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承位儀式的直播預告,於第二天上午推到全公共頻道。
引矢量看到的時候,正坐在司法中樞里繼續和需要學習的具體法規互相折磨。
她正盯著一段晦澀難懂的法約發呆,公共頻道就自己亮了起來。
【領袖承位儀式將在三十循環分後開啟。】
【本次承位儀式將通過全賽博坦公共頻道同步直播。】
【承位者:奧利安·派克斯。】
引矢量盯著那三行字,手上的數據筆停了停,旁邊的工作人員也明顯安靜了一瞬。
她抬頭看了眼遠處的公共屏。
畫面還沒切到儀式現場,只是放著鐵堡的外景和倒計時。可光是「領袖承位」這幾個字,就已經足夠讓整座司法中樞都變得比剛才更安靜。
她還沒把目光從公共屏那裡收回來,鈦師傅的聲音就從旁邊傳來。
「今天這些可以晚些再處理。」
引矢量回頭。
鈦師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他沒有看她面前那堆文件,而是看著遠處公共屏上的倒計時。
引矢量遲疑了一下:「這個儀式到底重要到什麼程度?」
鈦師傅沒有立刻回答。
只停頓片刻,卻不像是在斟酌,有些東西太久遠,需要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
「黃金年代之後,」他再次強調,「賽博坦再沒有出現過被正式承認的領袖。」
她知道這事很大,領袖的地位和重要性很高,可是她畢竟不是真的賽博坦人,直到現在也只能理解為最高領導者。
引矢量把權限清單暫時收起。
但不管怎麼樣,她終於有了一個暫時不背法規的正當理由。
感謝奧利安,感謝領袖承位,感謝全賽博坦公共頻道。
她把座位往後一靠,抬眼看向大屏。
倒計時歸零。
畫面切入鐵堡。
那不是普通會場,也不像議會平時那些乾淨到讓機覺得虛假的大廳。
承位場地更古老。
高處沒有王座,也沒有特別誇張的裝飾。中央是一座承位台,四周是環形結構,地面和牆面都刻著淺淺的舊賽博坦文字。那些文字沒有全部亮起,只在光線掃過時浮出一點淡淡的白藍色。
奧利安站在承位台前。
他沒有穿什麼誇張的外置裝甲,也沒有把自己打理得像要上宣傳畫。外甲乾淨,線條穩定,藍色光學鏡抬起時,看起來和平時並沒有完全不同。
但也確實不同。
所有人看他的方式變了。
引矢量盯著屏幕,慢慢坐直了一點。
直播里,御天敵也在。
站在承位台側後,姿態平穩,臉上難藏一貫的傲慢。
演得真辛苦,引矢量在心裡諷刺。
儀式很快開始。
承位系統本身先亮了起來。
【承位程序開啟。】
【承位者身份確認:奧利安·派克斯。】
【承位意願確認:自願接受。】
奧利安抬手,將自己的識別接入承位台。
他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傳出來。
「確認。」
簡單清晰,整個公共頻道的實時評論在那一刻爆竄了一下。
引矢量沒有打開看,右下角的實時流量提示往上跳了一大截,不用想也知道現在外面肯定很吵。
系統繼續確認。
【領袖承位程序進入命名階段。】
【承位名稱:擎天柱。】
【領導模塊:未歸位。】
引矢量盯著屏幕,注意到「未歸位」三個字沒忍住皺眉。
鈦師傅突然出聲:「承位是現在完成的,領導模塊,是另一回事。」
引矢量下意識繼續問:「那會影響他嗎?」
「會。」鈦師傅很輕地拍了下她的肩,「但這不是今天的事。」
她點點頭把那點擔心咽回肚子裡。
擎天柱。
她知道,可現在它出現在全賽博坦公共頻道里,出現在承位系統的確認界面上,感覺完全不一樣。
系統聲音落下。
【名稱確認。】
【奧利安·派克斯,承位完成後,將以擎天柱之名行使領袖職權。】
現場的光線沿著承位台一點點亮起,一套沉睡了很久的古老程序被重新喚醒後,先確認周圍的一切是否還值得它運行。
奧利安站在光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亮起的紋路,大臂接近肩側的位置被印上汽車人的標誌。
御天敵的聲音在直播里響起。
「奧利安·派克斯,你是否接受此名所承載的職權、責任與約束?」
奧利安抬頭。
「我接受。」
「你是否承認,自此之後,你的裁斷、行動與沉默,都將不再只屬於你自己?」
這句話一出來,直播評論流又跳了一下。
引矢量也頓了頓。
這問題問得真不客氣。
奧利安沒有馬上回答,他停了兩秒,然後說:
「我承認。」
承位台中央亮起一道更深的光。
奧利安·派克斯的名字被系統重新寫入。
【擎天柱。】
不僅是名字,更是身份。
引矢量看著那幾個字,輕輕嘆出了口氣。
她很難說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高興當然是高興的。
奧利安走到這裡,不是靠蹭誰的光,也不是靠誰恩賜,他真的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又認真踏實地接下了它。
可是看著系統把他的名字改掉,看著所有人都開始承認那個新名字,她又覺得有點奇怪。
就像她知道他還是他。
但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不會允許他只做他。
直播里的承位確認終於完成。
接下來是擎天柱第一次公開發言。
公共頻道里只剩下他的聲音。
「我接受這個名字,但不代表我高於任何機。」
他說得依舊平穩。
「從今天起,我必須承擔比我自己更大的責任。」
鏡頭裡,他站在承位台中央,藍色光學鏡清亮,聲音通過公共頻道傳到塞伯坦的每一個角落。
「賽博坦不該繼續依靠沉默維持秩序,也不該依靠恐懼維持穩定。」
「我無法承諾所有裂痕會在一日之內被修復,也不會說自己已經看清所有道路。」
「但我會盡我所能,讓這個名字不辜負它被交到我手上的理由。」
他說完後,現場仍舊安靜了一瞬,然後公共頻道的反應炸到系統差點崩。
遠處有人在看,鐵堡在看,卡隆在看,那些平時不關心議會又每天被議會管著的機也在看。
領袖這個詞,已經太久沒有真正落到一個活著的機身上了。
也從現在起,擎天柱將被每一個塞伯坦人注視。
她過了好一會,低頭給奧利安發消息。刪刪減減最後只發了三個字。
【擎天柱。】
這次對面當然沒立刻回,她也沒等。
因為威震天那邊的頻段亮了。
兩個字。
【看了。】
引矢量動作停住。她還沒問,威震天就先發了這個,這很怪。
她想了想,敲過去:
【感覺怎麼樣?】
對面隔了一會兒才回。
【儀式不錯。】
引矢量盯著這四個字。
這話太平淡,把所有真正的反應都壓到一句沒什麼漏洞的評價底下。
她皺了下眉。
【你這個評價聽著像公共頻道禮貌回復。】
這次威震天回得更快。
【那你想聽什麼?】
引矢量看著這句,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兩秒。
她也不確定。
恭喜?不可能。
評價?他已經給了。
不爽?他當然不會直接說。
她最後只回:
【隨便問問。】
威震天沒有再回。
引矢量盯著那片空白,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不能算敵意,也不算厭惡。
她說不清,也還沒想明白。
——
卡隆軍區里,威震天看著已經結束的直播畫面,還沒關掉屏幕。
主屏上停著擎天柱站在承位台中央的影像。
光線落在他身上,官方鏡頭拍得克制,卻難忽視那種被整個賽博坦承認的分量。
紅蜘蛛站在不遠處,難得沒有立刻說什麼難聽話。
他當然看得出來,威震天現在心情不算好。也看得出來,這種「不算好」不是單純生氣。
更麻煩。
因為奧利安不是什麼空腦模塊的擺設,他配得上那個位置。
這才棘手。
如果他不配,威震天只需要輕蔑。
可他偏偏配。
聲波的統計在旁邊滾動。
「公共頻道正向反饋持續上升。」
「鐵堡、卡隆、青丘城、技術區低層頻道均出現高頻轉發。」
「關鍵詞『擎天柱』傳播效率超過同期任命公告。」
紅蜘蛛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看了聲波一眼。
「你匯報這種東西的時候,就不能挑個好點的時間點?」
聲波偏頭:「事實陳述。」
「我知道是事實。」紅蜘蛛冷冷道,「事實也可以說得不那麼像往炮口裡塞火藥。」
聲波沒有回答。
威震天卻開口了。
「繼續記錄。」
紅蜘蛛看向他。
威震天的視線還停在屏幕上。
「他們會怎麼稱呼他,怎麼轉發,哪些城區反應最快,哪些頻道最先改口,都記下來。」
聲波:「收到。」
震盪波在旁邊道:「領袖承位已經形成公開正統。此後與奧利安相關的行動,需重新評估公眾接受度變量。」
「他現在不是奧利安了。」威震天道。
房間安靜了片刻。
威震天終於關掉直播。主屏暗下去,只剩下他們自己的軍區調度圖和霸天虎標誌。
那枚剛剛定下的標誌懸在另一側,冷硬而尖銳。
威震天看著它。
「是擎天柱。」
沒人敢立即接。
有什麼被分開。
——
引矢量在承位直播結束後不久收到奧利安回復。
不對,現在應該是擎天柱。
私人頻段里那個熟悉的名字還沒立刻改,頭像和識別也還是原來的。可她看著對方發來的消息,還是卡了一下。
【我還在適應。】
引矢量看了這句半天,最後回:
【我也是。】
對面隔了一會兒,發來一句。
【謝謝你看完。】
引矢量敲字。
【這種事我當然要看。】
想了想,她又補:
【你講得很好。】
那邊回得很慢。
【我擔心自己說得太少。】
引矢量忍不住笑了一下。
【相信我,你要是說太多,救護車會先慊棄。】
過了一會兒,擎天柱回:
【他已經說過了。】
很好,即使領袖,也還是會被醫官慊棄。
世界還沒完全壞掉。
她關掉和擎天柱的頻段,又看了一眼威震天那邊。
那邊還是沒有新消息。
鈦師傅在她旁邊突然出聲:「看完了?」
「嗯。」
「繼續處理?」
引矢量看著他:「現在?」
鈦師傅平靜道:「領袖承位不會替你完成首席法官的責任。」
引矢量:「……」
這話過於正確,真的很傷機。
她低頭重新打開那些讓她從盤古開天闢地就背也背不完的法規,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小聲嘀咕:
「全賽博坦剛見證了新領袖誕生。」
鈦師傅道:「所以?」
「所以我以為現實至少會給我一點緩衝。」
鈦師傅看了她一眼。
「現實很少這樣體貼。」
引矢量:……
她認命地拿起數據筆。
外面的公共頻道還在反覆播放承位儀式的片段,「擎天柱」這個名字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穿過賽博坦的各個城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