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舊卡入桌
周啟明笑了。
「好,加目前。」
阿標寫:
目前竹盒兩處開合均順,說明件先出現差異。
寫完,他心裡忽然有點熱。
以前麥師傅最討厭「目前」「待看」這些話。
覺得像不信他的手藝。
現在他主動讓人加「目前」。
不是他不硬了。
是他知道,這兩個字能護住真話。
傍晚時,梁主任來了。
他看完兩處記錄,沒坐。
直接站在桌邊說:「這件事明天帶進外貿公司小會。」
羅文斌抬頭。
「主任,眼鏡外賓後天走,今天下午已經去別的館了。」
梁主任說:「我知道。」
「那還開會?」
「不是為他一個人開。」
梁主任把藍皮本翻到「同編號不等於同環境」那頁。
手指壓住。
「樣品室以後不能只看樣子漂亮。試走樣、影子樣、原位樣,怎麼留,誰開,誰記,誰能拿去看,要有規矩。」
黃科長立刻點頭。
「我回去擬一張樣品留置草表。」
林耀東說:「南風只能提初篩項。」
梁主任看他。
「我知道你不能掛牌,不能收費,不能接單,不能報價。」
他說得很平靜。
「但你們這張小桌,已經把樣品室過去沒寫清的東西照出來了。」
阿標心口一跳。
羅文斌也看了他一眼。
梁主任繼續說:「照出來,不等于歸你們管。外貿公司的章,還是外貿公司蓋。報價,還是按程序走。可初篩怎麼寫,覆核怎麼留,邊界怎麼說,你們要把草紙交出來。」
林耀東沒有馬上答。
珍姐在旁邊輕輕放下茶碗。
麥師傅看著竹盒,也沒說話。
阿標握著筆,心裡又緊又亮。
南風小桌不能掛牌。
不能收費。
不能接單。
不能報價。
可現在,梁主任要的是一張草紙。
一張能讓樣品室少亂說、少亂拿、少亂蓋章的草紙。
林耀東終於點頭。
「只寫草紙。」
梁主任說:「對,只寫草紙。」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
「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過去。
梁主任從公文包里拿出一隻小紙袋。
紙袋上沒有竹盒編號。
只有一行外文和一個鉛筆寫的「舊樣」。
周啟明接過來看,臉色微微一變。
「這是外賓留下的?」
梁主任點頭。
「眼鏡外賓上午托人送到樣品室的。他說,這是他去年收到過的一隻舊竹盒隨箱卡片。」
麥師傅皺眉。
「舊竹盒?」
梁主任把紙袋放到南風小桌上。
「盒子沒帶來,只帶了這張卡。」
阿標屏住氣。
黃科長慢慢打開紙袋。
裡面是一張發黃的故事卡。
邊角卷得厲害。
右下角還有一塊舊水印。
水印旁邊,中文說明已經糊了一半。
可最刺眼的不是水印。
是卡背面被人用藍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周啟明低頭看完,聲音沉下來。
「他說,這張卡當時跟盒子一起到貨。盒子還能用,但客人第一眼,以為是舊貨。」
麥師傅的臉一下變了。
阿標看著那張舊卡,手裡的筆慢慢停住。
原來影子樣不是第一個開口的。
在更早的遠方,已經有一張花過的臉,替他們說錯過一次話。
那張舊故事卡擺在南風小桌上。
紙角翹起。
水印從左下角斜著爬上去,像一片沒晾乾的潮,壓住了那幾行介紹西關竹器的小字。
阿標把腦袋湊得很近。
「東哥,這張卡舊得太明顯了。」
「嗯。」
林耀東沒有動手去摸。
他只看。
一張卡能說的東西,比一隻盒子還多。
盒子開合順,底穩,邊口不扎手。
可這張卡一放進去,整套東西就變味了。
不像新貨。
像舊倉底翻出來的。
珍姐端著水盆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
「紙濕過?」
「不是濕過一次。」
林耀東說。
「是放在潮地方久了。」
劉大頭在涼茶鋪門口探頭。
「紙也有回南天?」
陳玉珍正好從巷口過來,手裡夾著一塊白布,聽見這話,哼了一聲。
「你那涼茶壺都有回南天,紙沒有?」
劉大頭閉嘴。
廣州的潮氣,是不講道理的。
鐵會起鏽。
布會發霉。
紙會卷邊。
竹會走形。
人也會悶得發火。
阿標拿起帳本,翻到空白頁。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
看到問題,先不罵。
先記。
「舊故事卡一張。」
「水印。」
「紙角翹。」
「外賓誤認舊貨。」
他念一句,寫一句。
字還是歪。
比以前穩。
林耀東看了一眼,沒有糾正。
先寫下來,比寫得好看重要。
陳玉珍把那塊白布抖開,鋪到桌邊。
「這個故事卡,怎麼會濕成這樣?
沒人馬上回答。
這才是問題。
如果只是文昌路口潮,那是南風保管的問題。
如果外貿樣品室也這樣,是樣品室的問題。
如果去年就這樣,那是舊單的問題。
如果這張卡是別人隨手拿舊的來湊,那就是人心的問題。
一樣東西舊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道它從哪裡開始舊。
梁主任要的草紙,就在這裡。
林耀東拿過原子筆,在帳本另一頁寫:
故事卡。
白布。
紙襯。
照片。
說明卡。
寫完,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說明件。
阿標看著。
「東哥,盒子是盒子,卡是卡,布是布,為什麼都叫說明件?」
「因為它們都在替貨說話。」
阿標低頭看那張舊卡。
那幾行字確實在說話。
只是說得不好。
它本來要說西關竹器手工編織。
現在看起來像在說這盒子擺了很久沒人要。
劉大頭端來一碗涼茶,放到桌邊。
「那我這碗涼茶旁邊要不要也放張說明卡?廣州涼茶,苦到你祖宗醒。」
珍姐低聲道:「那叫嚇客。
騎樓底下笑了一下。
笑完,又安靜。
因為誰都知道,今天這張舊卡不是笑話。
它能讓一隻好盒子變成舊貨。
這比紙卡低半分還麻煩。
紙卡低了,可以拿白線壓。
故事卡舊了,誰壓?
沒一會兒,周啟明來了。
他額頭上有汗,襯衫領口貼著脖子。
一進門,先看桌上的舊卡。
「梁主任讓你先寫草紙。」
林耀東點頭。
「他什麼時候要?」
「下午小會前。」
周啟明坐下,拿起那張舊卡。
他沒有翻太快。
手很輕。
像怕紙裂。
看了幾眼,他皺眉。
「這個水印,在外貿樣品室燈下更明顯。」
阿標立刻問:「外賓就是在那裡看到的?」
「嗯。」
周啟明說:「眼鏡那個外賓,把舊卡和新盒子放一起看。他說,bonew,cardold。」
阿標沒聽懂前兩個字。
但聽懂了後面。
卡舊。
林耀東問:「樣品室其他說明卡呢?」
周啟明搖頭。
「還沒全看。梁主任讓先別翻亂。今天小會,他要把這張舊卡擺出來。
劉大頭在旁邊嘖了一聲。
「外貿公司小會,還擺一張爛紙?」
陳玉珍瞪他。
「你知道什麼?爛紙害人。」
劉大頭摸了摸鼻子。
這話他沒法反駁。
他自己涼茶鋪的牌子寫歪了,街坊都會少看一眼。