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議會那邊沒再拖,很快就定了日期。
召見令直接發到個人終端上。
引矢量先確認最上頭那串機構名,又把下面那行時間和地點看了一遍,最後才低頭去看具體內容。
召見對象很明確。
引矢量,威震天,奧利安。
要求三人在既定時間前往議會中央聽證廳,接受最高議會就卡隆角斗場異動及相關社會影響展開的正式問詢。
引矢量看完之後,沒立刻說話,把界面關掉,靠著椅背坐了兩秒。
終於來了。
樓梯那邊有動靜,威震天從上面下來,目光掃過她那副姿態,已經猜到了什麼。
「日期定了?」
引矢量抬眼:「嗯。」
她把終端重新劃開,調出界面推過去。
「你自己看。」
威震天垂眼掃了一遍,神情沒變,他越是這種時候沒表情,腦模塊里盤算的東西越不簡單。
果然,下一秒他嘴角就很輕地扯了一下:「正式問詢。」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陰陽怪氣。
引矢量抱起手臂。
「聽著很像他們已經默認我們是去認錯的。」
「那得看他們有沒有本事讓我認。」威震天說得很慢。
引矢量盯著他兩秒。
這混蛋機,一看就是在準備做點什麼去砸場子。
「你不會已經在想怎麼掀桌了吧?」
威震天抬眼看她,反問得很自然。
「不該想?」
「……你也太急了。」引矢量嘴角抽了下,「你最好先別一上去就把議會廳砸了,好歹等他們先不要臉一點。」
威震天勉強應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這反應在她這兒基本等於默認他確實已經在動什麼歪腦筋了。
後面幾天裡,威震天沒在屋裡待過多久。頻段一個接一個地亮,有時候是消息,有時候是通訊。
偶爾他回來時,還會順手逮著她問兩句。
「你前兩天標出來那條外圍調動線,再給我看一遍。」
「議會廳西側那個附屬通道,平時是誰負責?」
「如果他們臨時改記錄官位置,最可能從哪邊換人?」
這種問題不是每句她都能答,但這傢伙就是喜歡逮著她薅。
她把資料往前一推,抬眼看他:「你這準備聽證會的方式還真挺有你風格的。」
威震天垂眼看圖,頭都沒抬。
「有意見?」
「沒有。」引矢量坦然道,「我只是覺得你腦模塊里現在大概已經演練到Plan Z了。」
威震天居然沒否認。
⸻
奧利安那邊反應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邊收到召見令沒幾分鐘,消息就來了。
【我收到了。】
【這次規格比我想的還正式一點。】
引矢量挑眉,回:
【你好像不是很驚訝。】
奧利安回得很快。
【有一點。】
【但既然已經發到我們三個這裡,就說明他們不打算只做表面處理。】
她看著這句,心裡默默想,這位也是腦模塊相當清楚的一位。
沒一會兒,奧利安那邊又來一條。
【我晚點去找老師。】
【有些議會內部流程和舊例,我得再確認一下。】
嗯,這也很奧利安。
她回:【行。】
【你負責文明交流。】
那邊靜了一下。
【那你負責什麼?】
引矢量看著這句,手指在終端邊緣敲了敲:
【我負責看他們哪個最不像好東西。】
奧利安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
【這個職責聽起來也很重要。】
引矢量被逗笑,把界面關了。
得,三個人里,總還是有一個負責把場面儘量往能說話的方向拽。
⸻
至於她自己這邊……
她也在準備,只是方式跟那兩個都不一樣。
她把終端界麵攤開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把之前從死掉的管理者那兒薅出來的一大堆資料重新翻了出來。
通信記錄,備用運輸線,資金流向,附屬終端關聯,來往名單……
太多了。
她一點一點地翻,然後再把最高議會現有成員的公開資料、派系關係、過往會話、資源調動記錄、下屬附屬機構等等一條條對過去。
處理這種事時,她喜歡看人。
看一個機過往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手喜歡往哪抻,哪幾件事明明不在同一個話題上,卻總能跟他掛上關係。
有些機的毛病,資料里寫不出來,數據也不會明著說。
但你只要順著他做事的方式、他喜歡多講幾句的地方、他躲得特別快的時刻往下摸,就能大概猜出這玩意兒私底到底什麼性格。
她先查的是資源分配和資金流向那條線。
表面上的都乾淨得很,條目也漂亮,什麼臨時調撥、專項補貼、區域平衡,她都想給他們頒個最會找藉口獎。
不過後面看附屬終端聯繫以及備用私人聯繫,本來內容就不太對勁。
她把幾個時間點拉出來,再跟議會的一些公開資金記錄一對,裡頭一堆不正常的東西就開始往外跳。
比如某個議員附屬機構下頭的審批口,和角斗場那邊某幾次盤口流入的時間過於匹配。
有些寫著區域平衡或者緊急資金調動的資源流動,最後一對比就能發現,要不然流入角斗場高層,要不然流入什麼不知名實驗所,又或者一些署名很正常但其實是空殼的合作方。
引矢量繼續往下摸,結果越看越對比越心驚。
一開始是嘴角抽抽的慊棄。
冠冕堂皇但其實骯髒的資源控制、貪污腐敗、惡意資金轉出什麼的。
然後是不悅。
一些被刪減、但在管理者這裡被復原或者保存的小段錄音和音頻,有且不限於什麼嘲諷底層累死累活幾千年也不過他們一天收益,明里暗裡說著什麼不太好管的職員應該趕緊裁了之類。
之後是面甲黃黃。
什麼不太正經的酒吧、酒店消費或者消遣記錄,很突兀的大筆開銷。
她往下一查,就看到一堆雞雞鴨鴨和鶯鶯燕燕環繞著視頻主人公的玩意,嚇得她當場關界面。
結果下一個查到的視頻更過分,還帶特殊癖好。
幹什麼啊!
搞得她終端都騷了!
最後再破解一些高風險或者上鎖的文件時,她去問聲波要了些能破譯的軟體和技巧,對方很乾脆地把一些高難度的直接破解好發給她了。
【不推薦觀看。】
這是聲波的第一句。
【引矢量,別看。】
這是過了幾分鐘後的第二句,並且突然刪了頻段里破解給她的文件。
引矢量沒聽。
她在聲波發給她的第一秒,就已經自己本地下好了。
三分鐘後,她直接扒在清洗室吐了。
太噁心了。
一開始幾個文件還只是帶了些黃黃的東西,或者只是釋放需求的視頻。
但後面就不對勁了。
第一個噁心的視頻更多是虐待,物理上的單方面施暴。
第二個是異食癖和化學試劑相關,她幾乎是咬牙看完的,那時候主油箱裡就在翻騰。
第三個視頻不短,而她只看了一半。
先是噬鐵蟲把那機啃了個半死,然後是機體實驗。
她能看到那機還活著的時候被摘除光學鏡的痛楚,經歷明顯不正規的改造時發出的哀嚎,甚至最後被扯出腦模塊時散出來的絕望氣息。
她不是沒見過生死,也不是沒殺過人。
但這個不一樣。
這是虐待,侮辱,對生命的徹底漠視和利用。
她吐得太厲害,連門什麼時候開的都沒聽見。
清洗池邊一地狼藉,終端還亮著,停在一個沒徹底關掉的界面上。
引矢量一手撐著邊緣,一手死死按著自己腹甲往下的位置,肩背繃得發緊,通氣管里全是壓都壓不下去的噁心感,整個機都在發顫。
威震天一進來,腳步幾乎當場頓住。
「引矢量?」
他第一反應根本沒來得及往別處掃,幾步就過去,手已經先伸了上去。
引矢量這會兒腦模塊都發蒙,聽見聲音時只來得及偏了下頭,還沒說話,背後就已經覆上來一隻手。
威震天動作不重,一手扶住她肩側,一手貼著她背甲往下順,力道很克制。
「怎麼回事?」他聲音壓得低,帶著藏不住的急,「看著我,先緩口氣。」
引矢量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先衝上一點殘餘的反胃感,低頭又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威震天眉峰當場落下去了。
他現在根本顧不上別的,先把她穩住再說。
那隻扶著她肩的手稍微往裡收了點,把她整台機往自己這邊帶,另一隻手還在一下一下給她順。
「別撐。」他低聲道,「慢一點。」
引矢量閉了閉光學鏡,過了好幾秒,總算把那陣翻騰往下壓住些。她額角那塊外甲都沁出了一層冷凝液,抬手抹了一把,通氣聲還有點亂。
威震天低頭看著她這副樣子,芯里的著急和火氣已經蹭地上來了,但先克制著,只盯著她問:
「發生什麼了?」
她沒接話。
一想到剛才那些東西,腦模塊就條件反射似的發麻,連複述都嫌髒。
威震天等了兩秒,見她不說,視線終於往旁邊亮著的終端掃過去。
暫停界面沒徹底暗下去,殘留的畫面和幾個只要一眼就知道不可能正常的標籤已經夠說明很多事了。
再加上旁邊那層還沒來得及關掉的關聯資料和加密文件名,髒得根本不用細猜。
威震天臉上一下子陰沉下來。
能讓引矢量看到吐成這樣,絕對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噁心東西。
他過了一會兒才吐出一聲冷笑,短得幾乎不像笑。
「……這幫爐渣。」
引矢量緩了會兒,總算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沒事。」
威震天低頭看她,聲音更冷了。
「你這叫沒事?」
「現在好一點了。」她撐著清洗池邊,吐完之後整台機都有點發軟,語氣還強撐著正常,「就是剛才……有點上頭。」
「有點?」威震天盯著她,火氣混著擔心一起往上沖,說出來的話反而鋒利,「你差點把自己吐穿了。」
引矢量被他這句整得有點無奈,隨後才嘖了一聲。
「你能不能別說得那麼嚇機。」
「那你別吐。」
她這會兒沒力氣和他掰扯,手又抹了一把面甲,呼出口氣。
「我就是沒想到他們能噁心成這樣。」
就在這時,她的終端忽然亮了。
【引矢量。】
【回復。】
威震天垂眼一掃,認出了來源。
聲波。
引矢量也看見了,她這會兒還撐在那兒,手指都懶得抬。下一秒,終端又亮。
【你看了。】
【現在停下。】
【接通訊。】
她盯著那幾句,連現在這種狀態下都能看出點不對來。
這機是急了?
她剛想伸手,通訊就已經直接打了進來。
終端震了一下,引矢量靠在那兒,看著界面剛準備接,威震天就替她接了,順手調成外放。
聲波那邊根本沒停頓。
「引矢量。」
起伏不大,但明顯著急。
引矢量清了清通氣管,勉強應了一聲:「……在。」
對面像是終於鬆了一瞬,可下一句還是很快。
「你看了。」
引矢量沉默了一下,沒正面承認,含糊回:「看了一點。」
聲波那邊安靜了半秒。
「我說過不推薦觀看。」
「你後面還叫我別看了。」引矢量嗓子有點啞,語氣儘可能正常,「但你刪得太晚,我本地已經下好了。」
通訊那頭短暫地寂靜,然後聲波的聲音更低了一點。
「……知道了。」
威震天站在旁邊,一邊看著她,一邊把她剛才沒關掉的那幾個界面都掃進眼底,面色已經冷得快結霜。
聲波繼續道:「現在關閉所有相關文件。不要繼續看。」
引矢量靠在那裡,吐過之後腦模塊還有點發空,聞言回了句:「關了。」
「狀態。」
她沒立刻答。
威震天垂眼看她一秒,直接替她回了:「剛吐完。」
通訊那頭頓時又靜了一下。
聲波顯然沒料到會聽見威震天的聲音,但他這會兒也顧不上別的,很快接上:「讓她離開清洗室。補充能量液。暫時不要繼續接觸相關畫面和音頻。」
威震天語氣不冷不熱,壓著火氣:「這還用你說。」
引矢量本來還難受,聽見這兩個機一個比一個繃著,硬是給整出一點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她抬手按了按額角,對著通訊那頭說:「我沒事,真沒那麼誇張。」
聲波那邊毫不猶豫立刻回:「有。」
短得斬釘截鐵。
引矢量:「……」
聲波繼續道:「後續文件我再處理一遍,分級給你。」
「你還要分級?」她腦子都快被這幫東西攪成漿糊了,還不忘吐槽一句。
「要。」聲波說,「你現在接觸的層級不合適。」
這話其實沒錯,這些畫面的衝擊力太大了。
然後聲波補了一句:「引矢量。」
「嗯?」
「下次先問我。」
她覺得又好笑又鬆了口氣,最後回了一聲:「知道了。」
聲波那邊沒再說什麼,很快把該交代的交代完就掛了。
通訊斷掉後,清洗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終端界面暗下去的微光。
引矢量靠在那兒緩了會兒,慢慢直起一點身。
威震天沒立刻鬆手,直到確認她站得穩了,才把手從她背後收回來些。
他想問得挺多,但最後看她臉色,什麼也沒多說,只是把她半摟半扶地挪到了沙發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