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一放棄了。
他在床邊蹲下來,跟她的臉平齊。
「那你到底想幹嘛?」
「陪我。」
她的聲音已經開始含糊了,眼皮也在往下掉,但攥著他手腕的手就是不肯松。
「睡……陪我一起……萬一你又不見了呢。我有好多話還沒問你,你欠我的謝謝還沒還完呢。」
李正一閉了一下眼。
他有種預感,今天他是睡不了地板了。
本來是準備當個正人君子,讓裴珠泫單獨睡床的。
認命地嘆了口氣。
「行。」
他站起來。
裴珠泫的眼睛瞬間亮了。
「……但你鬆手,我去換身衣服。」
他進了浴室,換了件乾淨的T恤,又用涼水沖了把臉。
鏡子裡那張臉看起來很疲憊。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點乾裂。
「李正一,她現在是病人,她明天就不記得了。」
「都是藥效。」
「全都是。」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裴珠泫已經快睡著了,眼皮幾乎完全合上了。
但她聽到腳步聲,還是努力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半個床位。
那動作笨拙得像一隻努力翻身的海豹。
李正一在她騰出來的那半邊床上躺下。
床很小,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
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道。
還沒等他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裴珠泫就像找到了熱源的小動物一樣,本能地靠了過來。
她的頭枕上他的肩膀,手臂搭上他的胸口,一條腿還翹到了他腿上。
整個人像一隻抱著桉樹的考拉。
李正一被她壓得動彈不得,盯著天花板。
他不是靠墊,不是枕頭,不是床上用品,不是考拉棲息地,更不是她的真男朋友。
他現在是她的「假男友」,被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女人抱著,身上全是她的頭髮和呼吸,還有那條要人命的腿。
「裴珠泫。」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把你踹下去?」
「嗯……」
「行。」
他說。
李正一閉上眼。
感受到她的鼻息吹在自己脖子上。
溫熱。
一下一下的。
她睡著了。
他睡不著。
本來就這個時間點,晚飯都沒吃,怎麼睡得著。
過了許久,他輕輕地把她的腿從自己身上挪開。
剛挪開,又搭上來了。
又挪開。
又搭上來。
李正一放棄了。
這女人睡著了也這麼執著。
算了算了。
睡覺就睡覺吧。
就當早睡早起了。
就是這個時間有點太早了。
李正一做夢了。
夢見自己還在那架飛機上,艙門開著,狂風灌進來,李宇彬抓著他的手,嘴巴一張一合在說什麼。
然後他醒了。
醒得很突然,沒有任何過渡。
因為他臉上挨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
「變態!!」
然後是第二聲尖叫,更高,更尖銳。
「你去死!!!」
緊跟著是一記飛踢。
不是比喻。
是真踢。
腳掌蹬在他腰側,力道大得離譜,直接把他從床上踹了出去。
李正一整個人摔在地板上,後腦勺差點磕到桌角。
他翻身坐起來,一臉懵逼。
床上,裴珠泫裹著被子縮在床角,雙手死死攥著被子邊沿,全身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個額頭。
那雙平時總是帶著點疏離的眼睛。
驚恐。
憤怒。
如果再配上兩道雷射,李正一的腦袋大概已經被燒穿了。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聲音發抖,眼眶泛紅,活脫脫就是一個被侵犯了的無辜少女。
「阿西吧。」
李正一坐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腰,一隻手撐著地板,腦子裡還沒完全啟動。
他吸了口氣,站起來。
「你搞清楚情況再打人行不行?」
「我清楚得很!你趁我睡著,你,你這個……變態,色鬼,壞蛋,大壞蛋。」
「你摸一下自己下面,褲子都沒脫呢。」
李正一指著她,語氣冷下來。
裴珠泫愣住了。
「摸啊。」
李正一雙手抱胸,靠在牆上,一副「你請便」的表情。
「內褲還在不在。摸一下就知道了。」
裴珠泫猶豫了三秒。
然後用一種非常謹慎、非常小心的姿勢,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一下。
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
是困惑。
「在……」
「好,那再摸一下你的上衣。摸了嗎?在嗎?」
「……在。」
「好。那我問你……」
李正一一字一頓。
裴珠泫張了張嘴。
「沒、沒有……」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防禦姿勢也鬆懈了幾分,但裹著被子的手還是沒鬆開。
「那你還打我?」
李正一指著自己臉上還沒消的紅印。
「打的。」
他指著自己腰側。
「踢的。」
裴珠泫咬著嘴唇。
「可、可是你跟我睡在同一張床上……你怎麼能跟我睡在同一張床上?」
李正一回到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昨晚是誰非要摟著我睡覺的?」
「是誰,只要我不在她身上掛著,就要哭?」
裴珠泫的防禦姿勢鬆動了,又緊回去,又鬆動。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的聲音底氣明顯不足。
「不知道?」
李正一笑了。
是那種「你完了」的笑。
「那你好好想想。你最後的記憶是什麼。你為什麼會失去意識。你為什麼會在你被迷暈後,出現在我的出租屋裡,而不是在你自己的公寓。」
裴珠泫的臉色開始變了。
她開始回憶。
「我……我記得你父親的人又叫我去……說……說你回來了。」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拼湊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拼圖。
「然後我喝了一杯咖啡……」
「然後就不記得了。」
她抬頭看著李正一,眼神在說然後呢。
「然後我爸讓我把你帶走。」
李正一說得很簡略。
「所以我把你從我家背出來,背下樓,打了輛出租,開了四十分鐘,再把你背上這三樓。然後你摟著我不放,我沒辦法,只好在這床上陪你睡了一晚。報告完畢。還有問題嗎?」
裴珠泫沉默了。
她指著李正一。
「果然你是壞人!你家裡也都是壞人!」
「怎麼壞了?」
「你們給我下藥!還不是壞人?」
「那你罵我爸去啊。我是把你帶出來的人。你看看你現在在哪兒?」
裴珠泫這才慢慢轉動腦袋,仔細打量這間屋子。
廉價的捲簾,掉漆的衣櫃,天花板上那盞廉價的日光燈。
不是李在賢的豪宅。
是李正一的出租屋。
她的表情開始變得複雜。
難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把她從那個地方帶出來了?
從那個黑暗的房間、那個令人窒息的審問、那個她以為再也醒不過來的噩夢裡面,把她帶出來了?
這豈不是說,他又一次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