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瓦娜斯和納薩諾斯乘坐著獅鷲,前往一座否認威脅近在眼前的城市,去面對一位相信「無知就是保護」的國王。
一抵達銀月城王宮,奎爾薩拉斯武裝部隊最高指揮官便受到了足夠熱情的接待。她知道對國王發起挑戰需要勇氣,如果阿納斯塔里安不認同她的結論,她可能會受到懲罰,但希爾瓦娜斯還是決定這麼幹了。
納薩諾斯被暫時安排到一個地方休息,而她被護送到一個未曾見過的房間裡。這個房間在王宮的側面,比任何大房間都要更隱秘而舒適。石砌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儘管這裡也有許多名人和顯貴的肖像和雕塑,但它們要小得多。
這個房間裡只有一張小桌——而不是最多能坐二十人的大桌子——旁邊擺放著兩個看起來就非常舒適的椅子。顯然,這裡並不適合開會,而是專門為密談所準備的。
在國王下令召集議會之後,議員們集結起來尚且需要時間,在那之前,阿納斯塔里安可能需要同她單獨談一會兒。
桌上有一瓶酒,還有兩個玻璃杯。壁爐里的火焰熱烈地燃燒著,與蠟燭的火苗交相輝映。這是個好客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身上的任務太過緊急的話,希爾瓦娜斯準會非常享受。
事實上,當阿納斯塔里安國王招手讓她坐下時,她回答道:「謝謝您,陛下。如果您樂意,我還是站著吧。」
「如果你坐下,」國王說,「我會很樂意。」
希爾瓦娜斯一聽就知道這是個命令,儘管它的語氣非常溫和悅耳,於是她便服從了。
國王打了個響指,旁邊的葡萄酒瓶自動地飛過來為他滿上。
「你也要來一杯嗎?」國王問,「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還可以叫人帶些其他飲料進來。」
「我不需要,謝謝您,陛下。」
「那麼說正事吧。」國王點點頭,「告訴我你這次出去都調查了些什麼,還有你的結論。」
希爾瓦娜斯照做了。當她向他講述斯坦索姆南側森林裡發生的戰鬥時,國王的臉上一直保持著一種愉快的表情,希爾瓦娜斯知道國王僅僅是把這當做一個有趣的故事來聽而已。
阿納斯塔里安並沒有引起重視,也不認為這干他的事,覺得這只是人類的麻煩而已,所以是時候告訴國王陛下事情的另一面了。
「陛下,這是人類的飛行偵查員在空中捕獲到的影象,」希爾瓦娜斯將一系列連續影象放置在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您可以看看。」
阿納斯塔里安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拿起,接著便注意到地面上非常醒目的一條粗黑線,它從一座哨塔出發一直延伸,然後在某個位置向東拐進森林消失不見了。
「在夏天,行軍的痕跡變得十分明顯。」希爾瓦娜斯說,「而天災軍團顯然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他們留下的死亡之痕被聯盟的空中情報系統一覽無餘。」
「你的調查很徹底,證據也比較充分——這個所謂的『天災軍團』,在洛丹倫東維爾德倉皇地逃走了.......但是,它們對我們沒有用處。如果我們都想做對人民最好的事,那它就沒有用處。」
國王的手上突然憑空冒出一團火焰,這些影象開始熊熊燃燒起來。希爾瓦娜斯完全本能地試圖將火撲滅,但阿納斯塔里安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您在幹什麼!」她喊道,「這是奎爾薩拉斯面臨威脅的最好證據!」
國王原諒了遊俠將軍的冒犯。他平靜地說道:「我經歷過戰爭,希爾瓦娜斯,你的母親也一樣。」
國王提起了她的母親,不知道為何,希爾瓦娜斯開始有些慍怒,不過她很好地克制了。
「......黎蕾薩率領軍隊守護了奎爾薩拉斯一千多年,她從不畏懼死亡,但她也承認,戰爭真是個可怕的事物。巨魔的攻擊已經消耗了我們戰士的生命,也消耗了人民對於『我們會保護他們』這一諾言的信任。這是人類的戰爭,而不是我們的。」
「但現在已經是了!」
「只有我們選擇將一切都公之於眾的時候,」國王盯著她藍色的眼睛,「它才是我們的戰爭。」
將軍用一種不信任的目光注視著國王。阿納斯塔里安嘆了口氣,「煽動對入侵和未知怪物的恐懼只會給這個王國帶來傷害,希爾瓦娜斯,而我們現在是安全的。不管是什麼怪物,它們永遠都不會侵占我們的土地。我們有太陽之井保護,我也完全相信,你麾下的遠行者們也會在必要時保護這個王國。你的母親總是會做對國家最好的事情,你會繼承她的遺志嗎,希爾瓦娜斯?還是說你打算違抗你的國王?」
希爾瓦娜斯低下了頭,一股怒氣正在逐漸地醞釀。不過國王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因此低頭可以被視作順從的表現。
十幾年前就是這樣,在部落的陰霾下,國王和銀月議會拒絕相信戰爭已經迫在眉睫,他們一廂情願地以為,部落永遠不會對永歌森林造成威脅,因此拒絕任何形式的動員。
「你必須向我保證,希爾瓦娜斯,你不會這些事情告訴其他任何人,從而引發恐慌。我因為不能確定你的忠誠而倍感擔憂。」
「我理解您的想法,陛下。」希爾瓦娜斯一直低著頭,「忠誠就是我的榮耀。」
阿納斯塔里安看上去像是終於鬆了口氣。「那麼,現在帶著那個人類跟我來吧。有些議員可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奎爾薩拉斯建國七千多年來,政治一直維持著穩定。其政體是一種二元君主立憲制。貴族們幾乎壟斷了魔法資源,對下層民眾有著壓倒性的力量。
王室並不是擺設。雖然並不能與整個貴族集團相抗衡,但作為所有貴族當中強大的一支,逐日者家族依然可以在議會中縱橫捭闔,發揮出一定的影響力。政府首腦、軍事長官均由國王任命產生,議會則擁有立法權與分配財政預算的權力。
此時的日怒塔與其說是在召開軍事會議,但看起來更像是一場悠閒的沙龍,所有的貴族面前都擺放著一支精美的酒杯,納薩諾斯能清楚地聽到身邊兩位議員在談論雕刻藝術。
某個人類的突然闖入為這場沙龍帶來了不和諧的氣氛,貴族們停下談論,先將目光聚集他身上,接著再看向他前邊那個站得筆直的女精靈。
坐在最高位側面的大魔導師貝洛瓦爾·薩羅納站起了身,「你帶來了什麼訊息,希爾瓦娜斯?」他威嚴地問道。
「給他們講講吧,我的遊俠將軍。」阿納斯塔里安一邊向主位走去,一邊疲憊地說。
希爾瓦娜斯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貝洛瓦爾。這位大魔導師已經快三千歲了,雖說再活幾百年應該沒有問題,但他的橙頭髮也開始有些發白。不過眼睛裡依然透出一絲威嚴,他的聲音也同樣充滿著權威。
「我帶來了至關重要的訊息,關於我們的敵人和盟友的訊息。」希爾瓦娜斯盡力穩定了自己的聲線,盡力讓自己不被這位參加過巨魔戰爭的老登嚇到。「一群怪物已經出現在了我們的國境線外.......爬起來的屍體,詭異的飛行怪物,還有巨大的蜘蛛生物.......它們一路向東,在東維爾德的森林邊緣悄無聲息地消失......我確信它們現在就在我國的國境線外.......」
她向我保證過不會散布恐慌的!阿納斯塔里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老國王為這突如其來的背叛驚呆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肅靜!肅靜!」貝洛瓦爾制止了其他議員的竊竊私語,達爾坎·德拉希爾則抓住這個空檔,及時地發問,「風行者將軍,你發表這樣聳人聽聞的言論,究竟有何憑據?」
希爾瓦娜斯笑了笑。和十幾年前剛剛繼任的時候相比,她已經多長了許多個心眼。
「這位是納薩諾斯·馬瑞斯,人類派來的使者。」她介紹說,然後轉過頭去,給人類遊俠遞了個眼色。
納薩諾斯心領神會,接著便從背後箭袋裡取下一個小口袋,接著那口袋便迅速地膨脹開來,直到變得又大又圓。
天災石、石像鬼的爪子、冰霜巨龍的一段脊椎骨、半截符文劍......被擺放在議會大廳的正中央,確保所有議員們全都能夠清楚地看見。
儘管貝洛瓦爾用小槌敲擊著桌面,可也無法再使議員們立即安靜下來。喧譁了約摸整整一分鐘後,希爾瓦娜斯才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天災軍團,它們的目標是征服整個世界——」
幾個議員互相對視,迅速地達成了默契的共識:這他媽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你的話,風行者女士,」達爾坎繼續說,「這些所謂的『亡靈怪物』,連斯坦索姆都沒能攻下?」
「它們是故意的!那只是——」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的。」納薩諾斯站出來替她回答,「斯坦索姆在天災軍團的攻擊之下屹立不倒,我們堅定不移地粉碎了敵人的進攻。」
達爾坎·德拉希爾突然大笑起來。
「天災軍團。哈哈。」他突然變得嚴肅了不少,「它們連人類這樣的低等種族都征服不了,又談何威脅銀月城?」
達爾坎站起來,轉身面向議員席,高舉起右手手臂,「我們是這片大陸上最高貴也最強大的種族,銀月城的屏障牢不可破,只要它們敢來送死,我們完全可以輕易將那些怪物逐出我們的家園。土地在我們的腳下,森林為我們驕傲,太陽井讓我們戰無不勝!」
他沒有給希爾瓦娜斯任何插嘴的機會,「同僚們,希爾瓦娜斯將軍想告訴我們,這世界上存在這樣一種勢力,雖然它弱小到無法占領人類的城市,卻強大到足以奪取我們偉大的銀月城。」
整個會議室里頓時便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納薩諾斯的臉色非常難看,他正要發作,但希爾瓦娜斯卻悄悄地拉住了他的手。
「天災軍團完全有攻占斯坦索姆的能力。」她說,盡力使自己保持平靜。「它們沒有這樣做,就是為了爭取時間,以便出其不意地閃擊奎爾薩拉斯。」
「然而到目前為止,」達爾坎說,「除了你以外,我們並沒有從其他信源獲得證實,哈杜倫·明翼指揮的邊境巡邏隊並沒有匯報發現敵人的情況。你應該知道,希爾瓦娜斯,孤證不立。」
「它們只是在國境的邊緣進行最後的準備。」希爾瓦娜斯咬著牙說,「我認為我們非常有必要和聯盟加強聯絡,並且允許聯盟的軍隊在非常時刻直接進入我們的國土——」
「原來你還知道現在聯盟的軍隊不能進入我們的國土啊,希爾瓦娜斯將軍。」達爾坎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我以為您已經把這一點給搞忘了呢。」
接著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納薩諾斯,「聽著小子,奎爾薩拉斯和洛丹倫可不再具有外交關係了,從理論上說,我們可以把你的入境行為直接視為侵略,任何精靈都可以合法地向你發起攻擊。
你到現在都還能繼續活著,這應該感謝太陽王和議會的仁慈。」達爾坎不失時機地拍了拍馬屁,「還有你,希爾瓦娜斯。你在沒有最高許可的情況下允許人類入境,我們是可以治你『通敵罪』的。」
「幾千年來的巨魔,十幾年前的獸人,還有如今的亡靈,他們在入境時都沒有得到許可!」
「哦,你承認我們應該把人類視作敵人了?他們圖謀不軌,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從巨魔戰爭的時候開始,他們就一直覬覦著我們的魔法!」
達爾坎·德拉希爾議員的話隨即獲得了一片贊同之聲。
「我會將你的話視作侮辱。」納薩諾斯說。和當年的那個小遊俠相比,如今他增長的可不僅是膽量而已。
「人類的使者,是誰給你的勇氣,讓你膽敢這麼對我們說話?」達爾坎一幅「挑釁你又怎麼了」的表情,「是泰瑞納斯·米奈希爾國王嗎,是他下令任命你為全權代表的嗎?」
「.......不是。我接到的是一個委員會的委託——」
「委員會?哈哈哈哈——那這就更加可笑了。」旁邊的另一個議員笑得幾乎有些岔了氣,「你連泰瑞納斯國王的授權都沒有,只有一個什麼狗屁委員會的委託,憑什麼自稱『人類的代表』?你代表得了誰?衛兵,趕緊把這個荒唐的傢伙給我轟出去!」
「轟出去!」
「讓他滾!」
「不用你們轟,我自己會走。」納薩諾斯冷冷地掃視了會議室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只留給議會一個陰鷙的目光。
「納薩諾斯!納薩諾斯!」希爾瓦娜斯急切地大聲喊道,可他卻始終沒有回頭。
「現在我認為是時候進行表決了,大魔導師。」注視著那個愚蠢的不速之客離去的背影,魔導師達爾坎知道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他發問道,「我們是否要允許人類那些骯髒計程車兵,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進入我們美麗的森林?」
議長貝洛瓦爾·薩羅納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但他還是依達爾坎之言發起了表決。德拉希爾毫無意外地獲得了三分之二以上的贊成票,在這種絕對多數之下,連阿納斯塔里安國王都沒法對議會的表決結果進行否決。
「我要求把邊境的巡邏人數增加兩倍,好嗎?或者發給我們額外的武器和補給?至少把邊境的平民往艾爾倫達河的附近轉移?」希爾瓦娜斯說,「我知道危險就在那裡,遠行者部隊必須做好準備面對它。」
「我實在看不出有採取這些措施的必要性。」阿納斯塔里安國王疲憊地說,「你看上去已經很累了,希爾瓦娜斯,現在先回去休息吧。」
他指著場地中間奇形怪狀的骨頭說,「衛兵,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們馬上休會。」
希爾瓦娜斯感覺自己的胸膛都快爆裂開來,「我先行告退。」她說道,然後以極快的速度離開了議會大廳,向牧羊人之門直奔而去。
她不會冒犯國王和議會,這是由擔任遊俠將軍時的效忠誓言所決定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追求自己的正義,更不意味著她麾下的軍隊不會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