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村，便利店三樓。
李正一站在窗戶後面，手裡夾著第二根煙。
保姆車拐出了巷口，尾燈閃了一下，消失在九龍村迷宮一樣的老街里。
他靠在窗框上，煙霧緩緩從鼻孔里噴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團模糊的灰白。
他掏出手機，點開裴珠泫的聊天框。
未讀消息還停留在三天前。
「騙子，不想理我了倒是說分手啊。」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聊天框劃掉了。
劃掉之後，手機屏幕停在了相冊里。
他昨晚拍的那張照片。
照片上，裴珠泫被他的舊外套和灰色圍巾裹成一個紫菜包飯，只露出半張臉，嘴張著，毫無防備。
丑是真醜。
他看了兩秒，沒有刪。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把煙掐滅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
睡不著。
點個炸雞配啤酒的外賣吧。
餓了就吃飯，天塌了也不變不了。
李正一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
家裡人現在肯定已經派人去東海了。
以老頭子的性格，不把東海市的海岸線翻個底朝天，是不會罷休的。
快則一周，慢則十天，找不到李宇彬的屍體，家裡人才會真正接受「這人大概是死了」的結論。
在那之前，他得小心行事。
誰知道大哥的人有沒有在盯著他。
誰知道老頭子的人有沒有在盯著他。
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勢力在盯著他。
總之，小心為上。
次日上午。
他出門後，沒有直接往丁五郎的偵探事務所走。
先去了趟附近的農貿市場，在裡面逛了一圈，買了幾個蘋果，又從側門出來，拐進一條沒有監控的小巷。
在小巷裡他把外套脫了，翻了個面重新穿上。
這是一件雙面夾克。
藏青色立即變成了深灰色。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帽子和口罩，戴好，繼續走。
又去了家小超市，買了包煙和一瓶水，在裡面站了兩分鐘，確定沒人跟進來，才從後門出去，繞了三條街，最後拐進了通往丁五郎家的那條巷子。
「你西八怎麼跟做賊似的。」
李宇彬坐在床上，看著推門進來的李正一，發出了今天的第一次嘲諷。
李正一把口罩摘下來，把蘋果扔給他。
「給你補充維生素。別天天吃泡麵，回頭真死了，驗屍報告寫營養不良，丟的是我的臉。」
「我謝謝你啊。」
李宇彬接住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啃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蘋果，用一種很微妙的眼神看著李正一。
「你……」
「嗯？」
「你真把老頭子忽悠過去了？」
李宇彬努力壓抑，但實在壓不住好奇。
李正一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什麼叫忽悠？說的我跟騙子似的。」
「你就是騙子。」
李宇彬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然後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到一樣。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老頭子那個人，從小我看他一眼就知道自己今天要挨多少罵，說謊，我連想都不敢想。你是怎麼讓他信你的。」
他越說越激動。
「你跟他撒謊，他看穿了嗎？不對，他肯定沒看穿，看穿了你就不會在這兒了。可他是怎麼被你騙到的？你臉上的表情怎麼控制的？心跳不會加速嗎？手心不出汗嗎？」
李宇彬一口氣問了一大串。
李正一看著他二哥這副模樣，有點想笑。
這傢伙之前可沒少冷嘲熱諷，什麼「老頭子可不是那麼好騙的」「別露餡了」，結果現在跟個追星成功的小粉絲似的。
「我沒說謊。」
李正一攤開手。
李宇彬困惑。
「沒說謊？你怎麼可能沒說謊？我明明還活著。」
李正一打斷他。
「但在我講的那個故事裡，你是失蹤了不是死了，我只要當你是真的失蹤了就可以了。」
「你西八，這不還是騙人嗎！」
「錯。騙人是說假話。我沒說假話，我只是站的立場不同。對他們來說，你確實是失蹤了。」
李宇彬指著李正一。
「我小時候就恨你這點。」
「恨我幹嘛。你應該謝我。哪次你被老頭子揍，不是我給你編藉口。」
李宇彬想了想，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又嘆了口氣。
「算了，我認了。你腦子確實比我好使。」
然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但也就是比我好使。但你得比大哥更厲害才行。」
李正一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現在還不知道你活著呢，等葬禮那天，他臉上的表情，你好好看清楚。」
李宇彬想了想那個畫面，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然後又趕緊把嘴角壓下去，裝出一副「我才沒有很期待」的樣子。
「切。」
李正一沒再理他，轉頭跟丁利蘭交代事情去了。
丁利蘭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面前的小電視正在播《火影忍者》的某一集。
畫面剛好放到鳴人一拳打飛宇智波帶土的名場面。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筆直，但眼睛盯著屏幕的樣子跟普通追番少女沒有任何區別。
茶几上還擺著一盤柿種和一罐可樂。
李正一走過去的時候，她按下暫停鍵，抬頭看他。
「前輩。」
「辛苦了，這段時間幫我看好我二哥。」
「不辛苦。反正在自己家，還能拿工資。」
也是。
對於一個月薪兩百萬韓元的保鏢來說，在自己家看守一個富二代的活兒確實不算累。
「不過……」
丁利蘭眉頭微微皺起。
「前輩，我不在你身邊的話，你要是遇到危險怎麼辦？」
李正一看了她一眼，然後豎起一根手指。
「我最大的危險，就是他。」
他指了指李宇彬房間的方向。
「他被人發現還活著，我就危險。你把他看好了，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
丁利蘭聽完，沒有多問。
「保證完成任務。」
李正一點點頭，轉身準備走。
「前輩。」
丁利蘭在背後叫住他。
李正一回頭。
「你的生日是多久？」
「問這個幹嘛？」
「下周是我爸的生日。我想著，如果前輩的生日也在這段時間，我就可以一次買兩份禮物，比較省事。」
「一月一號。」
李正一說。
「元旦那天？」
丁利蘭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低下頭，好像在默默算日子。
「哦。那就只有一個月了，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