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尼爾農場。這附近有一片區域是洛丹倫王室的牧場，但當天災軍團的風聲傳來時，御用馬伕喬羅姆·巴尼爾農場主便和其他村民一樣，帶著自己的妻兒逃走了，如今這裡只留下一片瘋長的金魚草。
吉安娜坐在一輛骷髏馬車上沉思，她的目的地是安多哈爾。如今沒有活著的馬願意載她一程，一聞到她或者她追隨者們的氣息，它們便驚惶發狂。
這片牧場很靜，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吉安娜找了一條長滿雜草的小徑，從馬車上下來，輕輕地躺在這片很久不修理的路面上，嗅著泥土的芬芳，任憑那溫暖卻並不太熱的陽光照著她冷冰冰的臉。
她特地跑到這僻靜的地方來，為的是回顧她的生活歷程以及考慮這場戰爭今後該怎麼進行。現在已經到了進行總結和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你犯了一個錯誤，女孩。你認為你的敵人全都是一夥的，即所謂「聖光-雅各賓主義者」，但實際上他們不是。」
不知道為什麼，吉安娜發現，每當巫妖王對她低語著，疲憊、猶豫和沮喪就會一掃而空，完全被清爽、愉悅和自信所取代。
吉安娜用心地聆聽著，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詭異笑容。
「逼迫敵人無路可走，他們就會團結一心地反撲；給他們留出逃跑的生路，則可以減弱敵人的氣勢。聯盟貴族、無褲套漢、我們，是並列存在的三方。只要減輕給他們施加的壓力，敵人自然就有了內鬥的空間。」
那麼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吉安娜真誠地問。
「讓你的軍隊被雅各賓份子們「擊潰」，」巫妖王低語道。「接著你將負責組織你的軍隊一路井然有序地向東撤退，退到精靈王國的邊境線上，然後隱藏在森林裡，做好隨時襲擊奎爾薩拉斯的準備。姑娘，我相信這對你來說絕不是什麼難事。這樣，聯盟軍事貴族心底的「猜忌之火」就會悄然點燃，並愈演愈烈。」
然後他們就會和雅各賓協會火併起來嗎？吉安娜問。我知道那個奧斯瑪爾·加里瑟斯將軍，他總是表現得粗魯無禮，說不定他會率先動手——
「不，你又犯了一個錯誤，年輕的公主。奧斯瑪爾·加里瑟斯絕無可能率先向雅各賓協會發難，這和他個人的性格無關，完全由他麾下軍隊的性質所決定。」
他麾下軍隊的性質？吉安娜吃了一驚。
老獸人的靈魂咳笑了兩下。如果弄不明白這些，他也就沒必要當什麼大酋長，沒必要繼續在道上混了。
「是的，軍隊的性質。巫妖王繼續說，軍隊通常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基於人際關系所組成的「熟人軍隊」，另一種則是依靠規則契約所組建起來的「陌生人軍隊」。
女孩，我們每個人的社會關係都是以自己為中心，依託血緣、親緣、地緣和社交所形成的層層向外推展的同心圓網路，具有親疏有別、動態伸縮的特徵。你是你自己的人際關係網路的中心，你有你的父母、兄弟、戀人、同學、老師、朋友......而你的朋友，同樣是他/她自己人際關係網路的中心。」
我明白這一點。吉安娜在她的精神之海中向巫妖王回應道，但是這和我們正在經歷的這場戰爭，有什麼關係？
「依託人際關系所組建的「熟人軍隊」，自然會把他們的網路帶到軍隊裡，使上下級之間存在特別的聯絡，形成了所謂的「差序格局」。
例如，某位將軍奉命在他自己的家鄉招募一支軍隊，他麾下幾位上校分別是他的姐夫、堂弟、親家公和同窗好友，而這幾位上校又會按照類似的方式去適當地發展他們自己的下級。最後，這支軍隊將具有什麼樣的特點呢？
某位豁免兵的少尉可能是他的表哥，同一個排的戰友都是他表哥的朋友、熟人，而上尉則是他的表哥的大舅子，少校是表哥的大舅子的妹夫......當少尉和上尉的命令出現分歧的時候，你認為這個士兵會傾向於服從誰？上尉與少校意見不一致的時候呢？」
他會服從級別與他更接近的軍官，吉安娜回答說，也就是關係和他更親近的人。
「你很聰明，姑娘。這名士兵和他的表哥具有「人身依附」關係，他們是攸切相關的利益共同體。他的表哥是少尉，他就可以在軍隊裡混口飯吃；如果他的表哥被軍隊掃地出門了，不再擔任少尉，那麼新來的少尉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表弟，有他自己的朋友。」
吉安娜若有所思。那麼這意味著士兵們更容易優先服從低階權威，並追隨低階權威去忤逆高階權威——
「在高階軍官與低階軍官通常是熟人，但他們也有利益衝突的時候。而在這時，低階軍官的部下們當然會傾向於支援他，因為比起高階軍官，他與他們的關係更「親近」。
不過高階軍官的優勢則在於，他的麾下不只有這一位低階軍官，他可以讓這幾名低階軍官互相制衡。因此，如何平衡幾名部下的利益與勢力，便是這名高階軍官的必修課。」
也是當大酋長的必修課，耐奧祖想。
這種軍隊會形成一群大大小小的戰爭領主(warlord)！突然間，吉安娜領悟了過來，這讓她幾乎有些站不住腳。大戰爭領主的手下是一群小戰爭領主，小戰爭領主的下面則是一群更小的戰爭領主。他們層層嵌合，大戰爭領主套小戰爭領主——
「每一位戰爭領主都對自己的上級保持較強的獨立性，但是相應的，他的下級也對他保持著較強的獨立性——這就是熟人軍隊所導致的結果。當利益一致的時候，他們可以統一行動，但除此之外則會聽調不聽宣。
但「陌生人軍隊」則與此截然不同。一名斯坦恩布萊德的農夫，在當地治安官的動員下徵召入伍，接著被分配到芬里斯島去站崗。他的少尉來自於布瑞爾省，上尉來自壁爐谷，中校來自斯坦索姆，將軍加里瑟斯來自黑木湖——而士兵在參軍以前根本不認識這些人。」
在這支軍隊中，士兵們就會優先服從高階權威了，吉安娜搶答道。
「完全正確。」巫妖王對聰慧的冰霜女巫毫不吝惜肯定或讚美。
「依靠契約、規則所組建起來的軍隊，更不可能跟隨自己的軍官去忤逆更高的權威，畢竟換一個長官又不影響士兵服役領餉。
黑木湖在第二次戰爭中遭受重創，加里瑟斯根本不具備組建一支「熟人軍隊」的條件。儘管他在他的部隊裡也積攢了一定的聲望，或許有那麼百來個人願意為將軍效死力，願意跟隨將軍一起「清君側」，但加里瑟斯卻不知道這些鐵桿部下是誰，他很難從軍隊裡把這些人精準地找出來，並帶領他們跟著他去沖一把。
於是，只要奧斯瑪爾·加里瑟斯膽敢率先向雅各賓協會發難，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顧問就可以輕鬆地說服恐懼之中的佳莉婭·米奈希爾公主，讓她立即下令免去叛徒加里瑟斯的職務——這樣加里瑟斯將軍就迅速失敗了。
即使弗里德里希顧問派人去勒令他立即服毒自殺，加里瑟斯也只能服從，毫無反抗之力。而如果他企圖乘坐地精飛艇逃亡，也最多只能帶上自己的副官——甚至副官可能都不願意跟著他走。
所以，加里瑟斯不是戰爭領主——壁爐谷的提里奧·弗丁都比他更像是一位warlord。像奧斯瑪爾·加里瑟斯這樣的軍人都是很單純的，都是為了為國盡忠而生的。除非在王座廳里當面接到了王室代表的明確命令，否則他什麼都不會做的。
但白銀之手騎士團就不一樣了。早在聖騎士這個職業出現以前，除了加文拉德這個暴風城人以外，烏瑟爾、弗丁、達索漢、圖拉楊、莫格萊尼等人就是好友，一起師從法奧·阿隆索斯。後來，白銀之手也一直基於師徒和血緣關係進行擴張。
例如莫格萊尼的學生拉瑪蘭迪，達索漢的學生雷諾，伊森利恩的學生泰蘭，弗丁的學生布麗奇特，當然還有烏瑟爾的學生......你的阿爾薩斯。
一旦騎士團臨時團長莫格萊尼不再猶豫，下定了『清君側』的決心，你認為佳莉婭甚至泰瑞納斯的命令對他們還管用嗎，女孩？如果公主或者國王宣布白銀之手騎士團叛國，並下令將其解散，這些聖騎士會服從嗎？」
不，不會，吉安娜對此非常確定。
一陣和藹的笑聲在她的腦海中出現。這笑聲......洋溢著自信，散發著胸有成竹的氣息。
您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嗎？吉安娜問。
「雅各賓份子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柔和的低語聲縈繞在她耳畔，「他們以為他們可以透過所謂的《五月法令》、『士兵代表會議』和『士兵委員會』來滲透軍隊，逐漸地將軍隊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那麼，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