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靜置
早市剛過，林耀東帶著阿標、宋建民和那隻偏緊的竹盒去了西關竹器社。
麥師傅已經先回去了。
他們進院子時，竹器社裡比昨天還安靜。
幾個年輕師傅低頭劈篾，沒人敢大聲說話。
桌上已經擺了十隻竹盒。
有新做的，有昨晚做的，有用布包過的，有放在牆角的，有擺在灶邊的，還有兩隻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樣。
阿標看得頭皮發麻。
「這麼多？」
麥師傅坐在小凳上，手裡捏著竹尺。
「你們不是要看竹子的脾氣？看吧。」
話不好聽。
但桌子擺出來了。
說明他也在等答案。
林耀東沒有客氣。
他把藍皮本放在桌角，又讓宋建民另開一頁。
「先分。」
麥師傅抬眼。
「怎麼分？」
「剛磨。」
林耀東指第一排。
「靜置。」
指第二排。
「潮處。」
指第三排。
「通風。」
指第四排。
阿標趕緊跟著寫。
剛磨。
靜置。
潮處。
通風。
他寫完又覺得不對，小聲問：「東哥，潮處是不是不好聽？」
「不好聽也要寫。」
麥師傅哼了一聲。
「還算沒全寫漂亮話。」
第一隻剛磨完的竹盒，蓋口順。
第二隻剛磨完的，略緊，但能開。
第三隻靜置一夜的，和南風那隻一樣，蓋口偏緊。
第四隻放牆角潮處，一開就明顯卡。
第五隻靠近灶邊通風，一開很順，但邊口摸著有一點起毛。
阿標越看越迷糊。
「幹了也有問題，濕了也有問題？」
麥師傅終於逮到機會罵他。
「你以為竹子是鐵？」
阿標不敢回嘴。
麥師傅拿起靠灶邊那隻，指給他看。
「太干，邊會起毛。手一摸，扎。」
又拿潮處那隻。
「吃水多，蓋口脹，開合緊。」
再拿剛磨完那隻。
「剛做出來最聽話。可外賓拿到的時候，不是剛從我手裡出來。」
林耀東看了麥師傅一眼。
這句話比他說出來更有用。
宋建民趕緊記。
阿標也跟著寫，寫到一半，筆停住。
「東哥，寫竹子會變」？」
「寫具體。」
「具體怎麼寫？」
林耀東拿過本子，慢慢寫：
剛磨樣開合順，靜置一夜後部分蓋口偏緊；潮處放置後偏緊更明顯；過干通風樣邊口易起毛。
阿標看著這一長行，嘴張了張。
「這也太長了。」
「長一點，總比以後說不清短一點好。」
宋建民在旁邊點頭。
他以前也嫌林耀東寫得細。
後來髮夾、掛鉤、箱嘜、照片一件件事下來，他已經知道，紙上多寫兩行，後面可能少吵半天。
麥師傅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隻偏緊的盒子，手指在盒口輕輕蹭。
「這只不是壞。」
林耀東點頭。
「不是壞。」
「修一修就能順。」
「能。」
麥師傅抬頭看他。
「那它還算A檔？」
這個問題把阿標問住了。
能修。
但修過。
算不算A檔？
如果算，以後是不是所有偏緊都能修完當A檔？
如果不算，那竹子吃水這種正常脾氣，會不會把很多好盒都打下去？
林耀東沒有立刻答。
他把那隻盒子、剛磨順蓋盒、過干起毛盒、明顯潮脹盒四隻排在一起。
「A檔不是不能修。」
麥師傅眼睛動了一下。
林耀東說：「但修完要再靜置。」
阿標立刻抬頭。
「還要再放一夜？」
「嗯。」
阿標臉垮下來。
「那不是又慢了？」
林耀東說：「第一次做完順，不算完。修完順，也不算完。放一夜還能順，才算它能出門。」
這話一出，院子裡幾個年輕師傅手都停了一下。
麥師傅沒有罵。
他看著桌上四隻盒子，看了很久。
最後，他把偏緊那隻推到另一邊。
「這隻，待修。」
又把剛磨順蓋盒推到中間。
「這隻，待靜置。」
再把過干起毛的放到問題邊。
「這隻，邊口待磨。」
最後把明顯潮脹那隻放到最外側。
「這隻，不入A檔。」
阿標眼睛亮了。
麥師傅自己分了。
不是林耀東逼他分的。
是他自己把竹盒放進位置里。
林耀東把四類寫下來：
待靜置。
待修後靜置。
邊口待磨。
不入A檔。
阿標盯著「待修後靜置」那幾個字，忍不住小聲說：「這籤條越來越長了。」
麥師傅瞪他。
「你嫌長？」
阿標趕緊搖頭。
「不嫌。長得清楚。」
麥師傅冷哼一聲。
但嘴角動了一下。
快中午時，陳玉珍來了竹器社。
她不是特意來管竹盒的。
嘴上說是給林耀東送飯。
實際上飯盒裡除了飯，還塞了一塊乾淨白布和兩隻小紙袋。
一個紙袋裡是米。
另一個紙袋裡是茶葉。
阿標看見，眼睛發直。
「玉珍姨，你這是來做飯還是來做法？」
陳玉珍瞪他。
「你懂個屁。」
她把米袋放到桌上，又把茶葉袋放到另一邊。
「家裡米缸邊的木蓋，回南天脹得最厲害。茶葉罐放灶邊，蓋子倒是松，可裡面味也變。你們要試，就別只放桌上。潮、干、悶、通風，都要試。」
麥師傅看著她。
「你也懂竹？」
「不懂。」
陳玉珍答得理直氣壯。
「我懂家裡東西會變。」
林耀東笑了一下。
這就是南風最有意思的地方。
外貿公司懂章和單。
廠里懂機器和工藝。
麥師傅懂竹。
珍姐懂粉。
陳玉珍懂布、櫃門、潮氣和日子。
這些東西原來不在一張桌上。
現在全被一隻竹盒拉到一張桌邊。
麥師傅拿起那塊白布，摸了摸。
「這布乾淨。」
陳玉珍說：「包盒子試試。別直接貼塑膠袋，竹子悶住了也不一定好。」
阿標立刻記：
布包靜置。
他寫完，想了想，又補：
不直接悶塑料。
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改。
阿標心裡一下踏實。
他終於也能自己寫一條像樣的東西了。
下午，三組新試樣排出來。
第一組：裸放桌面。
第二組：白布包裹。
第三組：紙襯隔開。
第四組：貼近潮牆。
第五組：靠近灶邊通風。
麥師傅看著那幾組，皺眉。
「你們這是要把竹盒當病人養？」
林耀東說：「不是病人。」
他拿起一隻盒子，輕輕放進白布里。
「是出門前問一遍，路上能不能受得住。」
麥師傅沒再說話。
直到傍晚收試樣，他才對阿昌說：「明天早上，誰先來，先開蓋，不許先修。」
阿昌愣住。
「不修？」
「先看。」
麥師傅說。
「看完再修。」
林耀東聽見這句，心裡才算真的落下一點。
以前竹器社的手，是先把問題修掉，再讓人看成品。
現在他們願意先看問題。
這一步，比修好一隻盒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