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凌晨,警衛們在黎明時分里把莫格萊尼從睡夢中拽醒。地牢里只聽見劍與盔甲鏗鏘作響的聲音,以及吆喝的命令,只看得見影影綽綽、幽靈似晃動著令人恐怖的黑影。
衛兵們推著老聖騎士朝前走,長長的過道,又深又暗。當鐵門閂發出一聲尖厲的呼嘯之後,莫格萊尼霎時感覺到許久未聞的舒爽空氣。
一輛馬車,或者說一座滾動的墓室已經靜靜地在外面等候著。
當亞歷山德羅斯被急急忙忙忙地推進車廂後,他發現身旁是十幾個一同被捕的老戰友,什麼阿爾弗雷德、雷蒙德、法爾班克斯、加文拉德、尼古拉斯都在這裡了。
所有聖騎士全都帶著腳鏈手銬,儘管不苟言笑,但他們還是小聲地交談著,分享各自昨夜與弗里德里希主任單獨會談的經歷。
伊森利恩還有另外兩個人在昨天晚上畏罪自殺了——這並不讓人意外,加文拉德和法爾班克斯坦言,他們倆也萌生了自殺的念頭,並且付諸了行動,不過被及時制止了。
隨著交流進行得越深,老聖騎士們的心裡就越輕鬆——他們一起詛咒著該死的恐懼魔王巴納扎爾,同時愈發相信自己能夠得到法庭的寬容與赦免。
過了好一會兒,吱嘎吱嘎的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封閉馬車的後車門發出刺耳的聲響開啟。一個光明的世界。它反射著太陽的金輝,正用刺眼逼人的目光,從開啟的柵欄凝望著他們,審視著他們的內心。
審判大廳已經到了。
洛丹倫城的審判大廳曾經是王國最高法院的所在地。顯然,它比坐落在斯坦索姆公正聖殿的法院級別還要更高。
通常情況下,審判會由一名法官與四名陪審員施行,他們則會代表聖光教會以及聯盟的多個加盟國。
但這次情況有所不同。為了防止審判的結果出現不可控的意外,執行委員會已經下令在洛丹倫王國舊法律的框架之外另外設定了一個獨立運作的法院,稱之為「大眾法庭」(Volksgerichtshof),它的管轄案件為廣義上的政治犯罪。
當阿爾弗雷德·阿比迪斯被押解進場的時候,他便驚訝地發現,法官席上方的藍色雙頭鷹標誌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交叉的鐵錘與乾草叉,四周則環繞著象徵農業與勞動的麥穗。
老阿比迪斯直起身,想看起來儘可能的自尊和自信,然而夏季上午明亮的太陽,還是讓他臉上的肌肉輕微抽搐。他的四肢感覺很累,甚至帶有點抽筋,可能是因為睡在牢房裡的生活不太舒適,但他依然竭力地撐住勉強作出的形象。
我會沒事的,阿爾弗雷德想到,同時他深吸了一口氣。經過了昨晚的談話,現在他非常地確信,自己對國家和人民都是絕對忠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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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個可惡的恐懼魔王巴納扎爾,它一定是用什麼神奇而邪惡的魔法蠱惑了我的心靈,所以我才會被它操縱著干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只是個恐懼魔王的傀儡,肯定罪不至死。說不定政府還會給我第二次機會,允許我上戰場殺敵,讓我重新找回自己的榮耀。
很快,法庭中央擺放著十幾把橡木製作的大椅子,就在磨光上蠟的地面中間。阿爾弗雷德猜想自己一定會被押解過去,坐在被告席上——
「來幾個人,搭把手!」一個頭戴法官帽、阿比迪斯不認識的人喊道,「快,把這些椅子統統搬走!」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把椅子搬走?而且弗里德里希主任去哪了?阿比迪斯本來以為他會親自擔任法官的。
兩分鐘後,審判廳的正中央就變得空蕩蕩的了。這時,燃燒軍團與雷文德斯雙料高階特工巴納扎爾便被幾名戴著紅色袖套的術士給押解進來,他們全都採取了一定的措施,甚至戴上了魔法耳罩,以抵禦可能出現的恐懼魔王的精神攻擊。
接著,其他幾位聖騎士也被安置就位。喬治和尼古拉斯似乎出現了一點小小的騷動,他倆向法警抗議自己沒有座位,不過得到的卻只是一聲呵斥:
「站好!為你們的罪行接受審判!」
「洛丹倫的人民們!」法官已經回到了審判長的座位上,他用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我宣布,對巴納扎爾·莫格萊尼恐怖中心案的全部十六名被告的審判,現在開始!」
莫格萊尼意識到自己的手掌正在不斷地出汗,他不得不儘量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不發抖。根據他的經驗,四名陪審員應該很快就會進入審判廳。
亞歷山德羅斯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在斯坦索姆舉行的另外一場審判,不過那時候他還是法官,如今卻成了被告。
當時的四位陪審員中,戴琳·普羅德摩爾與安東尼達斯已經死去,烏瑟爾變得殘疾,法奧大主教也因年邁而病情加重,沒人知道他還能活多久,真是物是人非。
「恐懼魔王巴納扎爾,聖騎士亞歷山德羅斯·莫格萊尼,聖騎士加文拉德,聖騎士阿爾弗雷德·阿比迪斯,聖騎士法爾班克斯......」法官開始挨個地點他們的名字,「你們被指控根據燃燒軍團惡魔領主的指示組織巴納扎爾-莫格萊尼聯合恐怖中心,該總部的目的是刺殺洛丹倫王國與工兵代表會議的首領人物,並且動用武力顛覆洛丹倫合法政府。你們對自己所受的指控作何辯護?」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四名陪審員呢?法爾班克斯驚呆了,他立即舉手說:「法官大人——」
「請叫我『公民』。」
「法官公民,我以為,這裡應該有一些陪審員的......」他局促不安地說,聲音也越來越小。「比如奧斯瑪爾·加里瑟斯或者提里奧·弗丁——但我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
「法爾班克斯公民,本法庭為大眾法庭,因此不會專門設立貴族陪審團,由所有出席旁聽的公民共同監督本法庭的公平公正公開。」法官說,「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他們不會來的。我可以明白無誤地告訴你,就在昨天下午,加里瑟斯將軍解除了你們的一切軍職,而弗丁領主則親手操辦了你們的退役儀式——現在你們已經不再隸屬於陸軍或者白銀之手。你們已經被逐出了聖光的隊伍,聽明白了嗎?」
逐出聖光隊伍是罕見而嚴酷的懲罰,這會奪取聖騎士聖光賜予的力量。儘管這一刑罰只被用過幾次,每個聖騎士都像活人怕死那樣對此恐懼。
幾乎是立刻,莫格萊尼等人感到一股暗影從自己身上經過,撲滅了聖光的神聖力量,讓他們再也感受不到祂的存在。
驚惶威脅著淹沒了他們,聖光的恩惠和強化的力量從身體裡瞬間消失。祝福的能量,這麼久以來,已經是對於他們不可缺的部分,衰落消失了,就好像從來沒有過那樣。
儘管聖殿的光沒有閃爍過,老聖騎士們感到好像自己被黑暗包裹,投下去落入湮滅中。無法經受住肆虐著一波一波地走遍全身的絕望與失落,莫格萊尼等人在悽苦的絕望中低下頭。
當然,這都是心理因素在作怪罷了。實際上,「逐出聖光隊伍」的刑罰並沒有什麼卵用。他們相信自己被開除了,所以就感受不到聖光了。
法爾班克斯的心突然一沉,不過他緊接著又向法庭提出了另外一項訴求。
「我不希望和那怪物一同受審。我想其他人也是。」他指著巴納扎爾說,「法官公民,請問能否讓它離我們遠點?」
「法爾班克斯公民,」法官無情地拒絕了。「你與恐懼魔王巴納扎爾作為本案的共同被告,理應站在一起受審。現在你還有什麼要陳述的?」
「沒有了。」
「我有異議!」尼古拉斯大聲說,「法庭指控我們刺殺洛丹倫王國與代表會議的首領人物,這指控是純粹子虛烏有的!」
大眾法庭(Volksgerichtshof)的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是,法庭上的審判長往往像是檢察官一般,對被告加以指控,檢方和法官並沒有明顯的區別。
「被告加文拉德公民!」法官大聲說,「阿拉索歷2817年6月21日夜裡,在得知弗里德里希主任的位置後,你是否曾帶領幾名部下前去襲擊他?」
「我當時和三個——」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這裡是一段錄音。」法官舉起手裡的一個小盒子,轉動著身體,向所有出席旁聽的公民致意。「它是我們運用魔法直接從弗里德里希主任的記憶當中還原的。」
審判大廳內的所有人都聽到了接下來的內容。
一位中氣十足、五十歲左右的中老年人A:「你被捕了,顧問先生。」
一位聽上去比較虛弱、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B:「我.......我只是想來與你們協商一下那幾部法案的內容.......」
A:「雅各賓主義橫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你們輸了。我們沒有興趣和你討論任何法案的內容。洛丹倫王國將永遠是洛丹倫王國,一如既往。」
B:「我.......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你們會這樣做的。白銀之手想要篡奪權力——」
A:「我們將恢復秩序!我們會用嚴厲的措施打擊軍隊中已然滋生的負面現象,重建農村和城市的秩序,保障軍隊的供給,結束前線與後方的混亂。」
B:「你們妄圖建立軍人專正,實行軍管!不!不!絕不!我們絕不容許這種對國家和人民的背叛!你們這群叛徒!」
錄音到此結束。
「加文拉德公民,你是否承認本錄音的真實性?」
「是。它的確是真實的。」
法官注視著尼古拉斯,好像是在質問,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而且就在6月21日夜晚十一時,洛丹倫王宮突然有人故意縱火。這是巴納扎爾為了引發混亂,反對雅各賓協會與代表會議而縱的火,它好趁機逮捕國王——」
「這不是我乾的!」恐懼魔王大聲說,同時竭力地扇動著翅膀,試圖釋放出恐懼心潮來影響周圍的人,不過法庭早已布下了結界,這一舉動收效甚微。「這是誣陷!」
觀眾席上頓時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斥責聲,許多市民站起來憤怒地聲討罪惡的恐懼魔王。
「打死它!」
「弄死這個惡魔!」
「臭不要臉的怪物!」
「肅靜!肅靜!」法官大聲喊道,過了半分鐘人群才平靜下來。「巴納扎爾,我們有充足的證人可以證明,引發王宮火災的是墨綠色的邪能火焰。」
他不再繼續理會恐懼魔王的大呼小叫,而是徑直地盯著審判庭中央的聖騎士們,似乎是在問,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承認犯下了遭指控的罪名,法官大人——公民。」莫格萊尼說,「我為我的行為承擔全部責任。」
「很好。」法官平靜地說,「公民亞歷山德羅斯·莫格萊尼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我承認我犯下了遭指控的罪名,法官公民。」一個又一個聖騎士說道。
雖然狡猾的巴納扎爾還在負隅頑抗,拒不承認自己的罪行,還在繼續與國家為敵,拒絕向人民繳械投降,不時地用它那恐怖陰森的聲音大驚小叫,但沒有人理會它。
激進的法庭用機械般的聲音精準地宣讀著每一條指控:「背叛國家」、「勾結惡魔領主」、「策劃並實施軍事政變陰謀」。
有人被宣判為「穿著軍裝的翻動份子」,有人被稱之為「聖光的叛徒」,還有人直接被扣上「人民公敵」或者「燃燒軍團間諜」的帽子,還有的人則是「卑鄙無恥的野心家」。相比之下,「對士兵進行非人的虐待」已經是最不起眼的罪名了。
主審法官,這位來自伯拉勒斯的工會竹蓆,並未也無需疾言厲色。檢方完全掌控著場外遊行群眾的憤怒、工會組織的橫幅以及士兵和市民們的證詞,還有一些在等待兒子、丈夫和父親下落的老人、婦女、兒童。
結局在法槌落下之前就早已註定。大眾法庭的審判,絕不容許任何形式的「控辯交易」。
最終,大眾法庭的判決是:全員死刑。
死刑!這個詞猶如一塊巨石,掉進靜寂的冰面,砰然巨響,彷佛要把什麼東西擊得粉碎,然後只留下空虛的回聲,消逝在這冰冷的、黎明的、寂靜的無聲墳塋之中。
尼古拉斯·瑟倫霍夫公爵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像做夢,他在精神上已經完全被擊垮了,只知道自己現在要告別人生。
起初,他還心存了那麼一絲僥倖,以為自己能夠逃脫正義的制裁。但現在,他幾乎站立不穩,整個人頹然不堪。
阿比迪斯比他更有心氣一些。這不公平!我對國家和人民是忠誠的!
經過昨晚的談話,這位前白銀之手、前陸軍將軍如今已經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會參與軍事叛亂,完全是因為恐懼魔王的蠱惑。假如沒有巴納扎爾的精神影響,阿比迪斯知道,自己肯定會絕對忠於政府,毫無可能生出貳心。
阿比迪斯和伊森利恩的心理就完全不同。
伊森利恩清楚地知道,哪怕沒有恐懼魔王,自己也一定會走上武裝反對代表會議的道路,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冤屈」。
因此,伊森利恩的內心才能如此坦然。他肯定不會向政府乞求寬恕,只會指責這場審判是徹頭徹尾的「作秀」,說不定還要把法庭當做他發表演講的舞台,表現得視死如歸、大義凜然,號召貴族軍官與文官們「戰鬥到底,決不投降」,這也是沃克帕廷必須要趕緊讓伊森利恩「畏罪自殺」的原因。
但此時的阿比迪斯卻覺得自己冤枉得很,委屈得很。
我明明是忠於政府的啊!只是抵抗不住恐懼魔王的精神魔法,才被扭曲成了「叛徒」。如果就這麼把我處死了,那簡直太不合理了,他絕望地想。
肯定是哪裡搞錯了。至少應該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去重拾自己的榮耀。我知道我完全有資格得到這樣的一次機會。
「在審判結束以前,」法官說,「現在請所有的被告作最後陳述。」
「站在萬劫不復的深淵的邊緣,法官公民。」真誠的眼淚從阿爾弗雷德·阿比迪斯的眼眶中流淌出來,他忍不住抽泣了一下。
「我要向您,以及弗里德里希主任,做出臨終前的真誠的保證:我承認我犯下了所有被指控的罪行,但我犯下這些罪行是有著非常強大的客觀原因的。」
他一邊抽泣著,一邊用憎惡的目光看向恐懼魔王巴納扎爾。阿比迪斯似乎想說什麼去控訴它,但最終卻就此作罷。
「我可以向聖光起誓,在主觀上,我既不是雅各賓派與代表會議的敵人,也不是國家和人民的敵人。我懇求在執行死刑之前,政府能夠允許我同妻子告別。女兒就免了,她太可憐,告別對她來說太過沉重。我說完了。」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這位前陸軍將軍肉眼可見地頹廢了不少。
不過他覺得冤,加文拉德與法爾班克斯更冤。他們倆本來都已經打算自殺了,對於他們來說,死亡比承受舉行的這場審判要容易千百倍,昨天晚上他們就想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在審判之前就死去。
但是弗里德里希主任卻制止了他們。他還花了半個多小時,同他們各自說了很多話,這讓他們的心裡燃起了希望之火——但現在卻被大眾法庭無情地澆滅了。
他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坦然接受:如果是這樣一個結果,那昨晚自殺的時候,為什麼要攔著我?
「我當著人民的面向聖光發誓,我的良心是純潔而清白的。」法爾班克斯舉起右手握成的拳頭,將哭未哭。「弗里德里希主任是了解我的。此刻我謙卑地乞求您,法官公民,請讓弗里德里希主任來這裡一趟吧!
我承認自己的意志力不夠堅定,受到了惡魔魔法的蠱惑,但我敢說,如果不是它,我絕不會做出反叛的行為!我為洛丹倫立過功,我在黑石塔負過傷,聯盟走向勝利的旗幟上也有我的一滴鮮血。
我要見弗里德里希主任,請用通訊寶珠讓他來一趟吧!」
「我恐怕他現在來不了。」法官冷冷說,「弗里德里希主任此時正在布瑞爾省,代表政府,為立下戰功的英雄們授勳,其中包括雷諾·莫格萊尼上尉與布麗奇特·阿比迪斯少校。」
聽到這個訊息,莫格萊尼與阿比迪斯短暫地驚訝了一下,接著又重新低下了頭。
「我沒有更多要說的了。」法爾班克斯的語氣重充滿了悲戚,不過這似乎完全打動不了鐵石心腸的法官。
「現在進行最後一輪審問,以對判決進行確認。」法官說,「第一個問題,您是否曾經是巴納扎爾恐怖中心的成員?」
零零散散的幾個回答:「是的,我承認。」
「第二個問題,您是否承認,您在這個組織里策劃了恐怖活動,目標是暗殺國家與代表會議的首領?」
「是的,我承認。」
「第三個問題,您是否承認,您在這個組織里策划過軍事叛亂,並且以武力推翻洛丹倫政府作為目的?」
「是的,我承認。」
「第四個問題,您是否承認自己在策劃恐怖行動,與旨在顛覆國家的政變陰謀方面有罪?」
他們回答說:「是的。」
雖然巴納扎爾仍然在大吼大叫,不過就算它抗拒到底,判處它死刑立即執行也不會有任何人產生不同意見。
除了它之外,其餘被告全都供認不諱——因為不認罪的那三個已經提前畏罪自殺了。
「所有被告已經確認了自己的罪行,」法槌終於落下,「我宣布大眾法庭的訴訟程式到此結束。」
法官轉回身背對著被告們離開了。失落於一股強烈的絕望與悲傷,阿比迪斯幾乎無法意識到,守衛們正把他拖曳出審判廳。
阿比迪斯的胃難受得如同打了結。他被阻擋在聖光之外。十幾年來,他作為一名聖騎士服務著,他從來沒料到被祝福的力量會被從他身上剝奪,更沒料到自己會被判處死刑。
他感覺身體裡已經完全抽空了,就連腸子都帶著絕望與痛苦在上下顛簸著。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臉色蒼白,因為誰都清楚,這輛馬車要把他們送往何方。他們只覺得自己的生命正維繫在腳底下滾滾車輪的輪輻上。
很快,目的地到了。四周的房屋圍著廣場形成正方形,是莫格萊尼的錯覺嗎,此時是正午,但他卻好像看到有一層冰霜覆蓋著這些低矮、骯髒的屋頂。
廣場上到處都是黑影,與旁邊金色的教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遠處立著一面旗幟,它散發著好似流淌鮮血的紅光。
已經被剝奪聖光之力的老騎士們默默地排列在一起,行刑隊長走上前來宣讀判詞:武裝叛亂,處以死刑。
一個士兵走到莫格萊尼的面前,不聲不響地給他披上一件飄動著的白色死囚衣衫。他向其他同伴們作最後的無聲訣別,大家的眼睛裡全都閃耀著淚光。
一位牧師神情肅穆地給他遞來十字架,在允許他吻了吻之後又拿走。接著,十五名罪犯,三個三個地,被捆綁在五根刑柱上,用鋼琴線捆縛住他們的脖子。
幾名士兵快步上前,馬上就要給他們蒙上雙眼——莫格萊尼抓緊時間用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這個他留戀無比的世界。他知道,這是永眠前的最後一眼。
這時他們已蒙住了他的眼睛,莫格萊尼只覺一片漆黑。可是在他心中,熱血開始翻騰。眼前像多稜鏡似的變幻:生活的形象,從熱血中紛紛浮現。
他覺得,這臨死的一秒鐘,又把一切往事衝上他的心頭:
孤獨、無趣、單調的童年;
和艾琳娜相識、相愛、結合;
長子雷諾出生;
次子達里安降生。當時嬰兒沒有呼吸,他便趕緊抱著他跑到河邊,把他浸入冰冷的河水裡,終於使達里安活了下來。可他還沒有顧得上高興,就發現艾琳娜已經死去;
妻子下葬,他記得自己那天從黃昏哭到天明;
受大主教的洗禮成為聖騎士,沉浸在烏瑟爾、弗丁、圖拉楊和達索漢的祝福中;
洛丹倫城保衛戰。當時獸人已經衝上了城牆;
黑石塔之戰。當時他眼睜睜地看著洛薩倒下,幾乎以為已經輸掉了這場戰役......
整個一生又像一幅幅的畫面出現在眼前。半生坎坷,一場大夢,兩杯歡樂,三次大戰,四段友誼,五人成行。
逝去的年華,恰似畫卷順著血管急遽地展開。在他們將他綁上刑柱那一秒之前,莫格萊尼內心深處還一直感覺到自己完全存在。
只是現在,思念才用自己沉重的陰影完全占據他的靈魂。永別了,達里安,我的兒子。如果聖光可憐我的靈魂,我就找你的母親去了。
他開始被人吊起來了。這時,莫格萊尼彷佛覺得有個人向他走來,那是可怕的、不聲不響的腳步。接著,他只覺得那人用力地掐著他的脖子,讓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甚至血液不再流動。彷佛再過一秒鐘,他的心臟也將永遠安息。
不過,這一秒鐘似乎卻宛如萬年。
突然,一聲大喊卻打破了這沉寂的黑暗:「住手!」
另一名民兵隊長騎著馬趕來,將手中的羊皮紙一閃。根據命令,執行委員會充分認識到十五名死刑犯長年為保衛洛丹倫與聯盟所取得的功勞,也考慮到他們所犯下的罪行是有特殊原因的,罪犯雖有謀逆的行為事實,並且造成了三百多名陸軍士兵與政府軍民兵的傷亡,但主客觀並不一致,因此決定給予他們一次完全的特赦,只要他們重申對政府的效忠義務。
不過,這次赦免是赦刑不赦罪,並不是對大眾法庭判決結果的推翻。
主客觀不一致?這是什麼意思?
莫格萊尼沒聽說過這個概念。不過,儘管這話顯得有一點蹊蹺,讓他無法想出其中的奧妙,但血管里的血液的的確確又變得鮮紅,開始流動,開始輕輕歌唱。
死神,遲疑著爬出了已經發僵的四肢關節,雖然莫格萊尼「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卻感到光明正在趕來。
行刑隊長和民兵們默默地把他們放了下來,替他們解開綁繩和蒙著雙眼的黑布。莫格萊尼感覺自己的雙眼好像剛剛從墓穴里出來,恍恍惚惚,視線游移,只覺得光亮刺目。
這時他又看見,不遠處那面飄揚的紅旗。這時,他倒覺得它既像燦爛的朝霞,又像成熟的玫瑰了,只散發著仁慈的紅色光輝。
莫格萊尼好像跌倒似的,跪下雙膝。他的身體在哆嗦,滿口白沫,面部抽搐。幸福的淚水,則滴濕了死囚服。只有在被死神掐著咽喉之後,他的心才感受到生的甜蜜。
不過,巴納扎爾就沒有這麼好運,能夠有幸得到委員會的赦免了。
在廣場的另一邊,恐懼魔王被散發著黑暗魔法氣息的鎖鏈緊緊地捆縛著,四周聚集了許多圍觀群眾。幾名負責行刑的術士刻意地和巴納扎爾保持著距離,但他們已然堅定地舉起了自己手中的法杖。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處死我嗎?」恐懼魔王大笑了起來,這些可憐蟲們恐怕還不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在扭曲虛空中復活。「納斯雷茲姆是殺不死的!」
「那麼,這個能殺死你嗎?!」出席完授勳儀式的弗里德里希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的手裡還緊緊地握著一柄邪惡鐮刀。
這把鐮刀起初被艾瑞達巫師薩泰爾所持有。薩泰爾被艾格文的導師斯維卡爾用她自己的武器殺死以後,斯維卡爾決定把邪惡鐮刀藏到艾澤拉斯的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去,卻在幾百年後被黑騎士埃瑞丁帶回到卡拉贊的地下墓穴里。
後來,在得到艾格文的允許後,這柄邪惡鐮刀和天啟一起被送到達拉然的禁忌魔法寶庫里。不過和天啟不一樣,它並沒有落入天災軍團的手裡,而是和埃提耶什一起,被安吉拉·杜薩圖斯女士帶到了洛丹倫。
它容易吞噬受害者與持有者的靈魂,因此讓一個沒有靈魂的人使用它來行刑是最安全的。
「回答我,巴納扎爾,這個能殺死你嗎!回答我!」
恐懼魔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有什麼遺言嗎,惡魔?」沃克帕廷一邊惡毒地說著,一邊走到法陣的正中央,然後將邪惡鐮刀高高地舉起。
內務委員會的術士們在法陣的外圍圍成一個大圈,他們的手臂都繚繞著暗影或者邪能魔法,用沃克帕廷聽不懂的語言嗡嗡地吟唱,手臂隨之上下擺動。
他們腳下的大地在震顫著,可他們仍舊施放著法術。
「弗里德里希先生,饒了我吧,我求你了!」巴納扎爾驚慌失措地嚎叫道,「我會效忠於您的.......我發誓!我可以幫你對付提克迪奧斯!我知道他的計劃,也知道他的弱點!」
「果然是個惡魔,為了保全性命,你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甚至可以出賣自己的同族。」
但可惜的是,巴納扎爾似乎並沒有瓦里瑪薩斯那樣的好運氣。他所面對的是一個委員會共和制政權,而非君主制。
在君主制度下,只要女王本人選擇了接納它的效忠,對它予以重用,那麼種族其實並不重要。哪怕瓦里瑪薩斯是一個狡詐透頂、信譽很差的惡魔,它也能夠在死人的洛丹倫獲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但在委員會共和制下,人民是絕對不會信任一頭恐懼魔王的,今天上午在大眾法庭(Volksgerichtshof)舉行的審判就已經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哪怕檢方證據嚴重不足,所有人卻都相信「王宮縱火案」的真正主使者就是它。
因此,巴納扎爾沒有任何獲得赦免的可能性。
術士們越發努力地吟唱魔法,他們所激發的暗影能量匯聚到了沃克帕廷手中的大骨棒之上,讓它散發著五彩斑斕的漆黑光彩。
主任先生徑直地向著巴納扎爾走來,穿著深藍灰色的工裝,戴著兜帽,高舉著手中的邪惡鐮刀,宛如一位真正的死神。
接著,他揮動鐮刀,恐懼魔王的頭顱應聲落地。
巴納扎爾的殘軀瘋狂地扭動著,試圖制止暗影的反噬,但它的血肉身軀很快便被暗影化了,剩下的一半也布滿了各種各樣的墨綠色混亂能量。
在納斯雷茲姆倒地之後,它的屍身上很快便浮現出諸多的青色紋路。它們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直至最終炸裂開來。
恐懼魔王巴納扎爾的身體與靈魂,連帶著它的一肚子陰謀詭計,全都在死神鐮刀的審判下碎裂一地。
像它這樣的怪物,又怎麼能改變呢?它永遠不會改變的。它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