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箱試單落下來的第二天,文昌路口的早飯賣得比平時還快。
不是客人更多。
是阿標動作快。
收錢快,發牌快,喊號快,連被賣菜阿婆罵「你今日像趕投胎」,他都沒回嘴。
他心在廠里。
十箱。
一箱一百六十包。
一包十二隻。
他昨晚睡覺前還在算,算到最後,夢裡全是紅黃綠粉的髮夾排隊。
劉大頭看他那樣,搖著蒲扇笑。
「何志標,你現在不像賣腸粉,像自己要出口。」
阿標挺胸。
「我也是隨行跑腿。」
「不得主動講話那個?」
騎樓底下笑成一片。
阿標臉紅,卻沒頂。
他今天真不敢亂講。
因為林耀東一早說了,今天去廠里,看第一箱。
第一箱要是順,後面九箱才有底。
第一箱要是亂,十天這把刀就要砍下來。
…………
上午十點,第三塑料廠車間。
機器聲比前幾天更密。
紅色料已經下機,黃色料也堆在旁邊,粉色料終於補上了一批,顏色比上次略深一點。
林耀東一進門,就看見李科長站在工作檯邊。
他今天沒叼煙。
手裡拿著一包髮夾樣,臉色很沉。
黃科長也在。
宋建民夾著本子,額頭全是汗。
阿標心裡一緊。
「不會又出事了吧?」
沒人答。
李科長把那包髮夾往桌上一放。
「你看。」
透明袋裡,十二隻髮夾數量沒錯。
紅三,黃三,綠三,粉三。
紙卡也正。
封口也平。
阿標看了半天,沒看出問題。
「這不是挺好?」
李科長瞪他。
「你看反面。」
林耀東把樣品翻過來。
袋子背面,熱封處有一小段白痕。
不破。
但不好看。
方技術員也在旁邊,臉色不好。
「溫度壓高了。封得牢,但邊發白。溫度低一點,就怕封不住。」
宋建民小聲說:
「上午已經廢了二十幾包。」
阿標倒吸一口氣。
二十幾包。
一包十二隻。
兩百多隻髮夾。
還沒出口,先廢了。
李科長沉著臉。
「照這樣廢下去,損耗一成二打不住。」
黃科長看向林耀東。
林耀東沒馬上說話。
他拿起三包樣品。
一包封口白痕明顯。
一包封口不牢。
一包剛好。
他把三包並排擺在桌上。
「方同志,機器溫度能不能固定在中間?」
方技術員搖頭。
「這台熱封機老了,刻度不准。上午同一個刻度,熱一陣冷一陣。」
這就是機器問題。
不是工人手藝問題。
林耀東又問:
「每次壓多久?」
方技術員說:「憑手感。兩三秒。」
「能不能數數?」
車間裡幾個人都看他。
阿標先反應過來。
「一、二、三那種?」
林耀東點頭。
「溫度不穩,先把時間穩住。每包壓同樣的時間,再挑最合適的溫度。」
方技術員想了想。
「可以試。」
李科長皺眉。
「數數不耽誤工夫?」
林耀東拿起那包廢樣。
「廢二十包更耽誤。」
李科長不說話了。
方技術員讓熱封女工重新試。
溫度調低半格。
每包壓三秒。
女工一開始數得亂。
阿標站在旁邊,下意識跟著數:
「一,二,三。」
女工抬頭看他。
阿標趕緊捂嘴。
周啟明不在,他也記得自己不能亂插話。
可方技術員卻說:
「你數。」
阿標一愣。
「我?」
「你聲音大。」
車間裡幾個女工笑起來。
阿標臉紅得厲害,但還是站直了。
「一,二,三。」
一包。
「一,二,三。」
又一包。
連著十包下來,封口白痕少了,開口也沒裂。
方技術員拿起來,一包一包檢查。
「這批可以。」
阿標整個人像被人敲了一鑼。
他沒想到,自己閉嘴這麼多天,第一次派上用場,竟然是數數。
李科長看著那十包,臉色緩了半分。
「那就每台旁邊安排一個人看時間。」
林耀東搖頭。
「不用每台。先集中一台做出口單。別幾台一起上。」
李科長馬上皺眉。
「一台慢。」
「慢一點,穩。第一箱先出來,別急著全線鋪開。」
黃科長點頭。
「第一箱先穩。」
李科長忍了忍,終於沒反對。
…………
第一箱的裝配,從下午一點開始。
修邊組把髮夾送來。
分色組按紅黃綠粉分盆。
點數組用四隻小碗,每碗三隻。
裝袋組放髮夾。
紙卡組插卡。
熱封組封口。
檢查組查數量、顏色、封口、掛孔。
最後裝箱。
每一步都有樣品對照。
合格樣在左。
不合格樣在右。
阿標站在熱封旁邊,認真數數。
一,二,三。
一,二,三。
他數到嗓子發乾,方技術員遞給他一杯水。
「別啞了,啞了沒人喊。」
阿標受寵若驚。
「謝謝方同志。」
女工們笑他:「何同志也成車間人了。」
阿標笑得嘴都合不攏。
林耀東在看另一頭。
檢查組那裡,已經挑出了八包。
兩包顏色錯。
三包紙卡偏。
一包十二隻變成十一隻。
兩包封口歪。
不算嚴重。
但說明人一多,問題就多。
他把那八包放進返工筐。
「別拆了混回去。」
阿標伸手數了一遍。
「八包。」
宋建民立刻在本子上寫:
返工筐:八包。
顏色錯二。
紙卡偏三。
數量錯一。
封口歪二。
李科長皺眉。
「八包還要記這麼細?」
林耀東沒答。
他只是把返工筐往工作檯外側挪了半尺。
合格的在里。
返工的在外。
中間隔開。
李科長問:「為什麼?」
「返工包要單獨記。不然不知道錯在哪一步。」
宋建民立刻寫。
返工包單獨記。
錯因分類。
李科長看著那八包,忽然嘆了口氣。
「以前做內銷,哪管這麼細。」
林耀東說:
「以前賣出去,錯也散在街坊手裡。現在一箱出去,全算廠里的。」
這句話不好聽。
但李科長沒頂。
他現在已經知道,出口貨不是把東西塞滿箱就完事。
一箱一箱出去,出去的是廠名,也是臉。
…………
下午四點半,第一箱終於裝滿。
一百六十包。
每層四十包。
四層。
中間墊草紙。
兩邊塞紙防晃。
箱蓋合上。
沒有鼓。
林耀東讓阿標輕輕晃了一下。
聲音很小。
再開箱。
最上面一層紙卡沒有壓彎。
宋建民拿起抽檢表。
第一包。
數量,十二。
顏色,紅三、黃三、綠三、粉三。
紙卡,正。
封口,平。
第二包。
數量,十二。
顏色,對。
紙卡,正。
封口,平。
一連十包,全部打勾。
車間組長在抽檢表上簽了名。
宋建民也簽。
李科長盯著那張表,第一次沒有催。
黃科長終於露出一點笑。
宋建民在本子上寫:
第一箱試裝完成。
時間:下午四點三十五。
問題:熱封需控時;返工包需分類;紙卡位置仍需注意。
阿標看著那隻木箱。
它不大。
比文昌巷裡裝舊衣服的箱子大不了多少。
可裡面是一百六十包髮夾。
一千九百二十隻。
紅黃綠粉。
十二隻一包。
每一包都被人摸過、數過、封過、查過。
他忽然覺得,十箱不是數字。
是很多雙手。
…………
傍晚,第一箱樣被封好。
沒有釘死。
按林國強提醒的,留了開檢口,用新釘,沒用鏽釘。
阿標看著那兩顆新釘子,忽然覺得國強叔人沒在廠里,手卻在這隻箱子上。
李科長看著箱子,忽然問:
「你爸叫什麼?」
林耀東一怔。
「林國強。」
「五金廠的?」
「嗯。」
李科長點點頭。
「懂行。」
這算一句很重的夸。
第一箱封好時,已經快傍晚。
李科長看著那隻木箱,終於吐出一口氣。
「第一箱,算穩了。」
黃科長沒有笑得太明顯,只讓宋建民記時間。
下午四點三十五。
第一箱試裝完成。
所有人都在看第一箱。
只有林耀東回頭看了一眼工作檯邊上的返工筐。
上午記的是八包。
現在筐里只剩五包。
他走過去,一包一包翻。
顏色錯的還在。
數量錯的還在。
封口歪的少了兩包。
紙卡偏的少了一包。
阿標也看見了,嗓子啞著問:
「東哥,少了?」
林耀東沒答。
他抬頭看向另一邊。
第二箱,已經開始裝了。
工作檯上,一排新封好的髮夾袋亮得整整齊齊。
李科長臉色一下沉了。
「誰動過返工筐?」
車間裡沒人說話。
風扇還在轉。
機器還在響。
剛剛松下去的氣,又一點點緊回每個人臉上。
第一箱穩了。
可第二箱,已經混進了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