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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所有權」與「管理權」

2026-09-30 16:22:04 作者: 光榮引路人

  最近的一周時間裡,在雅各賓協會的協調之下,各地的農村公社和城鎮勞工代表會議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地鑽了出來。

  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大人物們警惕的——畢竟這些公社和代表會議連下議院都算不上,它們充其量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群眾組織,並不掌握任何決策的權力,真可謂是人畜無害。

  而從另一方面來講,公社和代表會議在組織生產、恢復社會秩序和動員後備兵源等方面高效地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

  有無數的流民自提瑞斯法林地的各處湧向洛丹倫城,如果不允許他們得到這座要塞的庇護,任其在外面自生自滅,那顯然將極大地增強天災軍團的實力,而且也實在有違聖光的宗旨。但如果允許難民們進入王城,如何對他們進行妥善的安置、處理,將成為佳莉婭·米奈希爾公主和洛丹倫王國忠臣們面臨的又一個難題。

  君主主義往往要求正付最小化,並將其權力限制在地方行政管理上。面臨洶湧而來的近十萬難民,僅僅憑藉治安官以及他們手下的那點衛兵、胥吏,連人手都遠遠不夠,顯然是力不從心的,就更別提有一部分治安官自己都已經提桶跑路了。

  自然,安置難民這一重要職責,如今也只能「外包」出去了。

  職權外包可能聽上去顯得有點匪夷所思,但這恰恰是君主制及其擁護者們的路徑依賴,無非是究竟外包給誰的問題。某些君主政體認為應該外包給自己的兄弟、兒子、侄子以及他們的忠實家奴,有些認為應該外包給立下赫赫戰功的軍事領主,有些認為應該外包給各地的財主富商豪強,還有的則外包給透過考試的職業文官.......

  當公主殿下和她忠誠的大臣們還在頭疼應該如何處理這些棘手問題的時候,洛丹倫的木匠、瓦匠、篾匠、紡織工、僕役、車伕、商販、酒保、旅店助理等手工業者和服務業從業者們已經被組織起來,開始掃除地下城(Undercity),就連一些乞丐和流浪漢們也積極參與了進來,畢竟雅各賓協會要給他們管飯。

  地下城的路面上充滿了惡臭的污泥,這很正常——當一個人為生存耗費了所有的力氣之後,他/她就絕不會再有精力去注意衛生了。道路兩旁還不時能找到幾具人類的屍體,上面的大半血肉已經由食腐小動物代為解決,只剩下一副骨架,沒人知道他們到底已經死了多久。

  

  活著的人們把地下城中的屍體和污垢打掃清除乾淨,由少數擁有一定奧術、聖光基礎的人清潔一下,然後用木板和石磚胡亂地縫釘、搭建出一個個簡陋而又低矮的歪歪斜斜的窩棚,外面逃難至此的農村人就被暫時地安置在這裡。

  他們隨後也被要求到大掃除的行列中,而那些表現得勇敢、勤勞和意志堅定的人,將會得到他人的尊敬,並光榮地被推舉為代表,成為洛丹倫城勞工代表會議的一員。

  有人提議在這裡修建幾部電梯以供人們進出,就像他們在死亡礦井所做的那樣。但這個本來絕妙無比的提議卻遭到了秘書長先生的強烈反對,他認為這裡不適合修建任何電梯,否則必然會有很多人摔死或者壓死,這項提議最終也沒能在會議上獲得透過。

  隨著亡靈天災大軍壓境,不少的公爵、伯爵、領主、工廠主、治安官乘坐著獅鷲或者地精飛艇逃離了這座風雨飄搖中的城市,洛丹倫高等貴族議會幾乎完全處於癱瘓狀態,不少將軍都擔心各種物資供應會被迫中斷,社會秩序也會急速惡化,給別有用心之徒和一些潛伏下來的邪教徒提供暗中破壞的機會。

  然而雅各賓協會對工廠和治安的全面接管,卻強有力地挽救了局面。4月17日,在短暫的混亂之後,王城的秩序就已基本恢復。

  有一位堅守崗位的治安官報告稱,有幾名雅各賓派的成員協助他維持治安,整個夜裡都沒有什麼突發事件需要報告,除了逮捕兩名醉酒且行為舉止不檢點計程車兵以外。

  而在生產方面,事實則雄辯地證明了,對於一座精煉礦石、生產武器的鑄造廠來說,要維持它的正常運作,最不重要的人就是老闆。弩炮、投石車、迫擊炮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就算雅各賓協會私下裡截胡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足以供應給城防軍隊。甚至由於在短時間內接受到一大批勞動力,這些作坊和工廠還出現了擴大的生產需求。

  「你......你們是什麼人?!」驚慌失措的艾德主管看著面前這幫來勢洶洶的暴徒,被嚇得連連後縮,畢竟他手下的保安人數比對方少得多。不過主管大人一看到這群暴徒身後那些畏畏縮縮的工人,立刻便重新恢復了往日的自信心。「喂,你們想幹什麼?信不信我——」

  眼見著工人們已經出現了被他嚇退的趨勢,領頭的雅各賓暴徒立即揪住了他的肩膀,「出於軍事作用的考慮,這裡已經被徵用了,難道你還沒有接到通知嗎?」


  這真是混帳邏輯,把我們貴族領主忠實僕人的肺都要氣炸了!這是十足的普羅大眾(proletariat)代理人,十足的主人樣!

  不過,主管大人還在盡最後的努力試圖將其喝退,「難道.......難道你們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要是席恩伯爵知道了——」

  一聲嗤笑。

  「你對主子這麼忠心,你的主子知道嗎?」雅各賓暴徒肆無忌憚地嘲諷著這位可憐巴巴的主管,「他逃跑的時候怎麼偏偏把你給忘了?」

  說罷,領頭的暴徒便不再看他,而是轉頭大吼道:「走,我們走!」

  艾德主管和他麾下的打手們面面相覷,可他的部下們誰也不敢大聲說些什麼,更不敢動手了。「你你你......你們等著!我要到王宮去鳴冤!」

  這番言論顯然又嚇到了某些比較膽小的人,使他們面露難色。不過另一個雅各賓暴徒卻揶揄道:「那就快去快回,拜拜了您嘞!」

  這輕鬆詼諧的話語,終於讓人們放下心來。

  .......

  「巴基爾有訊息了嗎?」

  「暫時還沒。不過要我說,這些貴族的狗腿子們還挺忠心!」

  「那可不是嘛,只可惜主人也沒有賞他們一根骨頭。」

  「我看他們早就是潛伏在洛丹倫城裡的一個個純正的邪教徒了。」

  「不過伊森利恩的態度的確非常不友好。」費利克斯·沃克帕廷皺起眉頭,「他居然還要求我對此給出解釋。」

  「那你怎麼說的?」

  「許多鐵匠鋪、旅館、車行、工廠都面臨停止運營的危機。我要求他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給出另外一種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伊森利恩就不再吭聲了。不過說來好笑,有些傢伙是來向佳莉婭·米奈希爾求情的,但這位公主卻壓根不知道他們是誰。她對此沒有表態,這或許也讓那些赳赳武夫們無法有所動作。」

  「這其實也挺正常。」萊特芬格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從佳莉婭·米奈希爾兩歲起,人們就知道她的弟弟將成為這個王國的繼承者。光明使者教他聖光之道,矮人大使會教他武技,王室御用馬伕巴尼爾農場主會讓自己的兒子約瑞姆·巴尼爾去和他成為朋友,王城的其他貴族、管家也會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地去結交王子,和他攀附關係。這些關係,反過來又會影響到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的決心。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自然都不會有人再去舔一個註定要淪為花瓶的公主,佳莉婭又怎麼可能認識他們?直到半年以前,他們的王子在卡利姆多出了意外——」

  「不過這時候他們再去舔公主殿下估計也來不及了。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王室往往都採用嫡長子繼承制了:穩定。如果某位國王在嫡長子自身沒有出現任何意外的情況下強行改立女兒或者次子,那麼圍繞在長子周圍的利益集團中,勢必有人不會善罷甘休。」

  如果不是如今王國面臨嚴重的危機,他們都自顧不暇,恐怕這些人還會對佳莉婭痛下殺手。畢竟,還有什麼能比一個痴呆無助的年輕國王,更符合貴族議會利益的呢?

  「東維爾德鄉村地區的情況怎麼樣了?」

  「就和之前預料的一樣,」莫根回答說,「在安多哈爾、壁爐谷、斯坦索姆附近,數百個公社的建立幾乎沒有遭遇任何阻礙。」

  「那倒也是,畢竟最有可能對此表示激烈反對的人大都已經跑路成功了。他們約摸跑去了暴風城,也有可能是鐵爐堡或者塞拉摩,誰知道呢,總之跑了就對了。」

  「土地都是屬於領主大人的,」莫根微微一笑,「我們的人民只不過擁有每天二十四小時的使用權罷了。」

  「說到『使用權』,莫根,你在當出納的時候與地精們打過交道,了解過『家族信託基金』這玩意兒嗎?」

  「大概了解過。」莫根說,「一些富有的地精商人自己的後代沒有足夠的能力來經營財富,於是找來一位或多位擅長於工商管理的經理來替自己經營,並制定自己的後人為『受益人』,同時對他們的每月收益金額和財富轉讓進行限制,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具有揮霍習慣或者不具備財富管理能力的後代把家族財富毀於一旦,從而將積累的財富穩健地傳承下去。」

  「然而這種所謂的『家族信託基金』一旦成立,其本金在實際上就已經屬於信託管理者了。」費利克斯說,「掛在帳上的錢財可以輕易地被調動,信託管理者只需要在最初的十幾年發點利息打發一下富商的後人就行了。他們甚至不需要獲得財富的『所有權』,不需要在名義上獲得財富——因為投資隨時可以虧損,利息隨時可以輸送,這太容易了。」


  「但我聽說這些地精富商還會在暗中豢養一批潛行者充當保鏢和刺客,如果信託管理人不老實的話,就會叫他死全家——」

  「所以一個能力較強的信託管理者在沒有根基的初期需要老老實實地發點利息去打發富商的後人。」費利克斯微微一笑,「但一旦他開始經營這一筆財富,並在此過程中『熟絡』了富商們原本的人脈,『繼承』了他的利益網路,那麼你怎麼確定那些刺客還會老老實實地遵循一個已經死去的地精的命令?

  歸根結底,富商的後人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哥布林罷了。誰給刺客們發工資,難道真的有很大的區別麼?除非這位富商的後人本身就能力極強,能夠憑藉父輩的關係來經營並鞏固自己的利益網路——但那樣的話,直接讓後人來管理就行了,為什麼還要成立『家族信託』呢?科贊島又沒有『合理避稅』的說法。」

  「那麼這些老錢們能否緊密抱團?」莫根問,「我的意思是,為了更長遠的利益,他們能否互相保護圈子裡的『自己人』,並且排擠圈外人?這樣信託管理人就沒法繼承富商的人脈與利益網路,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打工了——」

  「你說的這那玩意兒,它的全名叫做『洛丹倫高等貴族議會』,地精們目前還沒有進化出一套如此完備的體系,只要看看『新錢』貿易大王加斯特·加里維克斯的發家經歷就知道了。這傢伙就是從經理人的位置成功上位,非常典型。

  當貿易大王瑪爾迪垂垂老矣,他軟弱的女兒內莎·瑪爾迪又不具備老父親那樣的才能,加里維克斯便輕輕鬆鬆地取代了他——在此過程中,繡水財閥的其他股東們沒有做任何事情來阻止加里維克斯,或許他們早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等著一位新的貿易大王來帶領他們賺取更多的錢財了。

  洛丹倫高等貴族議會的這幫老錢們,比那些地精更加講究『契約』和『信譽』,所以他們也能更加高效地聯合起來,齊心協力地排擠潛在的『新錢』,並在上千年的時間裡保障他們的白色江山永不變色。然而即便如此,隨著利益越來越不夠分配,大難臨頭之時這些世襲議員們依然選擇各自飛,他們之間互幫互助的契約也越來越脆弱。

  所以,利用管理權僭位來架空所有權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費利克斯得出了結論,「對於巨額的財富,誰掌握了管理權,誰就在事實上掌握了這筆財富——權力也是一樣。」

  從這一方面來說,所謂的「深層正付」可以利用各種手段來對「淺層正付」施加壓力和影響,讓淺層正付無法下定收拾深層正付的決心。

  比如說,淺層正付的當政者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當政,希望加入深層正付,希望自己的家族也能成為一個政治世家,那麼當政者很可能會被「深層正付」所收買,選擇與後者媾和,放棄清算深層正付的計劃,以期實現「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一旦淺層正付已經下定了收拾深層正付的決心,且不為私人利益所動搖,那麼一切就無法挽回了。什麼鐵帽王、免死券,什麼高血統、貴爵位,什麼平西王、鎮南王,統統都不頂用。

  人走了,茶就得涼,不可能持久地真正做到「蔭庇子孫」,此乃自然之理。相反,淺層正付的當政者站在這裡,就會成為一面旗幟,吸引人前去投靠。

  洛丹倫歷史上最大的罪犯,是那些把權力扔在地上,任由一夥歇斯底里的瘋子撿起來的怯懦者。

  現在,高等貴族議會的世襲議員們已經把權力扔到了地上。而這批歇斯底里的瘋子,必將堅定不移地走向他們瘋狂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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