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多賽星年後,引矢量對最高議會的認識進化了。
那是一座生鏽的廢棄高塔,底座焊死的那種。
最初那批基礎保障法約,終於有一部分真正落了地。
基礎補給風險評級統一說明、臨時封停司法覆核條款、低權限申訴入口同步規則、基礎維修與能源供應保障法約、行政安全審查權限來源登記、資源調撥與分稅透明規則、城市仲裁與民用仲裁詳規……
這些都在歷經千辛萬苦之後全部陸續通過,並且進入執行階段。
每一條法約後面都拖著一串駁回記錄、修改意見、部門質詢、議會審議、補充說明和執行爭議。
她有時候看著那些版本編號,覺得自己不是首席法官,是賽博坦漏洞維修工。
除此之外,她也給高層、部門、城區寫明了邊界。
權限可以用,但要寫清來源;資源可以調,但要留下記錄;申訴可以提,質詢也可以提;限制措施可以啟動,但不能把「臨時」寫成沒有盡頭。
她不能把天平偏向另一邊,而是得先讓天平真的存在。
這件事聽起來很基礎,但賽博坦這地方最神奇的一點,就是很多基礎的東西偏偏最難落實。
她後來又推了一組東西。
普法。
基礎法約解釋、申訴流程、公共安全、行政越權識別、公民基礎權利與義務、公共終端「我要申訴」入口……
她剛把第一版推上去,反對意見就來了。
【低權限頻道推送法約解釋,可能造成誤讀。】
【基礎權利說明若脫離具體語境,易引發不必要申訴。】
【公共終端申訴入口過於醒目,可能造成系統擁堵。】
【行政越權識別指南措辭過強,可能削弱地方部門公信力。】
引矢量看著看著就氣笑了,捂著腦袋在辦公桌上嗷嗷大叫,允許自己短暫返祖成猴子形態,然後再繼續處理。
誤讀?那就寫基礎版、標準版、完整索引版。
無效申訴?那就先設諮詢入口,把不構成立案的內容也歸檔成常見問題。
系統擁堵?那就讓公共終端分流,別把所有低權限申請都塞進一個破舊入口。
削弱地方部門公信力?她乾脆直接回覆:公信力不應建立在公民無法識別越權的前提上。
這句話後來被議會標成「措辭過強」。
引矢量改了。
變成:【公信力應建立在權限透明與程序可核查基礎上。】
溫和了,意思沒變。
議會很煩,她也很煩,雙方都挺公平。
第一批低權限普法推送上線後,反饋數據很快回來。
第一周,申訴入口訪問量暴漲。
其中一半被系統判定為諮詢,不構成立案。
議會把這叫無效負擔,引矢量把它們歸進另一類——法理普惠。
有低層維修點發來諮詢,問臨時封停超過多少時間可以要求覆核。
有運輸工問資源調撥記錄在哪裡看。
有一台老舊礦工機體在公共終端留言,說他第一次知道行政協助調閱記錄也需要權限來源。
引矢量看著那些留言很久很久,沒發表什麼感想,只是把下一版推送範圍擴大了一點。
——
真正讓議會感受萬般棘手的是學院草案。
它甚至不是第十版。
到了這個階段,那份草案已經被引矢量改到版本編號長得像一串報錯代碼。
【賽博坦全面基礎學院法案】
——第一條,義務教育。
所有新生機與低齡機必須接受基礎教育,不得因機體編碼、生產序列、出生城區、功能類別、外甲規格、殘次記錄拒絕入學。
——第二條,公費支出。
基礎學院由公共財政與城區共同撥款,不得向低權限公民收取基礎課程費用。
——第三條,設施標準。
學院設施必須滿足安全、維修、終端接入、課程訪問、非標準機體適配等基礎標準。
——第四條,課程。
基礎法約,公共安全,申訴流程,公民權利與義務,基礎維修常識,信息檢索,數理與工程入門,歷史與制度,職業認知。
——第五條,成機補修。
未接受基礎教育的成年公民,可以申請進入補修課程,不得因年齡、舊職業標籤或低權限身份被拒。
——第六條,職業入門資料開放。
所有職業方向必須提供低權限可訪問的入門路徑說明。深層專業資料可以分級,入口和進階條件必須公開。
——第七條,司法申訴。
任何學院若存在拒收、歧視、設施不達標、課程刪減、違規收費,受影響者可通過低權限申訴入口提交。
……
草案遞上去後,議會那邊沉默了好幾個賽星周。
這也太多了,他們一時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堵。
【公費壓力過大。】
【低權限入學可能引發城區管理混亂。】
【非標準機體適配設施成本不可控。】
【課程內容涉及多部門權限。】
【職業入門資料開放可能衝擊現有培養體系。】
【成機補修課程可能影響勞動力穩定。】
引矢量看到最後一條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儘管議會還是想壓,一一回了這些,可他們終究沒有直接把草案駁回。
他們不敢。
低權限申訴入口試點數據已經擺在那裡。
公共安全課程上線後,幾個城區的基礎事故率確實下降。
基礎保障法約執行後,舊部門再想用「安全審查」全線封停補給口,得先準備一大堆他們以前懶得準備的東西。
而更重要的是,外面局勢已經不允許他們繼續裝作低層永遠不會發出聲音。
霸天虎在擴張,汽車人在組織化。
引矢量已經不再是剛上任、能被他們用格式和程序拖住的新首席法官。
拖延本身也開始有代價。
所以他們把草案扔進了「正式審議準備」。
它終於被光明正大放到了桌面上。
——
御天敵的私人頻段來得總是很準。
引矢量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在她終端里裝了一個專門用來惹她煩的提醒插件。
御天敵:【全面基礎學院。你終於準備把草案寫成理想國了?】
引矢量看著那行字,面無表情,指尖收緊。
【你終於準備把反對意見寫得像點樣了?】
御天敵:【我只是好奇,你是否真的認為給所有機開一扇門,他們就會知道怎麼走。】
引矢量冷笑。
【那也比你們把門藏起來,再嘲笑他們不會進要好。】
對面停了一會兒。
御天敵:【知識不是把低權限頻道填滿就能建立秩序。錯誤理解只會製造更多噪音。】
引矢量:【你們總喜歡把他們的聲音叫噪音。】
御天敵:【多數機並不具備判斷複雜法約和職業路徑的能力。】
引矢量:【所以才要教。】
御天敵:【你在拆掉篩選機制。】
引矢量盯著這幾個字,慢慢咬緊牙關,眼神寒意更盛。
【不,我在拆掉你們把篩選偽裝成天命的部分。】
這次御天敵沒有立刻回。
引矢量端起旁邊已經涼掉的能量液喝了一口,味道很一般。
她皺了一下眉,又放回去,御天敵的新消息跳了出來。
御天敵:【你會製造很多不可控因素。】
【你們管所有沒被你們許可的未來都叫不可控。】
御天敵:【你越來越像一名真正的首席法官。】
引矢量看著這句,沉默兩秒。
聽起來不像誇獎,從御天敵嘴裡出來,她一概歸結為廢液。
她慢慢敲字。
【謝謝。聽起來你不太高興。】
御天敵沒有再回。
引矢量把這段對話存檔,名字她隨手寫了一個。
【御天敵今日發病記錄】
——
正式審議準備期更麻煩。議會選擇從每一個細節上拆解質疑學院草案。
每一項都能拉出一長串反對意見。
引矢量一天裡處理了三輪意見,開了兩場庭,審了四份執行反饋,最後還得重新核算基礎學院試點預算。
她看著那張預算表,沉默很久,最後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再改、再提交、死磕到底。
那些條款被一條又一條繼續細化。
「可適當延期」改成「延期不得超過兩個周期,並需提交書面說明」。
「由地方視情況安排」改成「地方需提交設施達標時間表」。
「身份適配審核」改成「適配需求登記,不得作為拒絕入學理由」。
「職業資料按權限開放」改成「入門路徑公開,高階資料按明確條件分級開放」。
她現在已經很熟練了,每一個模糊詞背後,她都能瞬間聯想到可能造成的漏洞。
她刪掉一處又一處類似於「必要時」、「可酌情」這種含糊不清的詞彙。
直到清清楚楚、明確得一目了然。
——
第一版學院草案進入正式議程那天,低權限普法頻道正好推送了新的課程。
【如何判斷行政調閱是否超出必要範圍】
【臨時封停覆核申請步驟】
【基礎權利與義務說明:第一版】
引矢量看著那幾條推送,確認沒有被誰偷偷摸摸刪減內容或申訴入口,才把界面關掉。
外面公共頻道還在爭論學院草案。
有機說這是必要改革,有機說這會浪費資源,有機說低層本來就不需要那些知識,還有機說她只是想借教育制度擴大司法影響力。
這些話她全都看見了,但一個都沒回。
她真的很忙,沒那個閒工夫和閒心去回應解釋。
而且說實話,對方也不是全錯。
她確實在擴大影響力,只不過是公民能摸到規則的範圍,如果這也叫司法影響力,那就讓他們這麼叫。
她不介意。
系統提示輕輕亮起。
【賽博坦全面基礎學院法案:已進入正式議程。】
引矢量看著那行字,整台機終於緩緩靠在椅背,長長呼出一口氣。
門縫開了,但離勝利還遠。
她把下一份修訂文檔拖出來,到底提起了筆,標題還是那個長得想吐的名字。
【賽博坦全面基礎學院法案-正式議程修訂版】
從現在開始,門別想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