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吉安娜,」米奈希爾輕聲喚道,「醒醒。」
一切就像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普羅德摩爾靜靜地醒來,一點也不害怕,而是好奇地朝他眨眨眼。
他把手指放在她紫黑色的嘴唇上,「你打算來探險嗎?」
普羅德摩爾微微抬起頭,嘴角露出一個微笑,明顯也回憶起了過去。「什麼樣的探險?」她問。
「相信我。」
普羅德摩爾注視了他一會兒,「我一向相信你,阿爾薩斯。」
天災軍團的副統帥爬起來穿戴好自己的盔甲和披風,草草抓了幾下頭髮,便示意米奈希爾王子出發。
她跟著他登上旁邊的一座小山丘,周遭一覽無餘。往南可以看到芬里斯島上的廢棄農莊,要塞的尖頂,甚至正在天上盤旋的冰霜巨龍;往東,洛丹倫城隱約可見。
「吉安娜,我想要的只是你的愛。」他突然向前走了兩步,眼睛瞪著前方,這給了普羅德摩爾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又要反對她了麼?
「但這救不了你,阿爾薩斯!」
她氣惱地反駁道。殘暴的雅各賓份子會把她的王子給抓起來的......他們還要把他送上斷頭台.......
「只有我的新力量才能拯救你。我們會在一起的。永遠。」
「代價是什麼呢?吉安娜,你是個善良的人,求你了,別這樣。」
「我不會失去你的,永遠不會!我比所有現存的法師和聖騎士都要更強大。我可以保護你的。我是你的妻子,相信我!」普羅德摩爾撥出一口氣,臉上盡力地給他展示出一個微笑。「等我們有了孩子以後.......我會把你也變得更強大的,就和我一樣。」
「我們一起逃跑吧,」他伸出手觸控她光滑的臉頰,再次提出了這項建議。「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前,離開這裡,然後一切就都與我們無關了。」
「我們為什麼要逃避?我們可以打敗他們。」她眼睛中的冰藍寒芒再度猛烈地綻放開來,為他娓娓講述她關於美好新世界的願景。
「我可以奪取王城,接著是洛丹倫次大陸、整個東部王國。我可以讓每個人都變得永生不死——這其中當然包括你。然後我們還能按照我們的意願來改造一切,再也沒有痛苦、衰老、生離死別,給世間萬物都帶來和平。」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變成如今這樣......」米奈希爾將哭未哭,連連搖頭,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吉安娜,我不可能追隨你的。」
她揚起眉毛。「是因為聖光,還是因為雅各賓主義?」
「是因為你所做的一切,還有你計劃要做的一切。」他急切地哭喊道,「現在停手吧,求你了,吉安娜。停手吧。」
普羅德摩爾猛地抬起頭向前望去,在山腰處發現了烏瑟爾·光明使者的身影。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名白銀之手聖騎士,他們正向上席捲而來。
她猛吸了一口冷氣。
陷阱。原來這是一個陷阱。
她本以為他是想帶她來重溫少年少女時代的記憶,可沒想到他卻只是想把她帶進白銀之手聖騎士們的包圍圈!
從十一歲那年開始,她總是聽他的。
他提出要去看獸人收容營,儘管她一向是個乖乖女,可還是跟著他去了。
他要她陪著他出去野餐、打雪仗,她去了;他要擁抱她,吻她,她也從不抗拒。
他邀請她來陪他過萬聖節,甚至要求她和他一起上床——她也同意了。
他認為還不到結婚的時候,提出分手,儘管受傷甚深,她依然對此表示理解。
噢,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這就是你的愛所換來的。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現在回頭還不算太遲,吉安娜。」米奈希爾繼續說,「我愛你——」
「騙子!」她惱羞成怒地指責道。
米奈希爾和普羅德摩爾原本都打算,用他們共同擁有的美好回憶來打動對方,但時過境遷,兩人的計劃都落了空。
這時米奈希爾猛地一回頭,驚訝地發現了自己授業恩師的身影。烏瑟爾左手托舉聖契,右手握著戰錘衝上前來。
他看看導師,又看看戀人。「不!」
「你是和他們一夥的。」普羅德摩爾帶著哭腔說,既氣憤又悲愴。「你想讓他們殺了我!」
「不!」
她伸出右手,紫黑色的幽光自手上探出,伸向米奈希爾的脖子。他用雙手徒勞地試圖護住自己的脖子,隨時都有窒息的風險。
「保護阿爾薩斯!」烏瑟爾大喊一聲,率先衝上前來。
「快,去通知莫格萊尼他們!」加文拉德對旁邊一名白銀之手新兵命令道,「就說我們在這邊找到王子殿下了!」
普羅德摩爾咬牙切齒,施加在死亡之握上的能量也隨之逐漸增強。米奈希爾半懸在空中,雙腳不停地搖晃,徒勞地掙扎著。
「放開他,吉安娜!」烏瑟爾大吼道,「放開阿爾薩斯!」
普羅德摩爾鬆了手,中止了死亡之握的施法,米奈希爾很快便倒在了地上,昏死過去。她渾身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是你們教唆他來對付我的!」
「是你對禁忌魔法的使用和對聖光之道的踐踏讓他決心離開你,小女孩!」烏瑟爾大聲說,「你任憑自己在黑暗的詛咒中越陷越深,完全墮落成一個你曾發誓要消滅的邪惡巫師!」
「別想著教訓我,烏瑟爾。」普羅德摩爾冷哼一聲,背對著他們。「自從銀松森林裡的那場大屠殺以後,我就已經看透了白銀之手的謊言!我可不像肯瑞托的保守派那麼懼怕所謂的禁忌魔法。」
「我不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吉安娜·普羅德摩爾,」老騎士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但你的所作所為正將你的良知以及家族榮譽放在地面上狠狠的踐踏。」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放下武器,」普羅德摩爾面帶諷刺的微笑,「然後祈求聖光的寬恕呢?」
「加文拉德,趕緊帶著他走。」烏瑟爾使了個眼色,接著高舉戰錘,那武器頓時便熾光閃耀。「我會在這裡給你們殿後,堅守對王國的忠誠。」
「對王國的忠誠?!」普羅德摩爾突然大笑起來,「你要是真的對王國無比忠誠,現在就應該回去砸扁那個叫做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的傢伙的腦袋!」
這個邪惡女巫已經徹底瘋了,烏瑟爾判斷到。你居然以為僅憑三言兩語就可以成功達到挑撥離間的目的。
「為了聖光!」他怒吼一聲,將戰錘向後一帶,緊接著便使出全力掄向冰霜女巫。那熾光閃耀的武器如此飛速的襲來,甚至能聽到它撕裂空氣的呼呼風聲。
這個老聖騎士又壞又蠢,普羅德摩爾判斷到。要是再不幹掉那個只壞不蠢的弗里德里希,你效忠的王國馬上就要被和平演變成共和制了!
她的身體猛的一僵,接著立刻握住了霜之哀傷的劍柄,幾乎是瞬息之間,泛著藍光的魔劍便向後斬去。
劍刃揮過,周圍空氣中的水汽都凝結著了薄薄的冰霧,和戰錘猛烈地碰撞到了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普羅德摩爾並沒有打算和烏瑟爾角力,那不是她的長處。於是,她主動脫離,靈巧地閃到一旁,策劃著名下一次攻擊。
一陣陣烈焰風暴在聖騎士的腳下升騰起來,但讓普羅德摩爾始料未及的是,烏瑟爾遠比她想像的要更加靈活。時光並未讓這位聯盟的守護者變得遲鈍,歲月也尚未來得及壓塌他的肩膀。於是,他不斷躲過了她的魔法,甚至還快速而連續地發動著攻擊。
伴隨著神聖的憤怒,一道金色的光芒迅速降下。
和死亡騎士那有抬手、有彈道的凋零纏繞不同,作為純粹神聖能量的一種形式,它的傳播速度等同光速——這幾乎可以說是瞬發且必中的,躲閃規避的可能非常渺茫。
但普羅德摩爾的反應很快,快到像一個有著豐富戰鬥經驗的高手而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一個巨大的、表面形成厚實冰殼的水元素突然出現,為她提供防護。
這束光照在水元素的表面,稍稍變得黯淡了一些,水元素本身卻開始迅速地崩潰、瓦解,在空中騰起一陣水霧。
接著,普羅德摩爾的周身形成了一個深綠色的護罩,已經有所減弱的聖光接觸到綠色護盾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種反魔法護罩,摻雜了暗影、死亡與邪能等多種能量,而且採用了非常先進的「結構」,這使得它可以對暗影、邪能、死亡等負面能量的衝擊加以同化,讓魔法護罩變得更強;同時能對奧術、聖光、自然等正面能量的衝擊加以吸收,然後再緩慢釋放,而不至於在吸收的時候就發生中和爆炸。
烏瑟爾一驚,這個女巫明顯比他想像的要強,對方的招數疑似有點太多了。
不過普羅德摩爾同樣苦惱無比。這位老聖騎士並不像他的某些部下那般魯莽,相反他始終保持著非常穩定的站位,側立,兩腳同肩寬,雙腿微微半蹲,這個姿勢很難被打倒,幾乎無懈可擊。
而與此同時,透過亡靈部下們的眼睛,她看到達索漢、安斯雷姆、莫格萊尼等人也正在高速往這裡機動,因此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特別是莫格萊尼。該死,他手裡的那把武器.......普羅德摩爾突然不寒而慄。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把沐浴在柔和金光中的劍很可能對她和她的部下造成致命的威脅。
要不我們去拖延他們一會兒?霍恩比上校徵求普羅德摩爾小姐的意見。這樣您就會有更加充裕的時間去對付.......
不,撤退。
但是,我們可以——
撤退!難道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嗎?
霍恩比,以及他指揮著的這一小隊亡靈,瞬間便感覺到一股極致的冰寒侵占了自己全部的意識。接著,他們便處於一種「沉睡」的狀態中,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在主人的精細操控下向營地撤退。
冰霜女巫一邊指揮著數百個亡靈分批次、有計劃地沿著一定的路線撤退,一邊揮舞著霜之哀傷同烏瑟爾·光明使者戰鬥。
看來是得給他賣個破綻了,她想。
於是,她沖了上去,霜之哀傷的符文在手中閃耀著藍光,似乎它也在渴望著聖騎士的滅亡。聖騎士對突然的攻擊似乎一點也不吃驚,他極其輕鬆的舉起戰錘格擋,再次傳來刺耳的撞擊聲。烏瑟爾巋然不動,神色肅穆。
兩人幾乎臉貼著臉,開始角力,烏瑟爾手臂上的肌肉也因發力而顫動。顯然,這種比拼蠻力的競賽對一位年輕的女士是不公平的,烏瑟爾很快便占據上風,低吼一聲將她抵了回去。
墮落公主踉蹌幾步,烏瑟爾步步進逼。他面色平靜,但眼神兇猛果決,彷佛相信自己必勝。在這種絕對自信、接連不斷的攻擊下,冰霜女巫的應對顯得混亂又倉促。她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到此為止了,邪惡女巫!」烏瑟爾喊聲震耳。剎那間,輝煌的金色光芒勾勒出聖騎士的輪廓。這次可不僅僅是戰錘,他的整個身軀都在發光,彷佛他本人就是聖光的利器,要遵循祂的意志,徹底終結邪惡,讓面前的冰霜女巫灰飛煙滅。
他高舉戰錘,跳了起來。
烏瑟爾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觸犯了「艾澤拉斯第二定律」——打架的時候千萬不要突然跳起來,否則會變得不幸。
什麼?你要問第一定律是什麼?那當然是不要將一把好端端的武器掰成兩半。
就是現在。墮落公主知道,她苦等已久的機會到了。
光明使者的戰錘沒能砸中普羅德摩爾女士的腹部——相反,她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以快得離譜的速度閃現到光明使者的下方,接著一道冰藍色的光芒便貫穿了他的雙腿。
老騎士的身軀翻滾著落回到地面上,周圍還殘留著被燒焦的草坪,那些一度在他強健身軀周圍涌動的聖光每分每秒都在消褪。
普羅德摩爾注意到包裹著烏瑟爾的聖光黯淡下來,於是便再次以他殘破的身軀為中心,召喚出一道更加猛烈的烈焰風暴。
老騎士就這樣趴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動彈不得,就連吸入肺里的空氣彷佛都在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有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普羅德摩爾收起了她那把藍色的光劍。是烏瑟爾的錯覺嗎,他竟然看到墮落公主情緒激動的臉頰上閃耀著淚光。
「你是『光明使者』,」她聲嘶力竭地控訴道,「據說你會幫扶弱小,而不是帶領部下殺死他們,並且燒毀他們的糧倉和房屋。」
聖騎士在烈焰中掙扎著,他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卻被炙熱的空氣嗆得說不出話來。
「我曾經崇敬過你,烏瑟爾。」她轉身離開。莫格萊尼馬上就要到了,普羅德摩爾知道自己不宜在此久留。「我小時候經常聽說你保護弱小的事跡。我真的崇敬過你。」
在聖光兄弟們找到他並完成施救動作的整個過程里,烏瑟爾一直都保持著沉默。渾身上下的劇烈疼痛也無法阻止他思考一連串的問題:
阿爾薩斯為什麼還要去找她?這個姑娘到底經歷了些什麼?為什麼她可以當壞人當得如此.......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