層異樣的潮紅,彷佛往日滯澀的關竅都在這一瞬間鬆動了。
忽而仙樂縹緲,實質化的靈炁自大殿四壁汩汩湧出,淌過每個人的身周,溫潤如春水。
「地涌金蓮,地涌金蓮!」
一頭跪在蒲團上的老樹精尖聲叫了起來,涕淚橫流。
它座下的地板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水面,靈光蕩漾。
一朵朵碗口大小、金光燦燦的蓮花正從水底冉冉升起,每一片花瓣都流淌著精純的乙木靈氣,其中還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生生之意」。
對木屬妖修而言,這無異於最對症的大補之物。
「祖師爺開眼了,這是俺老柳的天大造化啊。」老樹精拼命吸納那金蓮散發的靈氣,乾癟的身軀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枯樹皮般的麵皮也泛出了一層油潤的光澤。
更多的修士和妖魔陷入了狂喜與迷醉。
那修煉《黑水玄煞訣》的鱷妖,眼中所見卻是另一番景象。無邊血海翻騰,海中巨獸沉浮咆哮,每一聲都暗合它功法執行的關竅。
一部《紫陽天水法》的經文在它識海中自行展開,困擾它多年的暗傷竟在幻覺中緩緩平息,彷佛找到了更霸道、更高效的煉煞法門。
一個左道出身、專擅煉製陰魂的邪修,則看見幽冥洞開,無數純淨的陰魂本源如溪流般湧來,任他採擷。
耳畔更有《紫陽煉魂真法》的玄奧法訣直接印入腦海,比他師門秘傳不知高出了多少個層次。
「真君垂憐!」
「求真君賜法啊!」
「這裡!看這裡!」
大殿瞬間沸反盈天,鬧如菜市。眾人或跪地叩首,砰砰有聲,或伸手朝虛空中亂抓,或仰天癲狂大笑,全然忘了自己身在魔窟之中,只當是撞上了天大的仙緣。
高台之上,三頭道人右側那顆蒼老的頭顱微微側了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許。
善。
緊接著,那些四處紛飛的天花與遊蕩的金蓮不再飄忽,開始朝場中每一個人的頭頂落去。
「這裡,這裡啊,給我!」
「該死的,怎麼動不了法力?過來!」
「順天應人,各得其所,莫急莫急,每個人都有。」
左側那顆木然頭顱無聲開合,一股更加隱晦、直指人心的魔念隨著經文擴散開來。
「哈哈,我得到了,我得到了!《紫陽煉身真經》,哈哈,果然是紫陽觀的真經大冊!」
「我也得到了,《清虛大天仙經》,居然是能修煉到第六境的完整大冊,多謝賞賜!」
兩名修士幾乎同時驚撥出聲,激動得渾身顫抖,朝著高台不住磕頭,額頭撞地砰砰作響,血肉模糊也不自知。
偏梁的陰影里,許長清所化的黑紅流風微微波動,一縷紫芒在幽暗中倏忽一閃。
他冷眼看著下方的群魔亂舞,心中只浮起一句話:這老魔,倒是深諳「欲將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先讓你嘗夠了甜頭,等你心甘情願吞下鉤,便再也吐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