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引客入座後,身形便如游魚般在長桌間穿梭。他手托黑漆木盤,將燙洗得不帶一絲水漬的白瓷大碗與楠木青竹筷依次布下,動作輕捷平穩,沒有半點碰擊桌面的雜音。
而在通往後廚的傳菜口,星若儼然成了一位獨當一面的女將。
小姑娘扎著兩根利落的馬尾,腰懸牛皮擦刀布,兩手墊著厚厚的隔熱棉墊,穩穩地托出一隻只滾燙的黑砂煲。
砂煲還在劇烈沸騰,透過半掩的蓋縫,能聽見裡頭油脂與脆骨在高溫下瘋狂跳動的「滋滋」歡鳴!
「三號桌,生啫排骨,小心煲燙。」
星若小臉緊繃,神情專注得宛如在運刀,將滾燙的砂煲穩穩落在竹編的隔熱墊上,隨即轉身揭開身後的大柏木蒸桶,抄起大木勺,盛起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古法釜蒸米飯。
那米飯粒粒分明,表面泛著一層極淡極潤的油光,碎玉般的白與初秋的米脂香裹挾著落入瓷碗,端端正正擺在砂煲身旁。
「當。」
砂煲蓋子被輕輕揭開的剎那——
「嘩——!!」
一團霸道絕倫的濃白蒸汽如龍捲般騰空而起!
排骨已然被極溫生生焗成了一層金紅透亮的焦糖琥珀色,邊緣卷著微焦的酥皮,內芯的嫩肉卻在湯汁里劇烈顫動,幾隻剝淨去腺的鮮沙蝦受熱蜷縮如紅瑪瑙,浸潤在濃郁的金黃湯汁之中。
切成滾刀塊的紫皮獨頭蒜被煎得外焦內糯,散發出沉鬱至極的焦香,混雜著陳年花雕酒揮發後的清冽回甘,直撲客人的天靈蓋!
坐在第一桌的探店博主兩眼發直,甚至連相機鏡頭被蒸汽糊了一層白霧都渾然不覺。
他顫巍巍地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塊寸許見方的脆骨排。
肉質在筷尖微微震顫,牙齒合攏的瞬間,沒有預想中濃厚重醬的生硬死咸,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清脆入腦的爆鳴!
「喀嚓!」
脆骨在極溫砂焗之下,竟然被煨得酥脆彈牙,外層的黑豬肋排肉嫩滑得不可思議,油脂早已化作了一汪清澈甘腴的肉汁,隨著黑胡椒與老陳皮的微辛,在口腔中轟然引爆!
「這……這不用一滴水燜出來的排骨,怎麼可能嫩成這樣?!」
博主失聲低呼,再也顧不上維持儀態,猛地夾起一大團浸滿金黃肉汁的柴火米飯,連肉帶汁狠狠扒進嘴裡!
麥香、米脂香、肉脂焦香在齒間瘋狂糾纏,狂暴的碳水與油脂帶來了一種近乎靈魂出竅的幸福感!
整個大堂內,除了萌萌偶爾報號的清脆童音,便只剩下一聲緊似一聲的吞咽聲與陶醉的嘆息。一百份大餐,在這一方溫暖的小天地里,如同行雲流水般徐徐化散。
而在城南相隔十幾公里外的一處清幽老街角。
一間門面不算大、卻修得古樸大氣的飯莊前,同樣掛著兩盞黑布燈籠,匾額上鐵畫銀鉤刻著三個字——【聽刀樓】。
這是梁九洲自己的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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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這個時候,聽刀樓早已備齊了川魯兩派的上百樣冷熱大件,後廚里切配打荷的學徒七八人,油鍋沸反盈天。
可今日,整間飯莊的前廳卻異常冷清。
所有的招牌菜水牌全被摘下,黑木門外只斜斜插了一面手寫的白麻布幡子,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剛勁如生鐵的大字:
「即日起,本店專烹一菜:肝腰合炒。」
門外聚著十幾位在省城跟了他許多年的老饕食客,一個個圍在門前,滿臉錯愕與不解。
「梁師傅這是犯了什麼倔脾氣?三十道傳統大菜全停了,就炒一盤豬下水?」
「瘋了吧!聽刀樓的招牌是生爆八珍和魯味煨鹿筋,他怎麼突然改行當大排檔炒肝腰了?!」
「你懂什麼,梁九洲十四歲出師,那把快刀在城南壓了多少人?他敢把全部招牌押在這一道菜上,裡頭必定有變數!」
後廚之內,厚重的松木砧板被擦拭得沒有一絲血沫。
梁九洲穿著一件貼身緊繃的黑色純棉短褂,雙臂上的燙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那種目空一切的陰鷙,而是沉靜得如同一口古井,整個人宛如一柄重新插回鞘中的百鍊精鋼。
在他面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十副精選的鮮黑豬沙腰與嫩通脊肝。
這是他清晨四點親自去屠宰場挑回來的。
梁九洲深吸了一口氣,右手緩緩探向案板邊緣的那柄老牛皮片刀。
手腕微沉,五指搭上刀柄的剎那,昨夜陳鋒那平靜而浩瀚的身影、那句「順逆纖維,蒸汽懸浮」的斷喝,便如驚雷般在他識海中轟然迴響。
「刀刃偏轉三十度,逆著纖維,用劃不用切……」
梁九洲喃喃自語,手腕陡然一震!
「唰——!!」
刀光化作了一團清冷至極的匹練!
沒有了以前為了顯擺手藝而故意發出的「噠噠」暴響,唯有一聲接一聲綿密如春蠶食葉的細碎微鳴!
案板上的豬肝薄如蟬翼地翻飛落下,截面處的微孔通透敞開,在晨光下泛著羊脂般的微光;
緊接著,是鳳尾麥穗花刀!
梁九洲食指第二關節死死頂住刀背,下刀七分,提刀兩分,整個人全神貫注,額角青筋微跳。當最後一柄腰花在案板上被輕輕挑開時,千絲如織,密密麻麻的半毫米花刀在空氣中如雪菊般轟然盛放,沒有斷裂一根細絲!
通了!
梁九洲長吐出一口滾燙的白汽,眼中泛起一抹近乎痴迷的狂喜。
他沒有急著開火,而是將切好的食材分成規整的三份。
他知道,距離去老街真正接掌第一間門面,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那個男人教給他的,不僅是一道驚世駭俗的江湖絕活,更是能在這片三十億的滔天浪潮里安身立命、挺起脊樑的無上道心。
他必須把這份肌肉記憶磨進骨頭裡,他必須讓這把老刀在烈火中斬出不辱「老街十三絕」威名的風骨!
「起火!!」
梁九洲一聲沉喝,單手拉開猛火氣閥!
「轟——!!」
幽藍的暴烈火舌沖天而起,映照著這位省城狂徒重鑄新生的剛毅面龐。一柄孤刀,一爐猛火,在無聲的歲月里,正悄然積蓄著足以名動九洲的萬鈞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