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臉上沒什麼特別明顯的表情。
疲憊和茫然混在一起，左邊黯淡無光，右光學鏡勉強亮著，下面不知什麼時候積起透明液體。
她似乎自己都沒發現，過了幾秒，其中一滴終於沿著臉側慢慢滑下來，越過爬滿灰黑色感染紋路的臉頰，最後掉在地面。
「……別哭。」救護車聲音開始顫抖。
引矢量看向他，救護車卻立刻低頭，擺弄醫療設備：
「治療劑還在做，你再撐一會，馬上就好了。」
掃描界面就在眼前，感染速度依舊快的嚇人，治療劑也還沒完成，救護車比在場任何機都清楚這些數據意味什麼。
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
「真的會沒事的，我們還有解藥。」
引矢量沒有說話，可救護車突然卡住，那些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
他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徹底啞了：「……求你了。」
救護車還在工作，一滴液體砸到控制台上，緊接著是控制不住如同小雨的淚珠，而他沒有擦。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是你別死。」
引矢量張了張嘴，平時這種時候，她多少能擠出兩句不正經的，撐一撐氣氛。
現在卻一句都沒想到，最後只是輕輕碰了一下救護車的手臂。
——
AZ一直在旁邊，勘察著擎天柱最後失去信號的位置、煙幕消失的位置、威震天所在區域、司法聯絡點外圍顯化體路線。
只是他輸入坐標時連續錯了不知多少次。
過了一會兒，AZ忽然放下控制台，走到她身邊。
他小心地伸出手，等引矢量慢悠悠地輕輕握住他的手，他便主動將手指伸進她掌心，十指扣住。
然後低下頭，腦袋很輕地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
「你會活下來。」
他說的聲音很小，比起承諾，倒更像是祈禱。
——
BICk0仍在盯治療劑最後的合成：「穩定劑進入最終階段，維持溫度。」
她的每一道指令都透過通訊傳來，起初還很穩。
「預計完成時間……」BICk0停住，剩餘時間就在那裡，引矢量的狀態也是。
所有數據都清清楚楚，每一項都不給她想要的謊言留任何可能。
過了好一陣，引矢量差點以為她斷了通訊，BICk0突然道：「你不准死！！」
維持了不知道多久的冷靜終於裂開。
「司法中樞這麼多事情你準備全部扔給我嗎？！你死了我給誰當秘書？！我好不容易才不用天天擔心第二天有沒有能量配額，你現在又要讓我擔心首席法官什麼時候換人？！」
引矢量：「……」
BICk0自己先哭了：「反正不行！我不批准！！」
引矢量居然被最後一句弄得想笑，嘴角剛剛往上抬了一點，光學鏡里的液體卻又掉下來一滴。
——
聯合頻道始終沒有關閉，外面的戰爭也還沒停擺。
九七那邊背景里全是炮火和岩石碎裂聲，但是聲音平靜得詭異：
「你要是真的先回火種源了，我會處理好你的後事，司法中樞我也會看著。」
她頓了一下，「忙完之後，我就會去找你。」
引矢量忍不住：「你這安慰人的方法是不是有點極……」
九七輕輕笑了一聲，「所以最好是你活著，處理好事情，省得麻煩我。」
引矢量很想說，她現在有點害怕九七反倒先她一步去了。
——
震盪波沒參與這種不具備實際解決效率的情緒交流，只是重發了一次結果。
【死亡結論尚未成立。】
【治療方案仍在推進。】
然後他繼續計算。
聲波也只留下了一條：【尚未結束。】
隨即把更多資源分配進醫療和戰場監測。
擊倒忙得頭疼，少見地臉色不好道：
「我還沒宣布你沒救，少提前給自己下死亡診斷。」
紅蜘蛛似乎準備說很多，最後卻僅僅憋出來一句：
「你最好別死。」
說完像被肉麻到，轉頭一發飛彈扔進顯化體胸口。
死火輕聲說：「至少撐到這場仗結束。」
「引矢量，堅持住。」
艾麗塔的聲音也傳來，大概剛發射完一枚重炮：「我們馬上來！」
爵士只說了一句：「還沒散場呢。」
大黃蜂著急的聲音在聯合頻道里，混合著隔板的賽博坦髒話，都分辨不清。
阿爾茜沒說什麼，裝好能量匣便繼續開火，炮火和槍聲掩蓋了那些哽塞。
沖雲霄安靜了幾秒，隨後低低道：「你才不會死。」
下一刻，巨猙獰的咆哮響徹戰區。
——
宇宙大帝一直在聽，此時終於發出一聲低笑。
「多麼吵鬧。」
引矢量閉著光學鏡，沒理。
「你們竟會因一個生命即將熄滅，恐懼至此。」
引矢量這才輕聲說：「……因為我們在乎。」
宇宙大帝沒有回應，引矢量也沒多餘力氣跟祂吵。
她現在怕到分不清到底在怕什麼。
死亡、以後再也看不到這些機、擎天柱真的死了、威震天撐不到他們救他、解藥終於做好時自己卻沒機會用了……
太多混雜在一起，她自己都能感覺到情緒在瀕臨崩潰。
就在這時，引矢量倏然感覺到什麼，熟悉的金屬磁場信號，從聯絡點一處隱蔽的通道穿了進來。
她勉強集中精神。
煙幕？
私人頻道亮起：【擎天柱還活著。】
引矢量猛地睜開光學鏡。
【情況很糟，我需要賽天驕之錘。】
【等等我。】
剛才腦模塊空洞、仿佛霧氣籠罩的感覺，突然被輕輕撥開。
事情還沒徹底結束，她要完成她能盡之事。
——
煙幕通過相位偏移器穿過外圍牆體，偷摸跑到聖物儲藏室，身形凝實時，已經站在賽天驕之錘附近。
神器固定在封存架上，煙幕趕緊上前，剛準備伸手，錘柄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煙幕一愣，賽天驕之錘又往他的方向滑出一點，幅度很小，顯得有些吃力。
封存架的金屬卡扣一點點鬆開。
煙幕瞬間反應過來——磁引力：「引矢量……」
那股力量卻又勉強拉了一下，賽天驕之錘終於從固定位置滑出來。
煙幕趕緊上去接住，錘子落進懷裡的瞬間，磁場徹底散開。
【去吧。】私頻里她只發來兩個字。
煙幕抱緊賽天驕之錘，相位偏移器啟動，身影穿過牆體消失不見。
——
引矢量靠回去，剛才只是動那麼一點東西，能量循環時就越發刺痛。
「你又幹什麼了？！」救護車瞬間察覺到了。
「……幫了個小忙。」
「你現在還有能量幫別人忙？！」
引矢量沒力氣回答，只是好歹腦模塊里多了一件事——煙幕在去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